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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长 有失去 ...


  •   遇见与别离

      一

      哈尔滨的冬天,你懂的,很冷很冷。
      只要入了冬,雪就下个没完没了。晚上睡觉前你看,雪在下,早上醒来你往窗外一看,雪还在下。当然,你不可能一直呆在屋子里不出去,至少你得出去上厕所。你要是出去尿个尿马上提上裤子,屁股还能承受得住,如果你是拉屎,又有点费劲的那种,那可就惨喽,还没等拉出来,屁股就被冻麻木了。说不准,哪天还做下了个痔疮的毛病,我可不是开玩笑,毕竟,这是哈尔滨的冬天。
      封笑婉终于不用再受这样的罪了。
      这一年,她家从农村的平房搬到了城市的楼房里。
      这是她做梦都想住的房子。距离她过十九岁生日还有五十三天,离中国传统的新年只剩四十天。这会儿,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一个人的电话(是家里的固定电话,当时还不盛行手机)。
      这是一个三室两厅的房子,是她哥哥工作了两年省吃俭用买下的。她哥哥封子涛是家中的长子,比笑婉大九岁,笑婉还有一个姐姐笑如,比她大五岁。
      原本封笑婉念完初中就辍学在家,一是因为她没考上县重点高中,再加上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总是病病歪歪的,父母就说不上了,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就好。还有个原因就是当时她家条件不怎么样,为了不再给家里添压力,父母也就放任了。但封子涛他心里明白,家里为了供他上学,两个妹妹都是初中以后就没有继续上学了。所以在笑婉离开校门的第三年,封子涛说服了父母,又对笑婉苦口婆心地一顿说教,总算把这个小妹妹送到了学校,也算了却了哥哥心中的遗憾。他想,不管书读的怎么样,都要再给小妹妹一次上学的机会。而大妹妹封笑如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一辍学就去了一家饭店打工,每个月一百五十块钱工资,这在九三年的时候已经不少了。她每月都会寄给正在上大学的哥哥一百块,自己留五十块。那时封子涛刚上大学,家里一贫如洗,就连农村的老房子也卖掉了。父亲为了生活,去了外地打工,母亲带着笑婉在家种地。

      无论你是坚强还是软弱,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的在过去。时间的自然流逝,看似没什么变化,就像春天来了,花会开;冬天到了,雪会下。在这寒来暑往的一年又一年里,仿佛一切都没变样,仿佛一切又都变了样。
      在九十年代末,中国的人文风貌开始向现代化转变。经济制度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人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改善,高等教育模式也融入了欧美的主流体系。
      封笑婉算是赶上了好时代。
      辍学三年,如今又要走进校园,封笑婉心里像开了花似的灿烂。她畅想着跟哥哥一起描绘的未来,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
      心里只要有花骨朵儿,迟早会开的。
      那天,她从父亲手里接过一沓钱,数了一下,2400块,这是封子涛特意叮嘱父亲给笑婉上学用的。笑婉之前去了好几个大学了解上学的事,每去一个学校回来,都会打电话跟哥哥沟通,最后他们决定去哈工大读英语专业的自考。学制两年半,学费每年2400块。哈工大离封子涛新买的这个楼房还算近,笑婉可以不住校,每天乘六、七站公交车上下学。
      一晃半年过去了。从开学到现在,笑婉几乎没睡过一宿安稳觉。为了赶上学校的上课进度,为了不浪费掉哥哥的学费,为了不让家人失望,为了不被亲属看笑话。总之,她想好好学,她想学得好。她没日没夜地学习。她想在亲戚朋友面前证明自己,她想让自己变成想要的样子。她憧憬着未来,她渴望一切美好,包括爱情。
      寒假要到了,班主任说明天要请一个比较出色的学长过来做交流活动。然后又说了一大堆关于这个学长的学习经历,还有他现在的工作情况等等,听说这个学长还在学校的文学部多次发表过文章。想必班主任也是为了鼓励同学们下学期的学习劲头吧。
      他,也是从这个班级毕业的,是班主任非常喜欢的一个学生。
      关于他的什么什么,她只记住了他的名字,因为班主任在黑板上清楚地写下了那三个字:赵水星。

