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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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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中客栈。
烛火摇曳,郑云岫靠窗而坐。
窗外是段觅微平原王府的方向。
她明白段觅微和上官时芜合作的选择,亦知自己无法撼动其决心。
五年了,她像个突兀的闯入者,回到这座早已物是人非的城池。
段觅微待她,刺得人心慌。
白日里在平原王府,段觅微捏着块点心,唇边却勾着冷笑:“哟,郑女侠今日怎有空登门?洛阳风大,可别闪了您行侠仗义的腰。”
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郑云岫沉默以对,解释?
五年前的不辞而别早已在对方心中无法抹去的印记。
冠冕堂皇的“护她”说辞,段觅微根本不信,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被至交背叛的冷意。
她没住进平原王府。
她选了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图个清净,也图个距离。
夜更深了。
烛芯轻爆一声。
几个是同时,融于夜风的瓦片摩擦声钻入耳中。
不止一个!
郑云岫眸色一凛,吹熄烛火,滑向墙角阴影。
窗户纸在破空声中被数道寒芒洞穿,十数条黑影扑杀而入。
郑云岫抽出腰间的软剑,黑暗中金铁交鸣之声爆响,来人下手狠辣,招招致命,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盗匪。
混乱中,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郑云岫的视线锁住一个黑影。
那人的刀法路数——
电光火石间,记忆被点亮。
是那夜,她拦下齐玥索要进城信物时,那个护在齐玥身侧的暗卫。
心念急转,郑云岫的招式更添几分狠戾。
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将她死死困在角落。
一道刀风擦过她左臂,血花飞溅,染红了半幅衣袖。
紧接着,一记沉重的掌力印在她肩胛,喉头涌上腥甜。
郑云岫眼中厉色一闪,长剑荡开前方数把兵刃,足尖猛地蹬在墙上,撞破身后另一扇木窗,翻滚落入客栈后漆黑的小巷。
落地瞬间,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她强提一口气,捂住血流不止的左臂,跌跌撞撞地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冰冷的石板路,蜿蜒曲折的小巷。
意识开始模糊,鲜血沿着指尖滴落。
不能去平原王府……不能连累她……
视线越来越暗,力气随着血液飞速流逝。
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郑云岫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
黑暗如同潮水般吞噬了她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她似乎感觉一道影子如落叶般罩下……
南明王府,东院书房。
烛火未熄。
上官时芜并未安寝。
她坐在书案后,案头,一份关于今夜城中客栈骚乱的密报墨迹未干。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晦明出现在书房门外,并未叩门,只以极低的声音禀报:“主子,人带到了,东厢房。伤得不轻。”
上官时芜的动作顿了一下,应了一声:“嗯。让府医过去。仔细着点,别惊动旁人。”
“是。”晦明领命,融入黑暗。
东厢房内,烛火被小心地挑亮了些。
郑云岫躺在干净的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臂和肩部的伤口已被府医清理包扎。
窗纸上,映出府医忙碌的身影和摇曳的烛光。
平原王府,晨光熹微。
段觅微指间的青瓷茶盏在案上重重一顿。
“走了?”她盯着来报信的婢女,“倒真是她郑云岫的做派,来如鬼魅,去似流风,五年了倒是半点没丢!”
婢女被段觅微眼神刺得低头:“客栈掌柜说,郑姑娘的行李还在房中未取,但人已三日不见踪影,房钱也未续……”
“哼。”段觅微倏地起身,广袖带翻了案角一碟新做的芙蓉酥,甜腻的碎屑溅上裙裾。
她看也不看,径直走到窗边推开槅扇。
寒风灌进来,扎得眼眶发涩。
“走便走了,难不成要本小姐敲锣打鼓,再给她备一匹快马饯行?”她背对着婢女,声音刻意扬得轻快,“省心!”
南明王府,东厢房,晨光渐明。
火苗在纱罩里安静地燃烧,驱散了东厢房里的昏暗。
郑云岫睁开眼,盯着头顶素青色的帐幔顶看了片刻。
陌生的环境,左臂和肩胛处传来的钝感,鼻尖萦绕的清苦气息,都在告诉她:她没死。
她动了动手指,扶着床沿坐起身。
环顾四周,房间陈设雅致,透着内敛的贵气,绝非普通客栈或医馆。
视线落在桌案上那盏温润剔透的玉瓷茶盏。
南明王府。
上官时芜。
是段觅微放在心尖上的人。
更是她不久前才以剑锋划伤其脖颈的那位长陵王的心上人。
郑云岫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为什么?
上官官时芜为何救她?
