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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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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几乎是逃也似的翻过长陵王府的高墙,落地时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冷风灌入微敞的领口,让她打了个寒噤,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她快步穿过寂静的庭院,径直走向自己的寝阁。
寝阁内,连竹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朝服。
“王爷,您回来了?”连竹看着齐玥略显凌乱的发丝和带着褶皱的外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立刻上前伺候。
齐玥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她出去:“我自己来。备些简单的早膳。”
连竹躬身退下。
齐玥解开腰间玉带,脱下那件带着夜露寒气和上官时芜房中沉水香的外袍。
指尖触碰到暗袋里那枚温润的白玉扣,动作顿了顿。
她将白玉扣取出,紧紧攥在手心片刻,才将它小心地放在枕边。
随后,她换上干净的里衣,又套上另一件熨帖平整的绛色亲王常服,仔细束好玉带,将长发重新梳理整齐,用玉冠束好。
连竹端着食案进来,上面是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齐玥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坐下,拿起银箸。
粥是温热的,入口却尝不出滋味。
她机械地吃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清晨的一幕幕。
那份维护,让她心头滚烫,却也因连累芜姐姐被时安误解而泛起一丝酸涩。
刚勉强用了半碗粥,门外便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连竹匆匆进来,“王爷,宫里来人了,是圣上身边的内侍总管,说圣上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齐玥执箸的手一顿。
这么早?而且不是通过正常朝会宣召,而是直接派内侍总管来府上传口谕?
她放下银箸,立刻起身:“请张公公稍候,本王即刻更衣入宫。”
连竹连忙应声出去安排。
齐玥走到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玉带。
当她走出寝阁,来到前厅时,那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的内侍总管已经垂手肃立在那里。
见到齐玥,他立刻躬身行礼,脸上笑容。
“长陵王殿下,圣上口谕,请您即刻随老奴入宫觐见。”
齐玥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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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
皇帝齐浔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身上繁复的玄色龙袍,衬得他不甚康健的脸色更加苍白。
即便坐着,他微塌的肩背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态,都显示出他身体沉疴难起。
齐玥身着亲王常服,行完大礼后,齐浔抬手示意她起身。
“平身,赐座。”他的目光在齐玥身上停留片刻,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南疆一战,你做得很好。如今掌北衙六军,更是雷厉风行,处置蠹虫,整肃军纪做得很好。”
齐玥依言在内侍搬来的锦墩上欠身坐下, “谢圣上赞许。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她抬头,捕捉到齐浔眼底深处的忧虑和那份强撑的精神,心中微微一沉。
齐浔轻轻咳了一声,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润喉,放下茶盏时,手指有些不稳,几滴茶水溅落在御案上。
他装作未见,目光重新落在齐玥脸上,话锋陡然一转,“北衙六军整肃得如何?军心……可能稳固?”
齐玥迎上皇帝的目光,“圣上明鉴,已初见效,中下层军官与士卒的积弊已着手清理,军中观望之气稍减,可……”
她微微蹙眉,语气沉了几分,“北衙六军盘根错节多年,更有根深蒂固的旧部势力暗中窥伺,陈怀原虽暂时蛰伏,其势未衰,他依附于安广王府,想要彻底拔除,非一日之功,其中阻力不可小觑。”
齐浔静静听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掠过更深一层的焦虑与急迫。
他沉默片刻,从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最上层抽出一份。
指尖在明黄色的折封上敲了敲,“这是昨夜齐湛递进来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盯着封面,“奏请于开春之后,为常阳王与上官女傅……操持大婚。”
齐玥的心一沉,搁在膝上的手指收紧,又倏然松开。
她看着齐浔手中的那份奏折,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墙正轰然压向她的芜姐姐。
齐浔抬起眼帘,目光沉沉地扫过齐玥的细微表情。
他缓缓道:“朕……暂时压下了。”
压下了?
齐玥霍然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和疑问,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圣上……圣虑周详,洞悉幽微。”她低声道,心中的巨浪却在翻涌。
“不必说什么场面话。”齐浔的声音陡然冷冽了几分,随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
他用一方丝帕掩了掩唇,放下时,眼角的细纹似乎更深了。
那双看尽宫廷风雨的眼里,此刻映着这个年轻却已手握部分权柄的堂侄。
“朕为何压下,你是聪明人,当明白几分。朕身体如何,你也看到了,瞒不了人。”
他直接点破,语气平静,“太子年幼,他守不住这江山社稷,更守不住自己的性命。齐湛的权势、野心,早已根深蒂固,锋芒毕露。一旦朕龙驭上宾,你以为……他会放过齐璋吗?”
他的话语直刺要害。
“留给朕的时间……不多了。”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片刻死寂后,齐浔睁开眼。
“长陵,你跟朕说句实话。”他枯瘦的手指按在那份压下的奏折,“你要多久才能完全掌控住北衙六军的兵权?朕要的是铁板一块,足以拱卫宫城的兵权!”
