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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八章 雨前的玫瑰色(上) 撒糖回 ...

  •   “我也要。”
      楚清尘拎着炸鸡回宿舍,刚就着文献吃了两口,肩膀上就又多了颗脑袋。
      陆沧水挤在旁边,晃晃缠满纱布的手指,头发扫在他脖子上,软乎乎的发痒。
      “行……”楚清尘暂且叼住手里这块炸鸡,从盒子里捡了块小的,往陆沧水嘴里戳。
      学校的炸鸡宣称是“整块无骨鸡腿肉”,面糊裹得又厚,就算小块也没法一口吃下。他准备着去接掉下来的油渣,不料陆沧水像只流浪猫,讨到食物,叼着就跑。
      楚清尘从桌前起身,险些没想起把嘴里这块拿下来:“不许掉渣,也别拿手碰!刚换的药!”
      陆沧水赶紧捧起厚厚一沓纸巾在手里:“嗯唔,靴靴……”含糊不清说着话,半块鸡肉就掉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纸巾堆里。
      楚清尘哎了一声,陆沧水舔舔嘴唇,捧着幸存的炸鸡对他傻乎乎地笑:“这就叫未卜先知,未雨绸缪,未来可期……”
      “未成年人。”楚清尘咬一口鸡肉,重新坐下。背后传来不服气的怪叫,他自觉胜过一局,忍不住微笑起来。

      离楚清尘在众目睽睽下接住那枚拨片,已经过了一周。
      那场演出掀起的波澜并未平静下来——周六,“迷犬”发布了道歉声明,表示从此要专心专辑创作,短期内不会再公开演出;而陆沧水则在自己的私人媒体号里说,这次我认下所有的责任,请大家有气冲我来就好,不要去打扰队友和别的无关人士。
      那天楚清尘呆在宿舍,看他趴在床上,执意不肯用语音输入,翘着两根中指艰难打字。
      一时冲动的后果刚开始折磨他,陆沧水回宿舍后开始发烧、乏力,整个手掌红肿发烫,疼得心绪不宁,眼泪直掉。
      楚清尘再度向图书馆的老师请假,虽然得到许可,但她随即问道:“同学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如果时间安排上有困难,可以直接和我说,就先不排你的班了。之后如果还有勤工俭学的机会,欢迎你再来报名。”
      他只好道歉,说最近突发情况确实有点多,以后原则上不请假,并在心里暗暗祈祷陆沧水不会再出事。
      事实上,图书馆的工作真的辞掉也无妨:生活费完全撑得起日常花销,他本就不为钱打工,只是贪图前台有个专属的座位。
      但是在大桌子上,甚至在宿舍,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现在看来,当初似乎只是见不得自己的“空闲”,本质还是高中残留的报复;如果不是身边这个人,他自己恐怕很难认识到这一点。
      下学期干脆辞工吧,多点时间照顾陆沧水,也让自己的安排灵活一些……
      可是一年过去,休学的同学是不是该回来了?
      自己还能占有这个独居宿舍吗?
      到那时,陆沧水该去哪里?
