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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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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攥着那份罪证文书,逃似的离开安广王府的梅园。
刚踏出大门,凛冽的寒风让她的神经微微一松。
就在她抬步欲走时,目光却被府门外不远处停驻的一辆熟悉的马车吸引。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内侧掀起。
竹青色的锦缎袖口露出一截,衬得那手腕愈发纤细脆弱。
随即,齐珵的脸出现在帘后。
寒风卷起他额前几缕汗湿的鬓发,黏在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角。
他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深痕。
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半阖着,长睫在轻颤,眼神涣散疲惫。
他勉强支撑着自己探出身来。
齐珵身上披着厚重的披风。
是一件齐玥极其眼熟的竹青色织锦羽缎斗篷,颜色如初春新发的嫩竹,领口和边缘镶着丰厚柔软的银狐风毛。
她记得这是芜姐姐冬日里常穿的那件御寒披风。
芜姐姐的衣物,怎会披在齐珵身上?
……是她为他披上的?
这个念头瞬间刺穿了齐玥刚刚因逃离齐湛而稍缓的心防,带来尖锐的酸涩和难以置信的惊疑。
她僵在原地,握着文书的手指收紧。
齐珵显然并未注意到不远处大门阴影下的齐玥。他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在对抗身体的绞痛上。
在侍从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他艰难地挪下马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全靠侍从架住才没软倒。
他按住腰侧的位置,指尖隔着厚厚的竹青色披风深陷进去,额角的冷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齐玥看着齐珵这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对弟弟的关切终究压过了私心的酸涩,她快步上前。
“珵弟!”齐玥伸手便要去扶他另一侧的手臂,“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齐珵臂膀上竹青色披风的瞬间,齐珵的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避,躲开了齐玥的搀扶。
这个躲避的动作牵动了身体的绞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扶着侍从的手臂都在颤抖。
齐玥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扑空的凉意。她看着齐珵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抗拒的疏离,心中疑窦丛生。
那件披风……应该只是芜姐姐对一个突发重病学生的照拂。
毕竟,芜姐姐向来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尤其齐珵还是她的学生……也是自己弟弟。
心中因披风归属而起的尖锐酸涩淡了部分。
齐珵避开齐玥探究的目光,垂下眼帘,掩盖了所有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有难以消除的虚弱气音:“……多谢四哥关心,只是染了些风寒,有些畏寒体虚罢了,并无大碍。”
他拢紧了身上那件竹青色的披风,银狐风毛将他尖削的下巴埋得更深,“我是怕过了病气给四哥。”
他顿了顿,带着急于结束对话的仓促,“四哥事务繁忙,我……先回府歇息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齐玥一眼,半倚半靠在侍从身上,匆匆绕过齐玥,朝着王府的侧门方向挪去。
那件属于上官时芜的竹青色披风,随着他踉跄的步伐,划出的弧度,像一道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齐玥站在原地,冬日的寒风卷起她墨色的衣袍下摆。
她看着那抹消失在朱门内的竹青色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的手。
安广王府侧门在齐珵身后合拢。
他几乎是脱力般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额角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熟悉的痛感并未因回到府邸而减轻分毫。
“殿下……”侍从担忧地低唤。
齐珵摆了摆手,声音细若游丝:“备……热水……快……”
他被搀扶着回到自己清冷的院落。
屋内早已燃起了暖融融的炭火,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虚弱和疼痛。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备好了浴桶和热水,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
齐珵褪下沾染了尘土和冷汗的衣物,指尖触碰到那件竹青色羽缎斗篷时,动作顿住了。
柔软的银狐风毛拂过他的指腹,带着暖意和……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
他犹豫了一瞬,解开了系带,将它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他踏入浴桶,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了冰冷的身体,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钝痛取代。
他闭上眼,任由热水熨帖着紧绷的肌肉,苍白的脸颊在蒸汽中泛起一丝不健康的潮红,但唇色依旧淡得近乎透明。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齐珵被侍女搀扶到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
温热的紫铜手炉塞进他怀中,暖意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身体,绞痛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屏风上那件竹青色的斗篷。
炉火跳跃的光芒在银狐风毛上跳跃,清雅的竹青色,像冬日里一抹倔强的生机,将他拉回了不久前的国子监东阁……
冰冷的青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体内的绞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同窗的惊呼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
他最后的意识是额头撞在坚硬紫檀案沿上的疼痛和身体不受控制,滑落的无力感。
那一刻,他心中只剩下恐慌。
混沌中,他感觉有人靠近,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探向他的颈侧。
紧接着,一股清冽而熟悉的沉水香气息,像破开迷雾的清风,钻入他的鼻腔,带来一丝安定。
是她……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然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却稳稳地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阻止了他徒劳的遮掩。