是权衡?是利用?还是……
无论原因为何,对方将她从阎罗殿前拉回,是不争的事实。
救命之恩,重逾山岳。
这份情,她承了。
就在此时,门轴发出声响。
郑云岫抬眼看去。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立于门外廊下微明的晨光里。
上官时芜并未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身上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常服,琉璃色的眸子落在郑云岫身上。
郑云岫开口,“多谢上官小姐救命之恩。”
上官时芜没回应这句道谢。
她缓步走了进来,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滑到她被绷带包裹的左臂。
“伤你的刀,是北衙军械营的制式,动手的人,受过专业的训练。”
上官时芜话锋一转,“齐玥若要你死,你此刻,没机会躺在这里对我说‘谢’字。”
郑云岫这才明白,那个暗卫并不是齐玥的人。
上官时芜并不在意她是否想通,目光落在自己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尖。
“至于那块墨玉佩,虽说是权宜之计的信物,也终究是长陵王亲手所赠的旧物。”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刺绣,“随意收受他人贴身之物,终究,不甚失礼。”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郑云岫捕捉到了上官时芜因墨玉佩而起的不悦。
上官时芜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安心养伤。平原王府那边,段小姐尚不知情。”
她转身走向门口,留下一句余音袅袅。
“你既未死在她府上,便不算连累。”
平原王府。
当夜,烛火燃尽,只余香炉里一点暗红炭火。
段觅微的手指抠住了紫檀木窗棂,指甲在深色的木纹上刮出一道道细白的痕。
像五年前郑云岫消失那夜,她在对方空荡荡的卧房里抓破的帐幔裂口。
“查!”
她倏然回头,对垂首的侍卫吐出淬火的字:“洛阳九门,所有通关文牒记录,找出‘郑云岫’三个字何时钤印!”
三更梆子敲过,侍卫跪回她面前。
段觅微正用银簪尖挑弄瓶中半萎的海棠。
“回小姐,近十日离城记录中无郑姑娘之名。”
簪尖戳断花茎,半朵残花颓然坠落案头。
段觅微捻着珠串的手一滞。
檀木珠子硌在指骨间,压出一圈青白。
没走?那她能去哪儿?
她扯断珠串,浑圆的檀木珠噼啪砸落一地,“再去查那间客栈,四天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翌日清晨,南明王府,东厢房。
经过几日的休养和府医的精心诊治,加上自身强健的体魄,郑云岫的伤势已大为好转。
左臂的刀伤虽仍隐隐作痛,但不再影响活动。
她早已起身,换上了一套王府侍女送来的干净素色便服。
她没有离开房间,只是站在窗边。
窗外是东院的小庭院,一株梅花盘曲,枝头疏落地缀着几朵不畏寒的早梅。
几丛翠竹掩映着嶙峋的假山石,地面青石板缝里积着尚未化尽的残雪,一派清幽静谧,与洛阳城中的喧嚣浮躁截然不同。
禾桔端着药碗和清粥小菜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郑云岫伫立窗前的背影。
“郑姑娘,该用药了。”禾桔将托盘放在桌上,轻声说道,“府医说您恢复得极好,这药再服两日便可停了。”
郑云岫转过身,微微颔首:“有劳。”
禾桔看着她喝完药,又劝道:“小姐临去国子监前特意交代过,说姑娘若是觉得烦闷,或是想透透气,可以到院子里走走。这东院僻静,小姐不在,旁的人也不会随意过来打扰的。”
郑云岫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朵寒梅上,摇了摇头,“此处甚好,清静。我……不想给府上添麻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替我谢过上官小姐好意。”
禾桔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只道:“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唤我便是。” 说完,便收拾了碗碟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郑云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她并非不想活动筋骨,也并非畏惧外面的寒冷。
只是,这里是上官时芜的府邸。
她以一个“不速之客”被收留于此,带着极大不确定性。
她不想再给对方添任何麻烦,更不愿因自己的存在,让段觅微珍视的人对她产生更多负面的联想。
这只会让她在段觅微心中,更添一层不堪吧。
她走到桌案边,指尖拂过温润的白玉瓷茶盏。
昨日上官时芜提起那块墨玉佩时的话语,言犹在耳,那份因玉佩而生的芥蒂与不悦,恐怕并未消散。
上官时芜的心,只系在齐玥身上,对段觅微,怕不过是浮光掠影。
郑云岫靠着椅背坐下,闭上眼。
段觅微那张带着冷笑、句句带刺的脸又在脑海中浮现。
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还在气头上?是否已经知道了她这几日的失踪?
随即她又自嘲地摇摇头。
段觅微怕是巴不得她走得远远的才“省心”。
平原王府,午后。
暗卫带回密报。
“小姐,属下仔细查探了郑姑娘所住的上房及后巷。房内并无打斗痕迹,陈设整齐,郑姑娘的行李包袱也原封未动。但是……”
侍卫的声音沉了沉,“在后巷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发现了大量未清理干净的血迹,虽经刻意掩盖擦拭,仍清晰可辨。此外,巷内墙根处还有几片被踩碎的瓦砾,以及半个沾了血渍的脚印。”
段觅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捻着重新串好的一颗檀木珠。
血迹……
踩碎的瓦砾……
带血的脚印……
段觅微听着,指尖一寸寸掐进木珠。
原来不是不告而别。
是差一点,就成了洛阳城某条暗巷里一具无名尸。
她攥紧手中的珠串。
“废物!”她霍然起身,檀木珠串被她拍在案上,“客栈掌柜是干什么吃的,如此明显的血迹,竟敢隐瞒不报!”
郑云岫惹上了什么人?
现在人在何处?是生是死?
“继续查!从血迹的方向查!洛阳城所有医馆、药铺,任何可疑的伤患,任何一丝线索,都给我挖出来!”
侍卫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属下遵命!”
段觅微独自站在案前,窗外透进来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色。
那份平日里被骄纵傲慢掩盖的焦虑,此刻一览无余。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朵枯萎的海棠。
郑云岫,你这个混账东西……
你最好活着……
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