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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殿试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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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未央宫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颤。沈明渊立于玉阶之下,指尖抚过刻意描粗的剑眉。松烟墨混着南海琥珀胶,将原本细长的柳叶眉压成凌厉弧度,衬得那双星目愈发深邃如渊。她将玉带又束紧半寸,玄色深衣下的腰身劲瘦如竹,唯有胸口层层缠绕的素绡提醒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宣江陵举子沈渊觐见——"
谒者的唱名声穿透三重朱漆殿门。沈明渊抬脚踏过那道三尺六寸高的门槛,玄色衣摆拂过门槛上饕餮纹的瞬间,她恍惚看见三年前父亲被拖出大殿时,玉冠在阶前碎裂的寒光。
二十一、二十二...心中默数着步数,二十七步整,恰停在御阶三丈外。这是父亲生前反复教过的:面圣时多一步显僭越,少一分露怯懦。
"草民沈渊,叩见陛下。"
额头触及青玉砖时,冕旒珠串的碰撞声自九重御阶传来。沈明渊保持着稽首的姿势,鼻尖萦绕着龙涎香混着药石的苦涩气息——老皇帝缠绵病榻的传闻竟是真的。
"《盐铁论》是你所撰?"
砂纸般嘶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沈明渊以额触地:"回陛下,确是草民拙作。"
"抬头。"
她缓缓仰首,视线堪堪停在皇帝龙袍下摆的黼黻纹上。十二纹章在晨曦中泛着金丝光泽,与记忆中父亲朝服上的纹样重叠又分离。御案上摊开的试卷朱批淋漓,尤其"盐官贪蠹"四字被朱砂重重圈出,晕染如血。
老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侍宦捧着金盂的手微微发抖。待喘息稍平,枯槁的手指戳在试卷某处:"严卿以为如何?"
蟠龙柱后转出一位紫袍老者,蟒纹广袖下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森白:"陛下明鉴,此子年少轻狂..."
"朕倒觉得新鲜。"皇帝突然轻笑,朱笔在蟠龙砚中蘸了又蘸,"沈渊,你说盐铁分营可增岁入三成?"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沈明渊喉间微动,长期服用的变声丹让嗓音带着金石相击的冷冽:"微臣愚见。自孝武皇帝盐铁专营以来,官仓年损以十万斛计。河东盐池去岁上报损耗三成,然据草民查访..."她稍稍抬高视线,正撞见严制宽眼底翻涌的杀意,"实际产出较永平年间反增两成有余。"
佛骨香突然爆出火星,映衬得沈明渊额角细汗微微闪光。
紫袍老者突然冷笑,蟒纹袖口金线在晨光中绞成毒蛇:"黄口小儿安知......"
"严卿老了。"皇帝枯枝般的手指划过奏折上"盐官贪蠹"四字,朱批晕染如剖心之血,"朕倒想听听新鲜话。"
皇帝朱笔重重落下,在黄绢名册上拖出狰狞红痕,"赐沈渊进士及第,即日赴河东查盐。半年为期..."从袖中拿出一金色令牌递给旁边的大太监福子,福子恭敬地双手接过,随即小步至什么样身侧交给沈明渊,沈明渊看着手中的金牌。“有此金牌在手,你可随意查办..."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向脸色铁青的左丞相,"若查实亏空,右丞相之位虚席以待。"
申时·城南旧宅
沈明渊回到暂时落脚的驿站时,沈娘正焦急的在门口等候,时不时的张望着,看到沈明渊时脸上的焦急担忧瞬间转为欣喜,忙跑上前来,伸手为沈明渊拍打着明渊的灰尘,紧张的问询”如何啊渊儿,可还顺利“
沈明渊笑着点头,拍拍沈娘的手以示安慰”一切顺利,沈娘“
”那就好那就好”
沈明渊看向远处,沈府旧址,远处的斜阳正将"沈府"残匾照得半明半暗。三年前那场大火的焦痕仍在梁柱上蜿蜒,如同刻进骨血的诅咒。怀中金令硌着母亲留下的梅花玉坠,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及笄那日,母亲将玉坠系在她颈间时说:"阿渊要活成淬火的剑。"
端详着手中金牌
"公子,有客留信。"青竹从影壁后闪出,掌心躺着火漆封缄的信笺。
苏合香混着极淡的硝石气息扑面而来。沈明渊就着残阳展开信纸,簪花小楷在暮色中显形:"亥时三刻,城南兰若寺。"指尖抚过纸背暗纹,正是母亲最爱的折枝梅,可梅心却诡异地蜷曲成鹰隼之目。
更漏指向戌时,沈明渊将匕首藏进鹿皮靴筒。临行前对镜整装时,忽见脖颈处伪装用的假喉结微微翘边。想起信笺上那句"遇汗易花"三年来每逢朔望服用变声丹的灼痛感好似突然涌上喉间,她用力将犀角胶抹在指腹,泄气似的用力按压喉结边缘重新整理好穿戴。
残月攀上断壁时,沈明渊在亥时踏进荒废的佛堂。月光如银练穿透蛛网密布的窗棂,正照在佛龛前那道绯色身影上。女子闻声回首,云鬓间的金累丝凤钗漾开细碎流光,桃花眼尾一抹绯色胭脂迤逦入鬓,惊起满室腐朽的尘埃,似是要将这夜色照亮。
沈明渊不禁顿住脚步
"沈大人畏我?"赵怀锦轻抚腕间翡翠镯,缠枝纹上映着月光粼粼"可是被小女吓着了?"
沈明渊喉间发紧。她见过画舫花魁的妖娆,见过世家千金的端雅,却从未见过这般将妩媚与威仪融进骨血的风姿。残破的佛像前,公主绯色披帛逶迤如血,惊心动魄的美貌里分明淬着刀锋。
"姑娘说笑。"她强自镇定,"不知..."
"嘘——"赵怀锦忽然贴近,鎏金护甲划过她眉峰,"这眉描得不错,可惜..."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墨里掺的琥珀胶太多,遇汗易花。"
沈明渊猛然后退,后腰撞上供桌。积灰的香炉倾倒刹那,那抹绯色身影却已旋身落座蒲团,广袖翻飞间露出腰间短刃:"听闻公子要查治盐铁贪污案”女子挑眉轻笑,笑盈盈的看向沈明渊“是也不是?”
沈明渊稳住身形,暗暗定了定心神,抬头警惕的看向眼前女子“不过今日才刚得此御令,姑娘消息这般灵通”她向前一步,故意踏碎地面积水,惊起蛰伏的潮虫“敢问姑娘是何人,找我又是有何用意呢?”
女子歪头,笑盈盈的看着沈明渊“公子果然聪慧,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帮你的”
沈明渊看着女子的眼睛“帮我?”
女子垂眼吹了吹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五指修长,玉指如葱“严制宽在河东埋了十二处暗桩。"女子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羊皮卷抛入她怀中,"作为交换..."
佛堂外忽有惊鸟乍起,赵怀锦闪至她身后。沈明渊只觉颈侧有气息喷吐,女子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若你成功,日后位至右丞相,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夜风卷着枯叶撞开破门,月光突然大盛。沈明渊望着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离乡那夜神婆的谶语:"双星犯紫微,雌凤鸣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