      一种无来由的恐慌忽然席卷了身心。
      难以想象某一天,他会害怕起没有陆沧水的日子;回顾往事,他们都付出了相当的努力,所有经历横七竖八地垒到如今,千辛万苦,终于搭起座舒适的房屋,回首一看,地基却已摇摇欲坠。
      去找辅导员继续申请吗?可能不允许。
      一起去校外租房吗?违反校规,开支是问题,而且再怎么说也不方便上课。
      就各自回各自的宿舍?那他们的交集究竟还剩什么……
      “楚清尘……”陆沧水在后面拖着长音叫他,“我快睡着了……”
      “啊?哦好,我就来。”
      他暂时抛开想法,放下手机,去帮陆沧水换药。
      两天过去,裸露的甲床由鲜红变成紫红,看起来还是一样可怖。
      陆沧水借着涂碘伏的痛觉抽抽搭搭,说又麻烦他请假照顾,一会又说这样好久弹不了吉他。
      楚清尘嘴上骂着活该,一边把涂了药膏的纱布仔细贴上伤口,再掰出丙戊酸钠和消炎药,混在粥里喂他。
      道歉的动态在陆沧水主页置顶挂了三个小时后,邱岳平实在看不下去下面的留言,打来电话让他删掉。
      陆沧水举不起来手机,开着免提和队长较劲:“我要挂一个月,反正这事确实是我的错,被骂也应该的。”
      “他们不会因为你发了这条就不再攻击我们,你这样实际上是开辟了新的场地和理由。何必呢。”
      “那这也算展示我道歉的态度嘛!再说了,刚发就删,那他们又找到理由了……”
      “这个我来解释……”
      “不要。我真不怕。”
      楚清尘用浏览器找到那条动态。网页端只能显示出两条热评,一是“那你退钱”,二是“还管上我们在哪骂了,在这装绿茶不如穿紧身衣去六院电一电”。
      他当即把APP下回来去和网友们吵架,一片死寂的账号顿时空前活跃,无数骂声飞到私信和评论消息里;他本以为自己百毒不侵,看着那些话语,还是如鲠在喉。
      在台上犯了错就应该被口无遮拦地骂吗?
      是谁把他逼到伤成这样还上台演出的程度的?
      对精神病人为什么要百般嘲讽,不肯给出一点宽容和理解,哪怕只是适当的沉默?
      把这些话发出去,就有许多人说他是“圣母”,在道德绑架。
      我们花了钱买了票,百忙之中指着演出来放松一下,结果看到这一坨,你凭什么要求我们宽容?
      我也有精神病,我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安心治疗好好吃药,不会跑到舞台上来光屁股转圈丢人。
      别搞饭圈那套“我们哥哥很努力”哈,我们是来听歌的,不伺候卖惨花瓶。
      我不想理解他,我不愿意也变成精神病。
      所以谁在乎我死活啊,退钱都不够,他该给我赔精神损失费!
      有些似乎还挺有道理,但他越看越生气。
      陆沧水和队长那边争执的结果是,这条动态在主页置顶一周后撤下,其间多发点不会引起争议的日常或者转发,把它压下去。
      楚清尘卸载了APP,又没收了陆沧水的手机,催他快点睡觉。
      把陆沧水的手机关了机,告诉应急管理处有事联系自己,一想到那些言论已经全被本人拒之门外,反而感觉出了口恶气。

      周末那两天他们谁也没出门,呆在宿舍里一个休息一个干活。
      但该休息的歇不好,该干活的也专心不得:两人都感觉关系变了,却不知道是怎么变,共处时反而重新尴尬起来,仿佛空气里的分子也因此失了序,手足无措地不知该怎么排。
      陆沧水手伤着做事不便,百无聊赖,生活不能自理,楚清尘除了每天喂饭换药之外,还得对付他莫名其妙的眼泪、天马行空的话题。
      熄灯后本该上床睡觉,却又都睡不着,隔着床帘把这点事翻来覆去地聊,又是追溯又是反思。
      周日晚上,陆沧水终于承认酒吧门口的分析完全正确,随后说,楚清尘其实也有相似的问题——面对棘手的病人,烦躁、委屈和愤怒都是正常的,想要放手不管也是正常的。