齐玥迎着齐浔的目光,在心中飞快地盘算。
拔出陈怀原及其余党,培植亲信,理顺各方关系,将这支曾经属于齐湛的强军真正变成自己手中的利剑……这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和手段,无法一蹴而就。
“……圣上,”她斟酌着开口,“若欲彻底清除旧弊,将北衙六军经营得如臂使指,使之成为捍卫宫阙、无惧虎狼之雄师……至少需两年光景。”
她给出了一个较为稳妥、但也需殚精竭虑才能达成的时限。
“两年……”齐浔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绝望的灰败。
他靠回椅背,脸上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太长了……太长了……朕……撑不了那么久。”他缓缓摇头,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苍凉。
死寂在御书房蔓延。
片刻后,齐浔睁开眼。
他盯着齐玥,字字如刀,带着一种决绝。
“长陵!朕与你做个交易!”
齐玥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圣上请明示。”
齐浔指向齐玥,“你,若能在半年之内,最多半年!将这洛阳城的‘安广王’,彻底扳倒,将他遮天的势力,连根拔起!朕……”
他顿了一下,带着近乎病态的承诺,“朕即刻便下旨,废除上官时芜与常阳王之婚约。”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非但如此,待你功成之日,朕亲自为你与上官时芜主婚,告慰太庙,让你们……名正言顺!”
废除婚约!圣上主婚!名正言顺!
激动和狂喜,像岩浆般在齐玥血液里奔涌、灼烧。
心脏疯狂擂动。
她抬起头,眸子发亮。
这份失态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迅速敛入深海。
她开始审慎。
齐浔的承诺过于诱人,但齐湛……
一个经营了十多年、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内外的人物……
半年时间?
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根本是条通往地狱的单行路,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失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身死族灭,意味着齐湛更加肆无忌惮地掌控朝局,更意味着……
她将亲眼看着芜姐姐穿上嫁衣,在圣旨的逼迫下,成为常阳王妃。
芜姐姐……
齐玥的心脏一阵抽搐,酸涩和沉重又涌了上来,带着更深的绝望。
若她拼尽全力,最终却功亏一篑……
那个将所有深情都倾注在自己身上的芜姐姐,该如何承受希望破灭后的巨大打击?
她曾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墨云力竭而亡,又要看着自己赴死,然后再被推入一段绝望的婚姻?
自己赌上的,不只是性命前程。
更是芜姐姐的心。
可齐浔的注视紧锁在她身上,带着不留退路的逼迫。
她能退吗?
退一步,便是将心爱之人拱手送入地狱。
她望向龙椅上那个等待她答案的帝王。
“……臣,明白了。”她清晰地吐字,“半年之内……臣定竭力而为。”
她没有豪言壮语,只承诺“竭力”,将这不可能完成的重担接了下来。
她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齐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又或许是最后的孤注一掷得以交付的复杂情绪。
“好……好……”齐浔似乎松了口气,靠回椅背,显得更加疲惫。
他闭上眼,片刻后,仿佛又想起什么,眼睛并未睁开,只是淡淡地吩咐道。
“之前……上官女傅为你送药,风雪兼程,那匹神骏的墨云,可惜了……力竭而亡,朕记得。正好,西域新贡了些马匹,膘肥体壮,脚力极好,你去选一匹吧。”
齐玥身子一僵。
墨云……
芜姐姐风雪夜奔袭南疆为她送药,力竭而亡的爱马。
圣上……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在提醒自己,他洞悉一切,握着那根可以牵动她的每一根神经的线?
“……谢圣上恩典。”齐玥垂首。
在宫侍的引领下,齐玥走出压抑的御书房,朝着皇家马场而去。
初升的朝阳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将琉璃瓦顶映得一片金黄。
可这辉煌的晨光落在齐玥眼中,却只觉得冷硬而沉重。
马场里,来自西域的贡马正昂首挺立。鬃毛在风中飞扬,嘹亮的嘶鸣声划破空气,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齐玥缓缓扫过这些神骏的马匹。
宫侍在一旁殷勤地介绍:“殿下请看,这匹浑身乌黑,四蹄踏雪……”
“……这匹枣红色的,爆发力惊人……”
“……这匹银白色的,日行千里,性情温顺……”
他们的声音在齐玥耳中仿佛隔着水层,模糊不清。
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马的毛色、性情或是来历上。
她需要……快。
要快,要最快!
快到能在时间缝隙里抢出一线生机!
快到足以在死神追上来扼住她咽喉之前,先一步扼住齐湛的命脉。
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匹浑身毛色如火焰燃烧般浓烈的汗血宝马前。
这匹马格外高大,脖颈修长,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透着桀骜不驯的野性和灵性。
它似乎并不怕人,在齐玥走近时,只是打了个响鼻,那丰盈油亮的颈鬃在阳光下闪耀着丝绸般的光泽。
齐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它温热的皮肤。
触感温热而光滑。
恍惚间,这耀眼的赤红鬃毛在眼前飘荡,竟让她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风雪弥漫的官道上,那个纤细决绝的身影,披着墨黑的斗篷,跨坐在同样神骏的墨云背上,如利箭般刺破漫天风雪,只为给她送去那一份救命的牵挂。
那人……最是爱马,最爱这等风姿超绝、性烈如火的千里驹。
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却又很快沉没下去。
清淡的酸涩感,像晨曦微凉的雾气,无声地漫过心湖,不留痕迹,却又切实存在。
“就它了。”齐玥收回手,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那匹汗血宝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意,仰头发出一声更加清越的嘶鸣,回荡在马场上空。
齐玥看着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它必须快。
快得能追上……死神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