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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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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际刚刚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色,寝阁内依旧暖融昏暗。
齐玥在暖意中苏醒,鼻尖充盈着沉水香和那人特有的体息。
她几乎立刻感到了身上环抱的暖源和压着的重量。
上官时芜睡得正沉。
她的手臂穿过齐玥颈下,揽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臂箍在齐玥腰侧,隔着两层里衣,熨帖地贴着她的腰腹。
齐玥的腿被上官时芜曲起的膝盖夹住,两人腿脚交缠,像一对密不可分的藤蔓。
上官时芜的脸颊枕在齐玥的肩窝旁,呼吸轻浅。
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开来,与齐玥的发丝交缠,有几缕贴在她微启的唇边,随着呼吸起伏。
眉宇舒展,长睫低垂。
齐玥动也不敢动,怕惊扰了这份安宁,更怕惊醒了这人。
她侧过头,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静静地看着上官时芜沉睡的侧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青白色更明显了,远处传来细微的晨间声响。
齐玥知道不能再耽搁。
她小心地移动身体,沉睡的人无意识地皱了下眉尖,揽着她肩头的手臂更紧了一些。
隔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肩头和腰间的力道没有进一步收紧的迹象,上官时芜的眉心也重新舒展开,呼吸依然绵长,齐玥才敢继续。
她将妨碍脱身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了寸许距离。
她不敢完全脱离那个怀抱,只是从这个紧贴的环抱中,小心地钻了出来。
坐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沉睡毫无觉察的上官时芜。
暖融微光勾勒着她恬静的轮廓,像沉睡的美玉。
齐玥不敢再看,掀开锦被一角,微凉的空气让她身体一颤。
她赤着脚,动作轻盈,落地没有一点声响。
冰凉的木板地面刺激着她的脚心,她弯腰捡起昨夜被随意丢在脚踏和案几上的贴身中衣、外袍、束带。
指尖触及地毯,摸索了一下昨夜玉佩掉落之处。
空的。
齐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枚墨玉佩呢?
昨夜分明被芜姐姐嫌弃地丢在这里……
她扫过依旧沉睡的上官时芜。
清丽睡颜安稳,毫无异样。
一个念头闪过。
定是她收走了,或许……更可能是扔了?
毕竟,芜姐姐连“随手”二字都带着冰碴儿。
一抹笑意爬上齐玥唇角。
她收敛心神,将中衣和束带匆匆卷起夹在腋下,套上玄色外袍,系紧腰间最外侧玉带。
心口的“平安”白玉扣被妥帖塞进外袍内侧暗袋,紧贴肌肤。
绕过屏风,踏入外室。
借着晨光,昨夜那片让她狼狈不堪的“战场”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张本应靠墙的黄花梨圆桌斜斜地挡在路中央,屏风挪了位置,一只鼓凳翻倒在地,那个险些被她撞倒的巨大青瓷梅瓶,此刻正在桌沿边……
芜姐姐,果然是存心要她好看。
她最后又看了一眼内室床榻的方向,帐幔低垂,遮蔽了沉睡的身影。
她几乎能想象芜姐姐布置这些时,是带着怎样一丝气恼又无奈的心情在等她。
齐玥踏出门廊,凌晨特有的凛冽寒气裹挟而来。
她正准备加快脚步翻墙离去,一个人影从院落一角的晨雾中冲出,截住了她的去路。
上官时安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靛青劲装短打,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冷冽的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的白气。
他的目光扫过齐玥略显褶皱的外袍以及腋下夹着的白色中衣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大踏步上前,在距离齐玥不足三步处,将手中的剑拄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上官时安逼近,声音充满了质问。
“齐玥?天都还没大亮,你从长姐房里出来?!还这副样子?!”他上下打量着齐玥,“你告诉我!你是几时进去我长姐房里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齐玥心头一紧,将腋下卷着的衣物往身后藏了藏。
她急忙开口,“时安,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上官时安踏前一步,右手揪住了齐玥身前那件略显褶皱的外袍衣襟。
“不是我想的那样?”他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不信。
齐玥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着向后连退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震得她肩胛生疼。
上官时安紧跟着欺身而上,左手拍在齐玥耳侧的廊柱上。
“那你告诉我,深更半夜,衣衫不整,从我长姐闺房里溜出来,你告诉我还能是哪样?”