      赵水星一走进教室,便把藏青色呢子大衣脱下,然后慢悠悠地整理好放在讲桌一边。大衣里面,露出一套深蓝色西装,一条紫红色带白点的领带。他卡着一副黑框眼睛,身高有一米七六左右,身材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健康挺拔,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厚厚的嘴唇,说话速度比较慢,声音偏低沉,浑厚,眼睛不大,眼神有情又有光。
      风度翩翩,幽默儒雅,这是他给封笑婉留下的第一印象。在笑婉看来,他的成熟度超出了他的年龄范围。
      事实上,他的确比她成熟得多。他不但在年龄上大她六、七岁,他的经历也比她多。他已经走向社会工作了四年,还有一点,他谈过恋爱,准确地说,他正在婚恋中,跟女朋友在一起同居五年了。再准确一点说,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的未婚妻大他三岁,学理科的,是本校的研究生毕业,目前在校任教。两个人住在学校提供的单身宿舍里。
      如果赵水星没来做什么交流活动,如果封笑婉不在这个班级,如果他和她没有相遇,如果也只是如果。毕竟,她认识了他。而且,她恋上了他。
      封笑婉对他所讲的内容几乎没一点兴趣,那么,她在想什么呢。

      她想被他揽入怀中
      她想让他的头贴在她的胸口
      她想让他听见她心的跳动
      她想让他的唇划过她的眉中
      她想被他紧紧包裹着 从前到后
      她想摸摸他的脸
      她想跟他四目相对相拥
      她想让他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
      她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
      她想把自己说给他听