“别动。”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却穿透了他混乱的恐惧。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上官时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半跪在他身侧,绛色官袍的下摆铺展在冰冷的地砖上。
“女……女傅……”他想开口解释,想掩饰,声音却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无助的恐慌。
“别说话。”她打断他,目光扫过他衣袍上刺目的深色洇痕。她的身子一顿,眼里没没有疑问,只有洞悉一切的决断。
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齐珵的心瞬间沉入冰窟,羞耻和恐惧几乎将他淹没。
预想中的质问或揭穿并未到来。
上官时芜没有丝毫犹豫,她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竹青色的披风。
她俯身,将带着清冽沉水香的斗篷裹在他身上,厚重的织物为他筑起一道隔绝所有窥探目光的屏障。
柔软丰厚的银狐风毛瞬间隔绝了地面的寒气,也巧妙地遮掩了那处的洇痕,带来一丝暖意和安全感。
“扶珵殿下起来。” 她沉声吩咐旁边的侍从。
在侍从的协助下,她搀扶住他一条手臂。她的手臂纤细,却稳稳地支撑着他几乎虚脱的身体。
他几乎是被半架半抱着,步履踉跄地穿过寂静得可怕的东阁,在无数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被上官时芜和侍从带离了那里。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绞痛和眩晕让他眼前发黑,全靠身边那坚定的支撑才没有再次倒下。
直到被搀扶上停在国子监外的马车,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里,他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壁上,意识昏沉,疲惫和虚脱感席卷而来。
“送珵殿下回府,好生照料。”车帘放下前,他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对车夫吩咐道,只字未提他身体的“异样”,只强调让他“回府养好身子”。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室寂静和炉火温暖的噼啪声。
齐珵靠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怀中暖炉光滑温热的铜壁。
屏风上那抹竹青色在炉火的跳跃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而遥不可及。
那斗篷上似乎还残留令人心安的沉水香气息。
是她在他最恐惧的时刻,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御寒之物,亲手为他披上,给了他支撑、遮蔽。
他心底漾开圈圈复杂的涟漪,带着暖意、感激,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苦涩。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引枕,像想隔绝这纷扰的世界。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沅快步走了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闻讯后匆匆赶来。
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软榻上脸色苍白的齐珵身上。
“珵儿!”慕容沅几步走到榻边,俯下身,冰凉的手覆上齐珵的额头,又摸了摸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吗?太医怎么说?”
齐珵感受到母亲指尖的冰凉和那份心照不宣的忧虑,强打起精神,微微摇了摇头,“母亲别担心,孩儿没事了。喝了药,暖炉捂着,已经好多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虚弱。
慕容沅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拉着齐珵微凉的手,低声问道:“今日在国子监……怎会突然如此?你是怎么回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屏风上那件不属于王府的、眼熟的竹青色斗篷,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齐珵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是……是女傅送孩儿回来的。”
慕容沅握着儿子的手紧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儿子低垂的侧脸和那件刺目的披风,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齐珵抬起头,看向母亲,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紧张和刻意的澄清。
他主动开口,声音平稳了些许,“母妃放心,女傅……她只是以为孩儿突发急症,身体不适,并未发现其他。”
慕容沅看着儿子,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心底。
她读懂了儿子话语里那份急于撇清的意味,也看懂了他眼底掩饰的紧张。
她缓缓叹了口气,抬手替齐珵掖了掖被角,动作带着母亲的温柔,语气却变得郑重起来。
“上官女傅……确实是个好女傅。”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被的边缘,“自她教导你以来,你的学业进益,我都看在眼里。她待你……也颇为用心,多有照拂。”
齐珵的心微微提起,他知道母亲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果然,慕容沅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但是珵儿,你要记住,离她远一些,莫要走得太近。”
齐珵的指尖在暖炉上收紧。
慕容沅倾身靠近齐珵,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你父王……他不喜欢上官时芜。”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白地说了出来,“若非如此,他怎会屡次向圣上进言,催促上官家与常阳王的婚事?又怎会……特意告诫于你,莫要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她看着齐珵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你父王的性子,你当清楚。他厌恶的人或事,绝不容许旁人沾染半分,尤其是……你。
她伸手,抚过齐珵散落在枕边的乌发,动作温柔,“听母亲的话,上官女傅再好,也只是你的师长。保持师生之礼,莫要失了分寸,更莫要引火烧身,明白吗?”
最后一句,带着沉甸甸的暗示,直指齐珵最深的恐惧和软肋。
齐珵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父王有多不喜欢上官时芜。那些催促婚期的奏折,那些冰冷的告诫,时刻提醒着他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颤动着,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避开母亲忧虑的目光,将脸微微侧向里间,“母亲的话,孩儿都记下了。孩儿明白分寸,您放心吧。”
他攥紧了怀中的暖炉,滚烫的温度却丝毫暖不进心底。
屏风上那抹竹青色在炉火的跳跃下,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刺目的疏离和永不可及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