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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章 一切都在此时(上) 小小的喘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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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尘在医院大厅里无所适从地等了一会,才打通邱岳平的电话。
队长下来时头发乱着,楚清尘本以为他穿了件白底红花的T恤,定睛一看,是白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
他心里一凉,赶上去问陆沧水怎么样,哭过的痕迹忘了掩饰,对方反而挤出个微笑来,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了。别怕,别的都会好啊。”
这句话让世界稍稍落了地。
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墙上“祝您早日康复”的标牌、来来往往的人声,再次被淋湿的头发和衣服,在感知里逐一重新诞生。
邱岳平抓着他的手臂拐进急诊科,手心同样湿冷出汗。他们经过大厅,路过那些流着血的候诊患者,穿过漫长的房间和走廊,灯排的影子在地上循环般后退。
楚清尘越走越紧张,一度淡去的五感,此时又过于鲜明地跃动起来。离大门越远,意味着离开医院的机会越小,他隐约这么感觉。
邱岳平带他停下的地方,是急诊的重症监护室门口。
几位家属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都眼巴巴地盯着监护室的大门;唯独一个秃了顶、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看手机,晃着二郎腿,一张张焦急或企盼的面孔间,只有他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两人,瞬间烦躁地咂舌:“这位又是?”
这无疑是陆沧水的辅导员。楚清尘心头火起,刚想说话,邱岳平先一步代他回答:“送陆沧水去医务室的那个同学。”
“哦。”辅导员从眼镜上方不带感情地瞥他,“这没你什么事,信息都交代清楚了。”
“我知道。”楚清尘说,“我想了解他的情况。”
他摆不出好脸色,辅导员也压了下眉毛,邱岳平赶紧将他拉开。
站在不远处,楚清尘听队长讲了,自己未到的这一个半小时期间,陆沧水都经历了什么:辅导员先是联系了陆沧水的母亲,但她远在国外,飞机回来至少要十二个小时;救护车上经历了抢救,如果没有楚清尘给他做心肺复苏,陆沧水很可能真的死在来医院的路上;洗胃,冲了两次后发现胃穿孔,紧急停止,邱岳平衣服上的血就是那时他吐出来的;不过据医生说,出血量不到立刻危及生命的程度,把人先放在icu里维持生命体征,等直系亲属赶到,再商议是否要手术的问题。
“总之,最危险的还是到医院之前。”邱岳平总结道,“你真的救了他一命。”
楚清尘的心跳由急变缓,呼吸却始终吊在胸腔上方,仿佛无法顺畅地深吸气似的:“那,我们现在……”
“在等血液和胃内容物的化验结果,才能决定需不需要血透。不过,这些结果都放在辅导员那里比较妥当。icu不让探视,理论上我们真没什么事做——我本来打算回去一趟准备住院用品的,没想到你会来。”
“现在回去拿东西吗?”
楚清尘又看了一眼监护室紧闭的大门,冰冷厚实的白色铁门,窗户上嵌着毛玻璃。
一个不可侵扰、不可窥探的空间,陆沧水不知在里面受着怎样的苦,或者做着怎样的梦。
邱岳平点点头,跟辅导员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拉上楚清尘,就近带他去淮景路的房子。
电梯停在三十六楼。邱岳平用指纹开了智能门锁,按下把手前,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抱歉啊,最近家里比较乱。”
能乱到哪去?楚清尘毫无准备地踏进客厅,霎时被一片红色的海洋吞没。
经过今天一早的打击,他几乎对这种颜色心生恐惧——但随即反应过来,这红并非是血液的颜色。
桌布、地毯、沙发套,全都是带着精美玫瑰花纹的深红色绒面,一男一女的陶瓷人偶,身穿唐装、手捧花球,在桌上相对而立。
墙上贴着巨大的“囍”字,天花板几乎被淹没在金色红色的气球和绸带里。
“走吧。”邱岳平径直往里走,给楚清尘指了他上次来的卧室,“我换件衣服,收拾好东西先拿去医院,你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衣柜里有待客的家居服,冰箱和零食柜里东西随便拿,衣服放洗衣机里洗了烘干就好——如果不会用我帮你。医院那边,辅导员拿到结果估计就走了,沧水要是没什么事我也就回来……你呆在这歇一下,别着急回学校了,有点吓着了吧?”
