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章 一切都在此时(下) 无人会因曾 ...

  •   那几天,楚清尘白天正常上课,晚上就呆在宿舍里,浏览陆沧水留下来的那个u盘。
      没人来打扰他,孟千峰本想追问那天课上的事,被一个眼神逼得识趣住嘴。
      u盘里是陆沧水的全部创作。
      歌曲、歌词和诗,有的陌生,有的熟悉,有的是整曲,更多的是片段。
      信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但在歌里,他听见所有信件没表达出来的东西,深谷、碎玻璃、呕吐的感觉、流浪、噪音嗡鸣、撕心裂肺的痛与爱,还有彼此融合的生死。
      他一首首听着歌,又反反复复阅读那封信,与状似冷静的文字不同,音乐里所有深刻的阴暗与疯狂都刻进耳膜。
      我自有办法让你记得。
      无疑,在留下这两样东西前,陆沧水早已想好要用这一手段,把自己变成他的墓碑。
      邱岳平每天在应急管理处,截图他和陆沧水母亲的聊天,报告病人的状况。
      先来的是一条坏消息:由于身心状态无法继续学业,而先前的两年已经到达休学时长的上限,所以在辅导员劝说下,陆沧水的母亲最终同意让他退学。
      在icu躺了两天后,陆沧水勉强清醒过来。起初记忆还很模糊,也说不清楚东西,但后来渐渐恢复了,除却少量记忆缺失之外,脑子没什么大的问题。
      胃穿孔的保守治疗原本还好,但第三天上午发现腹腔感染,医生建议进行开腹手术,切除病变部分的胃。明知技术很成熟,但楚清尘看到消息后还是担心了一下午,直到报告手术顺利,才安下心来。
      陆沧水术后又在icu呆了一天,就被转进普通病房。
      小学期的周末比较闲,可以探视的日子近在咫尺——只是,一旦确定从此能见到面,理性就此复苏,提醒他要谨慎思考。
      他要怎么面对陆沧水?以从前的姿态还合适吗?
      那封信提到了“爱”这个字。强调了不是爱情的爱,但随即又说“或许有一点”。
      他需要认真面对这“一点”,明确地拒绝——也或许是答应这场“告白”吗?对于那些“恨”,他需要小心谨慎、多加留意吗?
      这一切沉重而复杂的感情,有多少是需要他楚清尘来承担的——而更重要的是,有多少是他“能够”承担的?
      楚清尘几度计划起去国外进行同性伴侣登记的未来,每次计划成型,就又立刻心生质疑,将其推翻。他已经没有那种看了几本心理学书籍,就摩拳擦掌要只身对付双相情感障碍的热血。
      许多事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陆沧水也知道他无能为力,才会闭口不提。
      邱岳平的话也在脑海里转着,越思考,答案就越清晰。
      其实答案很久前就清晰起来,问题只有他是否愿意接受——接受两人需要保持距离的事实。
      我还是太自我中心了,楚清尘对自己承认,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如此自我中心。
      这是性格里无功无过的底色,就像月球本来只是在那里,由若干岩石聚合而成的一块物质。这一底色给我带来个人成就、事业发展的同时,也注定带来人际关系方面的局限。
      我要感谢陆沧水带我涉足“另一面”,明白如何认识和解放自己,而且正是拜此所赐,我自主地做出了选择。我不愿离开自己原有的轨道。
      可是,真的无法再通融一下吗?
      如果月球本是一个整体,将其一分为二成“光”与“暗”的,又是什么?
      即使下定了决心,我又该如何告诉陆沧水——告诉大病未愈、脆弱不堪的陆沧水,自己也会和所有曾经的“朋友”一样,从他身边离开的事实?

      结果,真的站在病房门口时,楚清尘什么都没准备好。只有硬着头皮,推开门踏进去。
      陆沧水躺在床上正睡着。他右手连血氧仪,左手手背上扎着一排输液针头,监测器还在床头变换着各色的波纹。头发推得很短,颈侧扎针残留的一大片淤血,就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比眼下的纹身还更显眼。
      一位黑瘦的护工坐在墙角马扎上玩手机,还有一位中年女性,面容秀丽,干练板直的白色短发,正在旁边发呆似的望着他。
      这就是陆沧水的母亲,楚清尘从色调和面孔一眼得知。
      他走过去,点头以示招呼。
      陆沧水的母亲抬头,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却是一种仿佛什么也没看的眼神:“楚清尘同学,是吗?”
