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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厌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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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外面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下。
晚炽水将甜汤做好,盛入汤盅,放入盛食物的盒匣后,出了厨房门。
黎王府的客卿梁薪早已经等候在厨房外了。
“梁大人。”晚炽水扶身行礼。
“嗯。”梁薪执伞来到她身侧,抬手就要打开盒匣查看里面的汤羹。
晚炽水轻轻压住盒匣,并未让他打开查看。“大人,汤要凉了,请您先带奴婢去世子的归澜院吧。”
“大人,莫不是还猜疑奴婢?”她的眸子波光潋滟绚丽夺目,柳叶眉微挑。
“手摊开。”
少女伸出一双秀美的玉手,贴心的手心向上。在他看来时手腕调皮地轻轻摆动,不让人看清。
梁薪微微拧眉,抓住少女乱动的手腕细看。
过了一两个时辰,她的指腹早已看不出被扎出过血珠的痕迹,更何况她还擦了油腻的香膏。
她的手指修长微翘,形似清雅的兰花。略有褪皮和茧的痕迹,指甲齐整的浅粉色,只有大拇指有一点指甲,还缺了一角。
“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方才紧张就啃了啃手。”晚炽水从他的桎梏里收回手。
那个缺口正是她藏过鹤顶红的指甲,已经被她剪刀了,不会残余什么药渣被他发现。
他微微摩挲沁香,平静地道,“走吧。”
梁薪撑起的伞微微偏移,少女慢一步走在他身侧。
归澜院。
“梁大人,你怎么来了。”看守开门恭敬迎接,只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丫头。
“世子可在?”
“王爷和王妃都在呢。小世子厌食严重,正在哭闹,王爷听说了就丢下了王美人跑过来教训世子。”看守点点头,面上流露出对世子总是厌食的不解。
“多谢。”梁薪微微颔首。
“这位是?”看守侍卫看向梁薪身后疑惑道。
“听闻世子厌食,就让她做了点吃食来。”
“梁大人来了。”有人向屋内禀报。
“请进来。”
一个清隽俊朗的男子进入,他垂眸拱手卓然而立,梁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面色逐渐温和,
“阿梁你来了。”
“王爷,还是把鞭子放下吧。”梁薪温润的声音如玉珠落盘,冷然悦耳。
黎王从怒意中回过神,转而笑道,“是世子厌食,本王骂他两句罢了。”
“世子尚年幼,正是学业用功的时候,臣带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厨娘来,给世子殿下送点吃的。”
“阿梁从小就把屿儿当做……弟弟看待。快把人叫进来吧。”
“是。”
二人谈笑风生,一旁的黎王妃却因为“弟弟”二字眼神暗淡,她无喜无乐地自顾自盛汤。
那时黎王清君侧不久后,风头无两,却在某日忽然带回一个小孩,黎王说是朋友的小孩让他照顾。
她一开始还未觉得有什么,之后见他对这梁薪却疼爱有加,出入事务也交给他做,远超过庶子季含岷,她心里忐忑,在屿儿出生后,他就立刻请封世子,才让她心安不少。
“本世子不吃,不吃!”
晚炽水随着管事嬷嬷进入内厅,隔着屏风,她还能听见世子大闹的叫声。
“成何体统!季含屿!哪个世家公子吃饭如你一般闹腾,以后如何继承王府。黎王妃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世子?”
“王爷赎罪。”黎王妃骤然惊慌惶恐,拉起蹲在地上的季含屿坐到椅子上。
“屿儿快坐下!”
“阿梁你也坐吧。”黎王笑着招呼梁薪一起坐下吃饭。
“不了,这次就由梁薪布菜吧。”
晚炽水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切,世子方才果真大闹过,砸碗之类,一片狼藉。
黎王一身玄色锦袍坐于上首,今日是休沐,虽未着蛟龙上朝服仍威严霸气,眉宇含怒,气势凌人,他一旁的女人雍容华贵,浅笑安然。
黎王如今乃是先帝第五子,也是当今陛下的皇叔,如今权势堪比摄政王。黎王妃是尚书嫡女,黎王与王妃相敬如宾。
晚炽水上一次见黎王时年七岁,在他封地外围的黎潞州,城门口有人施粥,她得了碗口粮就上前抢过汤勺帮他将粥粮发给灾民。
之后她就成了王府侍女,她感念恩情自愿参与选拔成为王府暗卫。
那时黎王就年轻有为,雄姿英发,晚炽水只记得当时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够登基成为明主。
十年过去,他似乎疲倦了不少,不过如今亦是盛世太平,可见多是黎王勤勉操持。
晚炽水目不斜视,恭敬地进入请安,“奴婢拜见黎王,黎王妃,世子,梁大人。”
“奴婢听闻世子厌恶厨房做得大菜,就斗胆做了些清淡的饮食,有锦鲤潜游,盐焗鹌鹑蛋,莴苣百园,桂花圆子汤。”
“呈上来。”黎王瞥了眼让他操心的季含屿吩咐道。
一边的梁薪从她手里结过菜,晚炽水目光柔和看了他一眼,微微勾唇。
世子季含屿未及冠,坐于侧座,似是方才哭过,眼角还坠着泪珠。
他原本埋头趴着,见到晚炽水将一盆蒸笼放在他身前,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这个绿色地糕点是什么。”他伸手拿了一块问道。
“回世子,这是用米饭制成粢饭糕。”
“好吃,咸香可口。”世子又咬吃了两块。
看着年幼顽劣的小儿子,黎王又心疼又是气愤,不知其何时才能与梁薪一般虚怀若谷,七窍玲珑。末了,黎王只叹息着对身旁的男子说道,“阿梁,还是你有办法。”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梁是在当面成王叛乱,他与司晨白和吴瞰等几个将领夜里入宫清君侧,他这波人路过冷宫。
忽然跑出一个穿着宽大太监袍的小孩儿,撞在他身上。“你是谁?”