他说完这一长串,楚清尘还呆在客厅里,四下打量着,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唉……也没什么。”邱岳平回到客厅,拉着他往里,与喜庆氛围格格不入地苦笑起来,“我前几周订婚了。”
“啊……”这时似乎该说“恭喜”一类的话,但看着邱岳平的表情,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队长好像从未透露过自己有对象,他迟来地察觉。
若非不得已,楚清尘不太愿意在别人的床上睡觉。
洗完第二个澡后,他把湿衣服塞进洗衣机,从衣柜里找出合身尺码的家居服。居然也是红色的,丝绸般的材质,穿在身上又滑又凉,不太适应。
他又看向床对面的玻璃展柜,志愿救援队的奖杯在里面按年份一字排开,几乎每隔一年就有一座,活动名称是自己有所耳闻或并未听闻的种种自然灾害应急救援行动。最早的一座居然在六年前,每一座都写着邱岳平的名字,以及“在救援行动中做出突出贡献”的字样。
奖杯下面是书,棕红色、深蓝色、墨绿色的封面整整齐齐并列,书脊上没有标题,只是烫着一条精致的金线。他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居然不是扉页而是封底——又翻下去,原来是繁体竖排版的古籍,纸张泛黄,文字密密麻麻,一眼就不想再看。
他坐到书桌前。
桌上空无一物,前方墙上钉着几个高低错落的架子,摆着各种精巧的小花瓶,最上层有一瓶水培绿萝,枝叶优雅地在墙上投下影子。
他又站起来,打开零食柜,五彩斑斓的包装,几乎全是外文牌子;冰箱里也是各种进口的饮料,以及面包、培根、芝士、即食鸡蛋、生菜等,甚至能用这些现场做个三明治出来。
本来拿了一盒果汁准备喝,莫名其妙地想到陆沧水的模样,就又放下了。
打开因受潮而不太灵敏的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软件上99+的红标,不想点开。
离地高的大房子,空无一人之时,居然这样寂静得令人心慌。
最后他还是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曼陀罗纹路。随即,他才发现自己全身疲惫,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这间房明显就是为待客而准备,全无主人的生活痕迹——一旦这么想,柜子里一字排开的奖杯,就仿佛近似于一种炫耀。
床铺和先前一样柔软,躯体沉重、思绪纷乱、飘飘忽忽,不知不觉就陷入昏迷一样的死睡中去。
睡醒后邱岳平已经从医院回来,说陆沧水做上血透了,腹腔状况控制尚好,只是依旧没有恢复意识。
他在卧室陪了楚清尘一下午,帮忙转移注意力似的,给他热了杯牛奶,随后问起学校那边如何。
楚清尘说也就是那样,想找些具体的事情来讲,却找不出来——如果不是陪陆沧水,他每天就是在吃睡和学习中度过的。
邱岳平笑道这么努力很厉害,又问他留学的事准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信息和帮忙联系。
最后,见楚清尘总盯着那一队奖杯看,他主动开启了这个话题:“在队里能学到不少东西。华江这边夏季灾害频发一些,一旦暴雨积水,城里是内涝,山区是滑坡泥石流。冬季有道路结冰的风险,不过总体还好,北方那边冬季也可能出问题……”
楚清尘真的有些好奇起来:“那你们怎么进去的?组织提供用具吗?”
“没有,都是自己购买,我的救援装备存在青园那边。组织内分工很多,有专业知识的看天气和地形预估灾情,许多志愿者收集求救信息、打电话联络受灾者,最后才是让我这样有实际行动能力的了解情况,去跑现场。”
“其实,无论是华江,还是附近淮永那边,城区很发达,但其实有很多人都住在排水不好、建筑质量差的地方。不过也在慢慢整改,近几年已经好很多了。外地缺人手的时候我也过去过,状况往往更不如,有些地方真的是条件很差……记得好像就是22年,有场大暴雨,直接把一个村子给淹了,断电断网,连求救消息都发不出来。我们知道那里有状况,但不清楚地形和人员情况就很难去救,不知道要派多少人、需要准备什么……等水差不多退了,我们才知道一些情报。”
楚清尘听着,不知该作何答复。或许是表情凝重了,邱岳平把手在空中按了按:“那个村子现在在翻建房屋和修路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出这种事。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救援都是能救到的。”
“嗯……”楚清尘点点头,“挺厉害的。”
“沧水还说过自己也要做这个呢,我说你打打电话可以,那小身板跑现场就……”邱岳平笑了两声,忽然停住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风声。
现在不该提陆沧水,可他们已经成了习惯,在一起时动不动就想提。
楚清尘看向手里装着牛奶的玻璃杯,刚从微波炉拿出来时满屋飘香,现在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奶油般的皮。喝了一口,奶味浓得让人头晕。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没话找话地提起:“对了,你和你对象多久了?”
