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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被绑进初体验 在陌生的空 ...

  •   瓦伦汀,原名韦恩·莫尔,活跃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西方的摇滚乐手,曾担任乐队“反灵知”(Anti-gnosis)的吉他手,之后脱离乐队独自发展,又出了一张个人专辑,1973年因饮酒过量意外身亡,时年27岁。
      楚清尘一边听着瓦伦汀的歌,一边在搜索软件里看到这些信息。
      耳机里的音乐起初含糊而跌宕,像是在耳中灌满海水,随着浪潮起伏;然后渐渐上浮,高频的层次清晰起来,时而冒出一两声尖锐的不和谐音,如同在身边破裂的气泡。眼前的白光越来越明亮,他像一支箭被射出海面——
      曲风骤然一转,冰冷的风在耳边呼啸。
      那白光不是太阳,而是刺目的超新星。他身处宇宙当中。音符细碎,拖着短而厚重的尾巴,在耳机之间穿梭,像是时不时从身边掠过的星体,又像是射线在头颅左右折返。
      直到曲子结尾他还在漂浮着,渐弱的声音噪点是暗色尘埃。
      一曲终了,楚清尘轻呼出一口气,但随即,下一首曲子的前奏又开始侵占他的鼓膜。
      海洋。宇宙。荒原。沼泽地。灰绿色的长空。公路蜿蜒。冰冷的银色高塔上激光在俯视。
      每首歌都是一个异样的、千变万化的世界:他几乎难以自制,一口气听完了瓦伦汀的所有歌,就像之前听“迷犬”一样。
      陆沧水的歌词与solo确实有些这种味道,用曲调营造出无与伦比的画面感,丰富的深度和转折,让人宛如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
      此后,瓦伦汀的歌和“迷犬”一起,陪伴了楚清尘的整个青年时代。
      直到大二结束后的暑假,那个绵长如丝、混沌如雾的盛夏,他们睡同一张乳胶床垫,窝在同一张薄毯里,在玫瑰木色调的卧室里没日没夜地听歌,瓦伦汀和经典或不经典的老摇滚专辑在音响里播不完,刺激的声响伴着助眠的木质香薰,一同在左右飘忽闪烁。空调静静运转,床脚滴着葡萄果汁,一摞摞CD外壳折射出彩色光斑的弧。
      直到海棠一季又一季地盛开,楚清尘离开祖国深造又回来,而时代在不觉中飞驰;年逾半百后这一切都恍如幻觉,唯有断掉网络连接,独自听那些存在老硬盘里的外国曲子时,眼前还会蒙上一层陈旧而温暖的夕阳色。
      而初听的这时,楚清尘只是伴着对面手机的亮光,在最平常不过的夜里沉浸。
      他想,为了瓦伦汀,我可以再原谅陆沧水一次。

      一旦想要和解,楚清尘就明白和解是暂时的:下一次如临大敌的时刻,必然在所不远。
      这几天他回宿舍回得更晚,每天在图书馆泡到闭馆,一是为了尽快赶工留出时间看现场,二是有点不想面对宿舍里的局面。
      对陆沧水的种种感受,欣赏、好奇、抗拒、恐惧,一层层压在心里,糅成一种既欲回避又欲压制的微妙情绪,不知是因无法回避而试图压制,还是因无法压制而试图回避。
      而每次不管回去多晚,电吉他的声音都会在。
      陆沧水白天去找乐队排练,晚上就套着耳机坐在一片狼藉的桌前,有时向他打招呼,还有时弹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回来的声音。
      甚至有几天,楚清尘在拨弦声里入睡,又被拨弦声弄醒;不知道陆沧水每天会花多久练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兼顾正事和乐队的,但楚清尘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即使对陆沧水来讲,台上的光彩也离不开台下的拼命。
      他相信着“迷犬”必然会带来精彩的演出,但对于去看现场这件事本身,说不好是期待和害怕哪个更胜一筹。
      直到周五当天起床,陆沧水放下吉他,把一张纸质门票珍而重之地递到他手上。
      “我在网上订过票了。”楚清尘说,“你还把钱退给了我。”
      “毕竟是第一次去看现场,留张纸质票更有纪念意义吧!今天要早点去,开始前一个小时就可以检票了,就算我能送你票,也不能帮你抢到前排,观众都是先来后到的。然后,现场人会很多声音也会很大,要穿耐脏方便活动的衣服——对了,你有咖啡吗能不能给我两包,我得提提神。”
      “你昨晚几点睡的?”