      她的声音很干很轻,似乎这里的一切都让她疲惫无比。楚清尘点了点头:“您好。”
      “沧水现在睡着呢。我是他妈妈,杨岭梅,叫我杨阿姨就好。”杨岭梅对他微笑了一下,笑容也很疲惫似的:“那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救命之恩。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挑礼物,想要什么,等沧水好点了我们都给你买……”
      楚清尘连忙推辞:“没有,我也受他照顾很多……”
      “不不,答谢是肯定要的。我这两天没事就想着定个锦旗,还不知道你家地址……”楚清尘吓得连忙推拒,最终说好只要不送锦旗,礼物都随意。
      杨岭梅又说着抱歉今天你们可能没法说上话了,问他要不要改天再来;楚清尘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没事,我今天看他一会也好。”
      “也行……那你们先单独呆一会,我出去转一下,万一有情况就按铃叫护士,护工也在。”杨岭梅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沧水,轻轻叹口气。
      “这孩子……简直是天生下来向我讨债的。”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喃喃吐出这句话。
      楚清尘猛然抬头看着她。
      看起来比自己的母亲年轻不少的女人,睫毛下垂,脸上不知是悲哀还是麻木的神情。
      她似乎毫不察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将其说出了口。
      看那和儿子如出一辙的消瘦背影在病房门外隐去,楚清尘茫茫然转回来,对着陆沧水的睡颜发呆。
      陆沧水睡得很沉,被子随呼吸而微微起伏。
      没有头发遮挡,他看见对方额头侧面有一块微凹的疤痕,恐怕是跳楼留下的旧伤。嘴唇苍白,面颊的凹陷更明显了,整个人很憔悴又似乎很安详地,陷在自己的梦境里。
      楚清尘有很多话想要说,想说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究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你希望我怎么样对你,我们本来可以不用对彼此有这么多期待,是友情也好什么也罢你究竟何必呢,你明明有你自己的未来,我究竟怎么才能让你相信这一点?我都在考虑如何与你过一辈子了,和你想寻求“永恒”一样我也怕你离开啊,你真的不能不走吗?
      但护工在旁边,又怕打扰人睡觉,他说不出来,只是盯着陆沧水的脸默念。
      越念越鼻酸,反应过来之前,又一滴眼泪已经落在棉被表面,洇开一点深灰。
      明明隔着被子,但正如所有最俗套的电影剧情一样,他看见陆沧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楚清尘赶紧擦干净脸,但是陆沧水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随即,床上的人微微拧起眉头,然后睁开了眼睛。
      随着睫毛闪动,那双失焦的浅色瞳孔渐渐聚起光来。看清床边的人,他轻轻牵动嘴角,眯起眼,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真的是你来了。”陆沧水轻声地,但是很笃定地说,“你在叫我。”
      “我没叫你……”
      “叫了哦。”陆沧水要撑起身子,楚清尘赶紧叫护工来,扶他靠在枕头上。
      他在床头靠好,喘了一会气,对护工说:“你先离开一会好吗?我就这样呆一下。如果遇到我妈,也叫她别急着回来。”
      “我在门口。”护工对楚清尘说,“有事随时叫我。”他走出去时,顺便拉上了床尾的帘子。
      如今,这个屏风与帘子隔出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想说些什么的冲动再次澎湃,楚清尘看着他淡然的脸,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还难受吗?”他最终问。
      “嗯。”陆沧水坦然地点头,“但没办法。”
      “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活该难受。”一出口,下意识又是从前那种话。陆沧水轻轻笑了:“我如果不难受,你就不会这样陪我了嘛。”
      楚清尘深吸了一口气。
      一到问题当头,他自然而然地组织好了语言,真的对上那双眼睛,立刻明白就该如何答话。
      “我会陪你的。即使不能保证所谓永远陪着,即使不是面对面地,像过去一年那样陪着你……但只要你还想,通过聊天软件、电话或者随便什么,我就会一直陪着你的,只要你还‘在’,而我也‘在’……”
      话音未落,他发现眼泪正顺着陆沧水的颧骨往下流。楚清尘抽了纸巾,过去蘸他的眼泪:“别哭啊,一会该喘不上气了。”
      “别做这种保证……”陆沧水呜咽道,“别让我真信了啊。”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这样做的。”
      “求你了。”他几乎哽咽得发不出声。楚清尘于是没有再说,转而问他:“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下周这个时候我还可以来。”
      陆沧水啜泣着,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楚清尘以为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时,他祈求似的开了口:“你抱我一会,好吗?”
      “那当然好。”
      楚清尘抱住他,任陆沧水把眼泪蹭在他肩膀上。他习惯性地顺着对方的后背安慰,在凸起的肋骨间摸到永恒的质感。
      医院里满溢刺鼻的药味,阳光透过纱帘,在窗前投下朦胧的影子,输液袋里,药剂还在一滴一滴地下落。
      在这随时都有苦难和死亡的地方,并未摆脱苦难和死亡的阴影,而且决定要分道扬镳的他们,相拥着,全身心沉浸在这一刻里,仿佛天地合拢,回到混沌未分的太初。
      人生在世有太多无解的难题、太多未知的将来了。好在,还有同样无尽的此时此刻。
      ——仅仅如此吗?
      明明谁也没开口,但他仿佛听到了陆沧水的心声。
      是的,仅仅如此,他也在心里回答。
      ——那,实在是太可悲了。
      ——可悲就任它可悲吧。我们就是这样活着。
      陆沧水眼泪没停,却在他怀里又笑了起来。
      太好了,楚清尘想,至少是我而不是死亡,给了他第二次真心幸福的微笑。
      至少此时他们能沉溺在真心的幸福里,即使这幸福可能会消失,但到消失的那一日,无人会因曾拥抱过这一秒而后悔。
      仅仅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章 一切都在此时(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