“我是十皇子季梁。”
“?”黎王看向一旁带路的太监。
太监总管曹俭西低眉顺眼地道,“黎王赎罪,陛下确实与云妃育有十皇子,自从云妃被贬入冷宫后,鲜少有人注意。”
他打量了这个长相俊俏,又素味平生的弟弟,对着下人吩咐道,“带出宫吧,这里风云变幻,险象环生,既然是皇子就要得到更好的教养才是。”
自那以后,季梁就由他的军师张阂培养照料,拜了儒学大家陈述禹为师。
及冠后,自己拟了一个薪为字,就改名为了梁薪,这两年与他出入军营,俨然是一位君子了。
“梁薪不敢鞠躬,这都是这位厨娘的功劳。你便说说用了什么巧思。”梁薪端详着桌上普通的菜色,一边帮着晚炽水引荐。
“奴婢听闻世子爱吃糕点,就做了这粢饭糕,用了葱花,椒盐和新鲜的糯米饭,小火煎制而成,虽是平民常见早餐,世子用膳金贵,却少食,就让世子常个新鲜。”
“还有桂花圆子汤,听闻世子喜爱桂花,就用了米酒加水熬住,加上圆子为世子开胃。”
“不错,这汤很好喝,你长得喜庆,发间的桂花也不错。”世子季含屿边夹菜,边笑盈盈地说道。
“奴婢一时卖弄,望世子勿怪。”
“桂花宜室宜家,温馨明媚,世人皆喜爱,何罪之有。”
黎王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就连黎王妃也对这个年岁不大的厨娘另眼相看,不论是什么,只要屿儿爱吃就好。
“多谢世子,奴婢献丑了,都是写寻常家常菜。”
“这王府不就是世子的家吗,你做得不错。你学厨艺几年了?”黎王妃问道。
“十年。”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人是他带来的,梁薪自然也打算为她美言几句。
“奴婢叫水娟,小名叫炽水,姓晚。”
那个“晚”字,被晚炽水不动声色地念了重音。
整个房间里只有黎王和晚炽水知道,黎王亲自组建的两支暗卫,其中一只姓夜,另一支则姓晚,都是先前黎王清君侧时留下的。
通常在暗卫营里他们没有性命,只有出任务才有数字排序代号,如夜一,夜二,晚一,晚二这种名字,姓夜的暗卫出入寻常,通常穿夜行衣执行任务。
而姓晚则是隐匿身份于街巷,宫廷甚至各处大臣府邸院落,他们都有不同的身份。并不执行任务,多是探听消息为主。
这种自己取了名字的都是曾经有过贡献的,才有资格自己取名,更是忠心耿耿。
“何事?”黎王瞥了下方跪着的丫鬟一眼,突然出声问。
“奴婢想留在府中。”
不久前他确实下了令排查府中奸细,应该就是她了。
在外人看来黎王也没问什么缘故来求,只似乎嫌弃地道了一句,“以后你就叫炽水,留在世子身边伺候,这身形太胖了行动不便,半月之内减肥与旁人无异。”
“是,多谢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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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这般不听话。”
原本晚炽水应该居住在世子的归澜院中,或许是黎王希望她能方便在府邸出入,就赐了一个南边的单间给她住,也离归澜院挺近。
“真是好手段。”
晚炽水听了他这句话,心里笑嘻嘻的。
知道他此时心里定然很恼火,寻常下人都是六到八人住一个通铺的,她又被赏赐了单间住宿,但谁让他来招惹她呢。
少女面上柔弱无辜,一副白莲花的姿态,与雀斑和臃肿的身形结合,就是为了恶心他。
“奴婢不懂,只按您的吩咐做了桂花圆子汤,能留在府中多亏了您引荐。”
“炽水,是你手艺好。怎么又叫做这个名字了?”
“管事随口取的名字自然好,奴婢还是想用自己的名字。”她不动声色地缓缓低头。
梁薪看着她,随意把玩绿玉珠串的手却顿住。果然她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你顺利留在世子身边,应当喜不自胜了吧。”
按此时的寻常人升职当然是很高兴,但晚炽水听出他语气不善惊慌地摇摇头。
心里却道,梁薪这是何意?
每次与他相见,不是诱哄蛊惑就是威逼恐吓,如若真是黎王心腹,那她方才得到了夸奖留在府中,他应当高兴才是。
她可不会认为这位梁大人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今日才见一面的厨娘,她现在可不是什么绝美身姿的佳人。
“手上擦了香粉,又簪了世子喜欢的桂花,如今还如愿改了名……”
明明她水灵灵的目光惊慌失措,看似只盛着他一人,梁薪却知道她极聪明的。
“奴婢,奴婢不喜欢世子。”
“那你喜欢谁?”若是知道了她的弱点,还不为他驱使。
她有些雀斑的脸上越看越红粉,桃花面含春应当就是如此。
她的声音比水珠落下还小,“奴婢喜欢……”
此时晚炽水心中百转千回,终于下定决心,一拥而上扑进男人怀中,“奴婢喜欢你,梁大人。”
已经知道了这人有古怪,晚炽水就打算顺着他引导的话说下去。
她虽有武功,但若是想弄清楚梁薪的身份,他又是府中客卿难以接近,以一个爱慕的名义问长问短不是更方便。
身上倏然挂上一个少女,他微愣,缓缓勾起唇。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