      “呃,没睡。”
      楚清尘欲言又止,扔过去两包自己的速溶咖啡,拿了票。
      平平无奇的光面黑卡纸,上面印着个颇为超现实主义的图案,以及livehouse的名字:暗流。地址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位置很偏,坐地铁要近一个小时,打车也不省事多少。
      周五楚清尘没有晚课,实验排班也打招呼错开,五点半下了课吃个晚饭就急匆匆赶过去,早到了近两个小时,进门时却没有那么早了——“暗流”位于商业街,到时天已经半黑,周五晚上人流汹涌,目不暇接的霓虹招牌中,他走了三个来回才在尽头找到入口。
      进去先下一长段楼梯,推门,满眼的水泥灰色。
      黑色的服务台横在灰茫茫一片之中,墙边的金属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露铁架的天花板上嵌着几盏白光灯。
      角落的演出厅入口有人在排队,他在服务台把纸质票递过去。店员在黑色口罩背后说:“七点可以开始入场,检票在演出厅门口,请您稍等片刻。”
      “那,乐队有来的吗?”楚清尘莫名觉得喉咙里拦着一块塑料,声音很难出口,干巴巴的。
      “乐队在后台试音,非相关人员是不能进去的。”
      “我……”他想说“我认识‘迷犬’的吉他手”,但下意识地觉得这样不太对劲:我找他干什么?不知为何,他来之前一直认定,自己能立刻在这里见到陆沧水。
      店员的眼神似乎有些疑惑,他咽了下口水:“没事了,谢谢您。”
      他给陆沧水发消息说自己到了,没得到回复。
      人渐渐多起来,有人三三两两聊天,也有独自来的,泰然自若站到队末玩手机。
      楚清尘在检票口静止的队伍里站着,前后都被谈话声包裹。打开电子书也读不下去,一有人经过,就打乱了视线的定位。文字从未如此晦涩,密密麻麻地,一个个从脑海里滑走。
      在学校向来都是目不斜视,他也未曾预料到,在陌生的空间,自己竟会手足无措到这个地步。
      终于宣布可以入场,他本来算是排在前面,但包里有矿泉水被拦下,找地方放下又耽误了时间。进入一看,靠近舞台的前几排已经被人挤满。
      他早知道livehouse没有座位,但眼前的演出场地比预期中更简陋。
      发涩的灰黑色地板,四面墙也都粉刷成黑色,一人高的舞台左右竖着硕大的音响,麦架下面铺着乱七八糟的电线。
      据说越前排效果越好,他在人相对较少的右侧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打开手机,陆沧水还没回复,但这里信号已经很差。
      楚清尘收了手机,发现自己前后左右已经纷纷挤上了人。让人不太舒服的体味传了出来。
      连退堂鼓都没处打。
      他不自觉地双手环胸,心想,陆沧水这家伙怎么这样?