他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透着强烈的不认同,“齐玥,我知道你和长姐……但你们这也太没分寸了!我长姐清誉何等重要?你让她以后……”
他撑在廊柱上的手捏紧了拳头。
齐玥被他抵在冰冷的柱子上,后背的疼痛和眼前的不满让她也生出一丝火气。
但看着上官时安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还是压下情绪。
“放手!”齐玥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同时伸手去掰上官时安揪着她衣襟的手腕,“你冷静点!听我把话说完,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你想让芜姐姐的清誉毁在你这一时冲动上吗?”
“清誉?”上官时安像是被戳中了最担心的地方,揪着衣襟的手力道松了一瞬,眼神更加不满,“你还知道清誉?那你……”
“我什么都没做!”齐玥趁着他力道稍松的瞬间,挣脱了他的钳制,身体向旁边一侧,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冷静地直视着上官时安。
“我昨夜……是来了。”齐玥的声音坦诚,“但我来,是因为有要事必须当面与芜姐姐商议,事关重大,白日人多眼杂,只能深夜前来,我进来时,芜姐姐尚未安寝。”
她顿了顿,看着上官时安依旧充满不赞同的眼神,继续快速说道:“我们谈完正事,已是深夜。风雪太大,我本想告辞,但芜姐姐见我连日操劳,精神不济,怕我路上出事,便……便留我在外间歇息了一晚,仅此而已。”
她强调了“外间”二字,同时将腋下卷着的白色中衣又往身后藏了藏。
“我天未亮便起身,就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想惊动芜姐姐,她为北衙六军的事熬了好几夜,难得安睡。”
齐玥的语气带着恳切,“时安,我比任何人都珍视芜姐姐的清誉,你信我。”
上官时安依旧盯着齐玥的眼睛,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
齐玥的解释听起来似乎合理,但眼前这景象,实在让他觉得太不妥当。
可“清誉”二字捆住了他想要爆发的冲动。
他不能闹大,绝不能,否则无论真相如何,第一个受到伤害的必然是长姐。
他咬着牙关,下颌绷紧。
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他依旧挡在齐玥面前,深吸了几口凌晨冰冷的空气。
“好……你说。”他声音闷闷的,“我就听听。但你要记住,就算你们情投意合,你也要顾着点体统,长姐的清誉,容不得半点闪失!”
齐玥看着上官时安强压不满的样子,心里也涌上一股委屈。
她确实什么都没做,昨夜是芜姐姐主动留她,她们也只是相拥而眠……
可这些话,她如何能对一个外人说?
尤其是在她顶着“长陵王”这个男子身份的时候。
齐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时安,我知道你是担心芜姐姐,我对芜姐姐是真心敬重,绝无半分亵渎之意。昨夜芜姐姐体恤我奔波劳顿,又担心我深夜返程安危,这才让我在……在外间暂歇。西厢房虽空着,但芜姐姐想是觉得外间更近便些,也省得惊动下人。”
她看着上官时安依旧紧绷的脸色,有一些无奈,“我知你觉得不妥。换做是我,看到有人这般模样从自己姐姐房中出来,也会觉得不妥。但时安,你想想,以芜姐姐的性子,她若不愿,谁能近得了她的身?她若觉得不妥,又岂会容我留下?她做事,向来最有分寸,你信不过我吗?还是信不过你长姐?”
上官时安听着齐玥的解释,眼神中的不满缓和了一些。
他和齐玥从小一起长大,他清楚齐玥的品性。更知道自己的长姐是何等人物。
若她不愿,别说留宿,靠近都难。
他想起长姐为齐玥做的一切,风雪夜奔袭南疆……那份情意,他心知肚明。
如今留齐玥在房中歇息一晚,虽然他觉得极其不妥,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毕竟长姐对齐玥,从来都是例外。
想到这里,上官时安心中的不满,被压下去大半。
但他还是觉得不妥,不满!