邱岳平沉默了一会:“不太好说。”
“啊?”
“合作公司老总家的千金。从小就认识,但我半年前刚知道他们有此意。”这句一出楚清尘明白了,性质大概属于商业联姻——这事居然到现在还真的有。
他也不知作何评价,傻乎乎地接着问:“那万一你或者她有了对象……”
“分呗。女方那边一直管得很严,我这里理论上……随便谈,但其实知道走不远就不敢谈了,太耽误人家。”邱岳平随即看着他,打趣道:“清尘呢?没有喜欢的对象?”
“没这个兴趣。”绝对是因为被学校里的人八卦多了,听见这个问题,他第一反应想到的居然是陆沧水。
尽管自认不是同性恋,但一定要和目前为止认识的某人谈恋爱的话,他好像真的宁愿和陆沧水谈。
思绪绕来绕去,总还是绕回原点。
聊了会天,两人好像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索性就说起陆沧水过往的种种来。
楚清尘没有把那封信的内容透露出去,但在邱岳平的讲述中他认识到,里面的内容,陆沧水几乎对乐队守口如瓶。
对面说着自己如何在网上偶然刷到他的视频,甚至不是被音乐水平,而是被这种“无论如何都要弹吉他”的精神所感染了;如果是从前,楚清尘一定表面不感兴趣,实则心怀好奇地听下去,可如今,却不由得心生怀疑——被自述为“自暴自弃”的行动,居然在别人解读中,有着这么积极的一面。
就像是自己曾经认为“迷犬”的歌很励志一样。
他一直在被人误解,或者,连他自己都不够理解自己。
“我真的……”他不知不觉把这话说出了口,“我真的很想了解他,更接近他,可他不肯。”
队长听了这话,神情却严肃起来。
“清尘。”他坐直身子,放正了语气,“这话可能有点残酷——但是出了这种事,我觉得有必要说一下。如果你真的打算和沧水靠得很近,比如今更近的话,长期来看,对双方都不一定好。有点像是我做志愿救援的时候,如果对救到和没救到的每一个人都付出感情,一定会精神崩溃——人有保护机制,压力到达一定阈值,就会促使着自己麻木或者冷漠。对一个人,道理也是一样的。这并不是‘不负责’。”
“我知道。”楚清尘看着凉透的牛奶表层,“但我还是想帮他。”
“是吗……这样很好。但是,清尘,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有关乐队,和池霭聚过那一次后,我也想了很多。我们确定不会解散,但对我来讲,一旦结婚生子,搞爱好的时间真的会所剩无几……星烨还有思思的问题也是一样。如果有一个很好的个人发展机会放在面前,但这会导致你们相隔异地,你会为了他而放弃吗?沧水很可能并不像她们一样,能接受长时间的分离。”
楚清尘沉默了。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种问题还太遥远,依旧只是单纯地表达着愿望,但没有深思愿望背后承载着什么东西。
看他无言以对,邱岳平轻叹口气,又苦笑起来:“抱歉,说这个确实还有点早。你能多支撑沧水一会就多支撑一会,支撑不下去了就离开,也是很自然的。没关系,你们时间还长。”
当晚,邱岳平送他回华江理工。孤身一人走在路上时,没有那么多目光投来,也没人在指指点点。
回宿舍后终于有勇气打开手机,情报群刷了很多消息,但居然都是约演出,没人讨论今天的事——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早,外加多数学生都已经放暑假离校,而他和陆沧水又几乎全程被封闭在天台的楼梯里面。
孟千峰说得对。并没有人追着陆沧水的踪迹去看,他们只是“不在乎”。
楚清尘按灭手机,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另外半个宿舍,走廊外平时络绎不绝的声音此时也消失。
在寂静又孤身一人的宿舍里,手臂的酸痛又在感官里占据上风。
眼眶重新开始发酸,借着无人看见的机会,他再一次扑在枕头上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