      怎么这样——“这样”是哪样他没细想,只是满心抱怨,为如今置身陌生之处,精神上仿佛成为孤岛,身体却被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境地。
      灯光终于熄灭,人群开始躁动。舞台上有脚步声,影影绰绰有人在动——然后,毫无征兆地,刺眼的彩灯、音乐声和观众的欢呼一并炸开。
      楚清尘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捂住耳朵。他甚至一瞬间产生了失重感,仿佛音响开出的声浪真的是一股力,山摇地动、来势汹汹,足以把他掀上半空。
      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还站在表演厅,而且不知不觉中,被人流挤着离舞台更近了;台上已经开始演奏第一首歌,泼了颜料般混杂的彩色灯光下,他意识到演出的音乐是陌生的,演出者的脸也都是陌生的。
      台上的不是“迷犬”。
      楚清尘险些转身就走,他不清楚是自己弄错了入口还是怎样,但挤满人的表演厅已经不允许他移动位置。
      乐队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在走神,现在听歌只感觉到吵,好吵,应该是金属乐——他也听过不少金属乐,但耳机里听着刺激的,到现场听起来却过了头。
      乐器上方的面具和长发在不停地晃,锐利的声音通过音响灌满大脑,仿佛有表面粗糙的尖锥在往耳膜里捅。
      他捂着耳朵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味地忍受着挤撞和吵闹,还有人们身上变得愈加明显的汗味。
      人群在律动、蹦跳,一只只竖起食指和小拇指的手向台上举起,他夹在中间僵硬如一根铁柱,只想把自己紧缩成一团。几首歌听下来,十月的天气,他居然已经满头大汗。
      应该是到了高潮部分,乐器愈加激烈,主唱却暂时收了声,对台下做了个手势——不知怎么回事,观众突然动起来,一个搭上一个的肩膀,开始在场地中央绕圈奔跑,像是龙卷风那样以几个人为中心越卷越大,速度逐渐随音乐加快,如同某种诡异的仪式。
      有一双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楚清尘惊了一下,慌忙摆手,趁乱退到边缘。
      “这是什么?”他听见身边有个女声问道。
      另一个女声回答她:“开火车,其实玩玩还挺有意思的,不愿意的话先看着就好。”
      循声望去,是两个手牵着手的年轻女生。
      或许有懂得的朋友陪着来会好很多,但一想自己甚至找不到能一起来的人,突然对陆沧水又满怀怨恨。
      他思考了一下利弊,还是咬咬牙,走到那个看起来有经验的女生旁边:“您好,请问……那个,‘迷犬’的演出也在这个场地吗?”
      乐队名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标识,他却要鼓足勇气才能出口,好像一说这话,就会被当作只为了某一个乐队而来的粉丝——可看这表现,谁说不是?
      现在唯有得到“迷犬”会在这里出场的消息,才能让他安心一点。
      怨恨继续汹涌,这次不只是对陆沧水,更是对之前那个一时冲动没出息的自己。
      “是的。”好在女生很好说话,“‘黑骄阳’完了就是他们。”
      楚清尘不知道“黑骄阳”是不是现在这个乐队,但没走错地方就好。他道了谢,站在边缘稍微放心了点,试着去欣赏演出。
      舞台上只剩一条光柱,照亮半跪着看台下的长发主唱。他对观众做了个手势,奔跑停止,人们各自归位,灯重新闪起来,演奏继续进行。
      楚清尘继续忍着,在又一段叮叮咣咣的刺耳声音后,鼓点居然轻柔了下来。
      吵闹后的回响比寂静更静,灯光在台上飞远。他一瞬间仿佛置身旷野,空气清新了,无穷无尽的冻土在脚下铺开,音乐成了风声、云流、蛰伏的鸟兽,某种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辽远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然后猛地——太阳从地平线尽头跳出,朝霞瞬间涂满灰暗的天。
      乐器重新激烈起来,但楚清尘已经不再感到不适了。
      他看到融化的雪水在平原上奔流,遮天蔽日的鸦群降落又飞起,把一具骨骸叼上半空,阳光给翅膀的黑羽镀上一层金边。
      他忽然确信,这乐队歌如其名,一定是“黑骄阳”没错。
      第一场演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楚清尘跟着一起鼓掌,同时细看暗下来的舞台上有没有人影。
      他听到有人上台的脚步声,听到整理音响和电线的声音。
      心脏猛然激昂起来:下次再开灯时,他看到的就是“迷犬”。
      有了先前的经验,楚清尘已经准备好再迎接声浪和灯光的轰炸。但舞台始终一片黑寂,良久,比灯光更先飞出的,竟是电钢琴的声音。
      简单的几句和弦后,一个冷而柔的女声,带着刻意的棒读开始念白,像是一场舞台剧的开场:
      “这里有雾。哪里来的雾?鲜红的,灼热的,太阳抛散的尘埃。我们被它托起,包裹着,安稳地浮在铁轨上。伸手下去,雾团外冰天雪地。”