      少女的故事,总是在晴朗的天气里。谁会在单纯的年纪,去管无奈的结局呢。
      要说这二十来岁的少女如果迷恋上哪个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是单身还是已婚,就算是在热恋中,也没有几个男人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不越界。况且,封笑婉又是个智慧与美并存的女孩呢。
      她,高高的个子,偏瘦,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肩,瓜子脸庞上的那双大眼睛犹如两池清水,分明修长的眉毛浓淡适宜,娇俏的鼻子轮廓清晰,柔软饱满的红唇俏丽若桃,似尖似圆的下巴像个白莲花瓣,笑起来洁白的牙齿中那两颗小虎牙显得特别俏皮可爱。好在她的皮肤并不白皙,否则她的这张脸真成了一块无可挑剔的美玉了。古铜色的皮肤对她精致淡雅的面容影响不大,她的眉目间总是透出一股书卷的清气。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体看上去与赵水星的气质十分吻合。
      赵水星微微抬起左手,仔细看了一下腕上的表,感觉自己讲的时间该差不多了,便礼貌地结束了演讲。最后,还把自己的传呼机号写在了黑板上,希望以后与学妹学弟们时常联系,分享学习经验。
      那是个传呼机刚刚盛行的年代,也被称为BB机。普通人有移动电话大哥大的还寥寥无几。如果上班的人能带上传呼机,每天上班的劲头应该格外的大,心情格外的美,就算因某事被领导批评几句,或者跟同事偶尔闹个别扭,只要传呼机一响,脸上都会露出得意的笑。可以说,那个时候的传呼机是一种炫耀的存在,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对于生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传呼机这个词应该比较陌生。在这儿,我觉得有必要啰嗦几句。从外形上看,这个东西是个长方体,扁扁的,像个小盒子,比火柴盒稍大,大概有遥控器的四分之一大小,大多是黑色的。传呼机通常使用电池供电,每台传呼机都有一个号码,当你想找这个传呼机的主人的时候,你就拨通他的传呼机号码,但是你无法跟你要找的人直接通话,你拨通的只是传呼台的人工客服。你可以留言给你要找的人,也可以把固定电话号码(当时移动电话还没普及,大多是固定电话)留下让对方回话,通过人工客服转达到传呼机上,传呼机收到消息会发出“哔,哔”的声音,所以,也称为BB机。
      这天,封笑婉第一次呼叫赵水星的传呼机号码。
      “您好,请讲” (传呼台人工客服)
      “请传36789”(封笑婉)
      “请留言”(传呼台人工客服)
      “因为有了星星,夜晚才变得不再黑暗,不知哪颗星会永远为夜晚停留......”
      “还有吗?”(传呼台人工客服)
      笑婉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要不要留下电话号码。
      “还有吗?”(客服再次地问)
      “电话7654321”(笑婉还是说出了家里的电话号码,期待对方能回话)
      “请问怎么称呼?”(传呼台人工客服)
      “婉”(笑婉)
      “是哪个WAN?晚上的晚吗?”(客服)
      “是”,笑婉紧张的回答。
      “好的晚小姐,祝您生活愉快!再见。”(客服)
      挂断电话,封笑婉又开始遐想了。
      这是她最喜欢做的事:遐想(也可以说是瞎想)。
      他会回话吗?他会吗?他想知道她是谁吗?他能听懂她的留言吗?他会不会认为这条消息是谁拨错了号码,误传给他的呢?他会不会对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信息置之不理呢?
      一个小时过去了,电话没有响铃。
      两个小时过去了,电话依然没有响铃。
      封笑婉看了一下钟,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笑婉的父母去乡下老家一个礼拜了,早上来过电话,说还要住几天才回来。笑如要生产,头一胎,正赶上这冰天雪地的时候。笑如的丈夫开出租车,早出晚归的,公公婆婆做小生意,钱挣不几个,却是忙得很。笑如的父母要去照看一下笑如和要出生的娃,所以,这个把月都是留笑婉一个人在家。
      几近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夕阳缓缓地沉了下去,它似乎怕勾起人们的惆怅,于是消失得很安静。夕阳与寒冬是无法抗衡的,人们能做的,就是等待第二天太阳升起,期待它放射光芒,将这千里冰封的大地笼罩,释放出无限的温暖,再留下最后一点温度西去。
      封笑婉依然坐在客厅的电话旁,这个周末她只想着他。

      客厅里光线暗了下来,笑婉没有开灯。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铃响了。
      “喂”,笑婉以为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有点失望。
      “你好......”
      这个声音笑婉想过千遍万遍,千万遍,她太熟悉了。她惊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可是她又太紧张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好”,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打这个电话他也很紧张。当他收到笑婉发来的信息时,他正在加班。他先是愣了一下,的确怀疑过是有人发错了信息,然后又仔细的看了一遍,信息中的“星”字让他觉得跟自己似乎有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被暗恋,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也不想置之不理。是出于好奇也好,虚荣心作怪也罢,反正他想确定这个信息是否有人就是想发给他的。于是,他用办公室电话拨通了回话号码。
      “你好”,笑婉故意压低了激动的情绪。
      “我是赵水星”,他感觉到电话两端的人似乎都有些尴尬。
      “嗯”,笑婉还是不知所言。
      “你是......是你发的信息吗?”赵水星想得到明确的答案。
      “是,学长”,这个称呼让他一下子明白了她的身份。
      他在脑子里搜索着交流活动时的情景,可他确实不记得任何一张面孔。
      “我......我想......我想让你认识我”,笑婉的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你在哪?方便现在见面吗?”当赵水星确认了对方是小学妹,他倒觉得很自然了。