他瞪着齐玥,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我信长姐,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齐玥,分寸!分寸你懂不懂?”
他伸手指了指齐玥略显凌乱的外袍,又瞥了一眼她腋下卷着的衣物。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像什么话?就算长姐留你,西厢房那么大地方空着,你为何不去?非要……非要留在她房中?这要是传出去一星半点,你让我长姐如何自处?你让她如何面对洛阳城的悠悠众口?”
上官时安越说越觉得气闷,“我知道你们两情相悦,可规矩体统也不能不顾!就算长姐一时心软,你也该主动避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不亮就偷偷摸摸溜出来,还被人撞见这副模样!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齐玥被上官时安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中那份委屈更甚。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辩解。
是啊,在外人眼中,她是男子。
一个男子,深夜留宿在未出阁的贵女房中,清晨衣衫不整地溜出来,这简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总不能说:时安,其实我也是女子,我们同榻而眠并无不妥吧?
她只能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我思虑不周,只顾着不想惊扰芜姐姐安睡,忘了避嫌,下次不会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廊处响起。
“大清早,在吵些什么?”
这句话浇熄了庭院里剑拔弩张的火气。
齐玥和上官时安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上官时芜已站在了门廊下。
她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匆忙起身,只来得及披上一件素色的锦缎外袍,袍带松松系着。
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梳理,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在晨光中更显白皙。
她的眉头微蹙,扫过庭院中对峙的两人,目光在齐玥略显凌乱的外袍和腋下卷着的衣物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上官时安那张带着不满和惊愕的脸上。
上官时安看到长姐出现,尤其是这副明显刚起身的模样,心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快“噌”地又冒了上来,混杂着告状的冲动。
他指着齐玥,“长姐!你……你看他!天还没亮透,他就从你房里溜出来!还、还这副样子!这也太……”
“是我允的。”上官时芜直接打断了上官时安带着控诉意味的话语。
她缓步走下门廊的台阶,素色的外袍下摆拂过石阶。
她走到两人近前,目光先落在齐玥身上,声音带着定论:“昨夜风雪甚大,我见她精神倦怠,恐其返程有失,便留她在外间歇息。天未亮起身,亦是我允的,只为不扰我清梦。”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上官时安,“时安,你大清早在此喧哗质问,是何道理?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阿玥是客,更是朝廷重臣,岂容你如此无礼?”
上官时安被长姐这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定论弄得一噎,尤其是那句“是我允的”,像一块石头堵在他心口。
他张着嘴,看看一脸淡然的长姐,又看看旁边低着头的齐玥,一股憋闷感涌上心头。
“长姐!我……”他想说他只是担心她的清誉。
可对上长姐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起长姐为齐玥做过的那些事,或许在长姐看来,留宿一晚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上官时安的脸色由不满转为无奈。
他低下头,拳头彻底松开,垂在身侧。
“……是弟弟莽撞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不甘心,却不再争辩。他开始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上官时芜的目光在他低垂的脑袋上停留片刻,没再多言。
她转而看向齐玥,“时辰不早,你该去上朝了。衣衫不整,成何体统?还不速去整理?”
齐玥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是,芜姐姐。我这就走。”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抱着那卷衣物,低着头快步绕过上官时安,朝着院墙的方向疾步走去。
经过上官时芜身边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那道平静的目光,让她脸颊微热,脚步更快。
直到齐玥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庭院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清晨的寒气似乎更重了。
上官时芜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依旧低着头的弟弟身上。
“时安。”她的声音少了几分刚才的严厉。
上官时安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长姐。”
“你护着我,我知道,但有些事,我自有分寸,阿玥……她亦有分寸,你无需过度忧心,更不必如此冲动。”
她看着弟弟紧握又松开的拳头,放软了语气:“回屋去吧,把汗擦了,当心着凉。”
说完,她不再停留,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外袍,踏上了回廊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