      后面的屏幕上没有浮现字幕,楚清尘听得半懂不懂。钢琴之外加了电吉他的伴奏,女声继续念着:
      “我们蜷缩在这里,碰不到温度,呼吸着固态的灰。车轮拖着我们前进,在太阳尘埃的襁褓里,吞咽星子,吮吸空中滴下的虹。”
      苍白的背光灯渐渐亮起,五个黑影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脚下竟真有干冰的雾气。
      楚清尘认出陆沧水的影子,居然是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侧,很专注地低着头按吉他,标志性的长耳坠在颈侧晃——而念白的声音,应该来自舞台右后方的键盘手池霭,此时她换了一个音色的键盘,半低着头凑近麦克风,光洁的黑色长发垂在肩上。
      大家已经都开始演奏,鼓点也跟上来,念白逐渐有了情感的起伏,融入乐曲之中,一片和谐又一片含糊:“没有澄澈的夜空,雾把我们隔开。我们看不清轨迹,听不清规则,那茫茫宇宙天体运转的呼啸,不过一群无头野犬的哀嚎。”
      “引力让尘埃受了精,胚胎被漆黑的乳汁哺育成长,直到与什么相撞,被校正或粉身碎骨。无论什么星体都一样,肮脏、强硬,蒸发血液,或者冻结肌肤。喜怒无常的太阳,千疮百孔的月亮。没有星体本身是美丽的——”
      乐器忽然集体收了声,灯光与音响残余的蜂鸣一同散开,在观众头顶飘荡。一片黑白缭绕变幻莫测的世界里,楚清尘只听到池霭一字一顿,冷冷地、无比清晰地念出了最后一句:
      “美丽的只是你们的观望,和光。”
      然后声音和灯光猛扑了过来。
      这应该就是“迷犬”的新歌。不是“黑骄阳”开场那种仿佛能将人掀翻的爆炸,而是骤然涨起的海啸从天而降,密不透风地压下来。
      吉他音蒙着一层水膜,鼓点已经不是声音而是震动本身,粘稠炙热的蓝色血浆四处奔流,把他禁锢而吞噬。
      他想起来陆沧水的那句话:把全身心交付给大海或者空气,声音在每一根纤维上跑——他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指代的感觉不是自由,而是失控。
      明明没有金属乐那么壮丽而高亢,却更在逼迫他丢盔弃甲,共振由脚底传到头顶,仿佛那刺激并非源于外界,而干脆就是自己的心跳。
      他尽量调整呼吸,不停咽着口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躁动的音律和心跳咽下去,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视觉上,去分析如今的舞台。
      背光灯将整个空间涂成一片墨蓝。既平缓又嘈杂的旋律下,台上的五人似乎也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水流之中,除了演奏各自的乐器外,几乎没什么动作。
      中间的陈星烨和左前方的黄恺声还偶尔看一眼观众,而陆沧水甚至都不抬头,脚下不停在调整效果器,然后猛地拉了一下摇杆,音响泛出一串气泡般的颤音。
      这串气泡仿佛是从观众的肺里被挤压出来。
      乐音一直沉下去,钢弦在肋骨间穿插,捆绑着心脏,上紧了发条。
      楚清尘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绑在一起拧紧,汗水在身上渐渐变冷,窒息,压迫,如坠冰窖,甚至凭空生出一点痛觉。
      旁边的观众也都沉默,没有跳跃、手势和欢呼。
      正在即将无法呼吸时,陆沧水不知道切换了什么效果器,吉他音骤然锐利起来,主唱开嗓,灯光调亮,鼓和键盘也开始飞扬——拧紧到极限的发条忽然松开,却并不是如释重负或者豁然开朗,而像是巨大的反作用力冲开胸腹,受损的酱红色器官黏黏糊糊泼洒满地,一只手硬生生探进咽喉,拽出压抑着躁动的心脏。
      他依旧失重,只不过从在沼泽下沉变成了在空气里跌落,键盘还偏偏恶趣味地奏出几个清音,像被丝线悬在空中美轮美奂的玻璃碎片,激得人脑神经一颤一颤。
      然后鼓点暴怒,吉他发了疯,在主唱宛如怪物吼叫的极端唱腔下,歌词是什么已经难以听清,只有一片焦躁的红蔓延开来,越来越高,越来越狂乱,最终随着声如裂帛的镲响,戛然而止在半空。
      观众静寂一秒,尖叫掀翻了房顶。
      楚清尘没欢呼,也没有鼓掌,他看着舞台背后的钢筋,不知心跳何时才能平复。他几乎喜欢“迷犬”的每一首歌,但如今已经搞不清楚,该如何评价这首新曲。他自然无法否认其中精妙绝伦的艺术性,可是——不,下一秒他就明白,不用“可是”了:那种震撼毋庸置疑,尽管它把听众也变成精神病人,尽管它把你掀开,又夺走了什么东西;如果是他独自一人,在耳机里还能坦然面对,但当置身人群之中,就仿佛硬是有什么东西在周身筑起,把他与乐曲,与周身欢呼的他人隔开。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喊着,这只不过是用技巧供人猎奇的歌,和“迷犬”一贯昂扬高傲的风格大相径庭,肯定没有真情实感,不能催人奋进,不耐听的——这个念头甚至几乎说服了他,才让他能够呆在原地,而没有立刻转身逃离现场。乐队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陆沧水跑到陈星烨前面拿过话筒,给这一段落收了尾:“刚才的歌会收录在‘迷犬’的二专里,二专的所有歌都预计会由我来写,希望大家听得痛快!”