      他按照她说的地址,乘上了公交车。
      她正在约定的地点等他。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她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这个举动并不是她提前想好的,情出难自禁。他并没有拒绝,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他们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两个人秉着呼吸,没有言语。他们就这样拉着手,走着,那么自然。
      他,就这样成了她的初恋。此时的她,心里欢喜,温暖甜蜜,羞涩纯情,此情此景,比她想象中的还美好。
      冬日里的韵味在大雪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那片片雪花,轻盈洁白,飘飘洒洒。树木是白的,房屋是白的,街道是也白的。牵手走在雪中的这两个年轻人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这片片雪花正在编织着冬天里的浪漫爱情故事。

      风好冷,雪也好大。两个人就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陌生感总是存在的。手却还是牵着,很紧。偶尔说上一两句,比如他问她的名字,告诉她自己工作的地点,她介绍家里人的情况等等,他说的最多的还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赵火星。
      赵水星看了一下表,到晚饭时间了。
      “晚饭你想吃什么?”还是他先开了口。语气就像家人、朋友、恋人间的对话,很亲切,没有丝毫违和感,也不像刚见面时那么陌生。
      “嗯......什么都行,我......都可以。”她看着他,笑着。他的言行总是会让人愉悦、放松,消除不安。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牛肉面馆,味道挺不错。”他边说边用手拨弄了一下散落在她脸颊的一缕长发。
      他当然想不到,她从不吃牛羊肉,他更想不到,他的这个举动,让她这颗少女之心一下子燃起了对爱的欲望。
      他感觉她的手在抖,她的身体也在哆嗦。
      “你是不是很冷?”他停下来,看着她。
      “我.....”
      笑婉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全身发抖,是冷,还是兴奋。她抿着嘴唇,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样的神情,他似乎懂了。他的内心在挣扎着,事实上,从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开始挣扎。他看得出,见到他,她有多激动,多紧张。所有少女初恋的感觉在她见到他的那一刻都有,那纯真、羞涩的脸颊是无法掩饰内心的情感的。他控制着自己,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小学妹。
      她就像一只迷失的羔羊,委屈又可怜的站在风雪中,等待主人领她回家。
      “我.....想回家”笑婉低着头,眯着眼,地面上的雪晃得她眼睛睁不开,眼泪差点就落下来。
      “嗯,那我送你回去”,赵水星边说边用右胳膊揽住了她的身体。
      她靠着他的身体,她多希望这段回家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能走上一百年才到尽头。
      可这条路似乎故意在跟笑婉作对,今天变短了很多。
      “我到家了”,笑婉用手指了一下113号房门。
      赵水星看着她,没说话,好像在等她再说些什么,她,确实想说些什么,只是,不知该不该说。她推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相互对望。在眨眼之间,他的心中,有了她的存在,她的心中,溅起无限眷恋。
      她想邀请他到家里,但她还是没说出口。是的,她是那么的渴望一份爱情,可是,她骨子里的矜持使得她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爱释放出来的,她要的是双向奔赴的爱情。她必须控制自己火一样热烈的情感,如果没有对方的迎接,这情感只能烧着了自己。她再怎么喜欢,再怎么爱,都不允许对方比她爱得少。
      她倔强的性格总是能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赵水星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他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我可以去你家里坐坐吗?”赵水星还是想再跟她多呆一会儿,他有话对她说。
      他们一起上了楼。
      房间里明明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然而他和她却都显得很尴尬。
      赵水星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还站在门口的封笑婉。她站在门口,愣愣地站着,忘了换拖鞋。
      她第一次跟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独处一室,面前的这个他激起了她爱的火花,这是她渴望的。

      爱吧,从这一刻,
      别去管,白雪冰封的大地,
      冻僵了多少败落的花朵,
      别去管,刺骨的寒风,
      吹散了多少硬撑的枝叶。

      爱吧,你看那阴寒的天空下,
      树木和房屋,都在相互映衬,
      水被冻住,月儿却依然投在其中。

      我现在只想做一个热烈的恋人,
      我的爱宛如潮水,任谁都无力退去,
      你该看出,我已淹没了自己,
      你怎忍心,让我独自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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