      观众再度欢呼,楚清尘低头看人们的裤筒,有一瞬间头晕目眩。
      他想,如果没有在舞台下见过陆沧水,自己此时或许真的会开心一点。
      好在之后演奏的都是熟悉的曲目,但唯独吉他solo和录音室版,以及任何一个现场录像都不一样。早听人说过陆沧水的每一场solo都是即兴,楚清尘本还觉得有点过头,现在他再次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实力。
      观众也正常地律动起来,楚清尘却再也无法让自己融入,机械地随波逐流,不知不觉竟被挤到了更前排的位置。
      某首歌的高潮,陆沧水弹完一段,把间奏交给兼任节奏吉他的陈星烨,蹲身,笑容满面,迎着前排观众一只只鬼影般的手臂打招呼,然后眯起眼,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楚清尘还呆站在原地,几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陆沧水扫视一圈,蹦起来卸了吉他,背对台下,后仰,大喊一声张开双臂,毅然决然地往人堆里跳。
      他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楚清尘的方向。
      身边欢呼声又起,众人一拥上前,楚清尘被推搡着挪步,手忙脚乱间,什么东西就朝着头顶砸了下来。
      他知道这种叫“跳水”的玩法,下意识地抬手去接,些微重量坠在掌心,手指摸到皮衣包裹骨骼的触感,居然带着暖意。
      有股沙一样的麻痹沿着手掌向下传递间奏还在响着,陆沧水的身影在白得廉价的灯光里飞起来,状似很轻盈,楚清尘恍然间觉得这一幕成了某种啫喱状的物质,滞留在视网膜里不肯离去。
      但陆沧水很快就落下来第二次,他继续把人往上推,那种体验没再回来了,甚至再触到凸起的肩胛骨时,指尖传来一股烦躁;到第三次他已经不想再接,恨不得让这货直接砸地上。
      好在观众们也知道适可而止,反复了四五次就把人推回舞台上。
      陆沧水重新挎上吉他,对那个方向孩子似的笑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眼神忽然带了挑衅,直勾勾地盯着楚清尘,重复弹了一句开场那首歌的变调,不知怎么回事,瞬间就变成了积极的调子。
      附近的观众惊呼出声,楚清尘转身就跑。
      他不记得自己一路上撞到了多少人,钻了多少条把人侧着剖两半才能挤过去的缝隙,连道歉都没说,一路不择手段、踉踉跄跄,终于跨出演出厅的门口。
      被挤乱的发丝贴在眼睛边上,他没顾上理,矿泉水也没拿,跑出已经空无一人的前厅,跑上楼梯,来到室外,天已经全黑。
      霓虹灯的招牌更花更亮,俗气的流行歌曲在放着,人们三三两两端着小吃或奶茶穿行,享受双休日前的放纵。
      那句曲调已经忘记,只剩下嗡鸣还在耳朵里回荡。
      外面称得上安宁祥和,可站在“暗流”狭窄的门口,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孤独。
      所有自我安慰的抗拒被击碎,他无法假装演奏者不知道自己的窘相,无法在人群中匿名,方才仓皇逃离的不是音乐本身,而是自己泛滥到实在太过陌生的情绪。
      可情绪如影随形,带着陌生的自己,先前安稳的一切也陌生。仿佛被侵入,被操纵,被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而哪怕不是被陆沧水。不是被图书馆里的那个陆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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