      承认自己会产生这种情绪,不要苛责,必要的时候发泄出来,反而会让关系更长久。
      “照顾你很麻烦,但是真的,我也收获了不少。在调节心态和为人处事方面都进步了。”楚清尘对着上床的木板感叹。
      陆沧水听完一抽鼻子,又哭了。
      “擦眼泪记得拿纸巾,别碰伤口。”
      “嗯……”他听见抽纸巾的声音,“那,那算我还没那么烂吗……”
      “你本来也不烂啊。之前看到过这也是个方法,就每天这么暗示自己,我很厉害的我能够控制自己,我值得拥有美好的东西,值得成功……什么的……”楚清尘说到一半,自己也肉麻得说不下去,“反正这个意思。”
      听到那边床帘里破涕为笑,他也不由得笑,心想尴尬倒也不亏。
      深夜的宿舍里一片寂静,晚春潮湿的风带着花蕊的甜,从窗口扑进来。
      周一早上,楚清尘被闹钟叫醒,自然而然地摸去对面床帘里,帮陆沧水测体温。额温枪的屏幕终于变回绿色,他放下心来,又是自然而然地去推对方的肩膀——只要用摇晃而非拍打的手法去叫,就不太会吓着人。
      从这一刻起,伤口的炎症消下去,他们的关系却忽然升温、黏连,亲密得仿佛要长出共生的血肉来。
      空气找到了新的规律,日常却没有什么不同,陆沧水哼哼唧唧地睁眼,换衣服,翘着手指刷牙擦脸,然后坐回床沿,等楚清尘准备好药,带他出门散步。
      华江最舒适的春季已经过去,天气开始闷热多雨,早起的人越来越少。他们肩并肩在繁花落尽的海棠路上走,楚清尘听着英语,陆沧水忽然戳了戳他的蓝牙耳机:“我也要听。”
      “英语听力。”
      “英语听力我也要。”
      楚清尘分一半耳机给他,陆沧水真就听了。两人走过一圈回来,食堂里早餐的窗口已经排起了队。
      他们刚一进门,还没物色好吃什么,周身就响起了议论:“哎,是陆沧水……”
      “你看他的手……”
      “天哪,真的……”
      “旁边是那个楚清尘吗……”
      陆沧水蔫蔫说一句“我去买面包”,低着头要从人堆里溜走。
      楚清尘拽住他:“那边有个窗口做的烧卖很好吃,是北方那种肉馅的,不是糯米,还有咸口的豆腐脑。你吃过没?”他故意把声音提高,盖过那些躲藏着的窃窃私语。
      “肉馅的烧卖……”陆沧水作天真状眨眼,“那不就是小笼包?”
      “不太一样……总之你跟我来,尝尝鲜。”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拽住陆沧水的手臂,往食堂深处走,把议论远远甩在背后。

      一周后的如今,陆沧水甲床的伤口结了痂,能勉强拿住些东西的时候,网上的辱骂声势渐弱,现实中的两人却依旧每天被人围观。
      道歉的动态被顺理成章撤下置顶,陆沧水在华江理工的标签,却在口耳相传中一层层固化,怎么也撕不下来。
      “仗着自己有病为所欲为”“整天自比知名摇滚乐手”“在公共场合割腕”“稍不顺心就宣言要去死”“每天都在过量服药”,诸如此类的传言越来越广。
      楚清尘也前所未有地受人瞩目,和陆沧水同住一间宿舍的事也被传开,两人的关系也被传到离谱的程度;尽管早有预料,在情报群里看见校园墙投稿的截图,赫然是“cqc和lcs一夜几次”时,他还是没忍住一阵五雷轰顶,把手机屏幕朝下,重重扣在了桌面上。
      “楚神,你现在是真的火了。”孟千峰又凑过来找他,“你和陆沧水同居多久了?”
      “滚。”楚清尘白他一眼。
      自从知道两人同住一个宿舍后,孟千峰就坚持把这个状态称为“同居”。油腔滑调的很是讨厌,但和其余闲言碎语比起来,他反而成了让人舒服的那个。
      至少调侃里没有恶意,从事实角度也不算造谣;而且,碰了个毫不留情的钉子,他依旧不太在意,笑嘻嘻地邀请楚清尘去吃午饭,说自己约了会议室,吃完正好准备一下大创中期报告。
      要是换了别人,楚清尘还真不一定能把这句“滚”说出口;好像唯独在此人面前,一切都可以是玩笑,相处起来意外轻松。
      陆沧水站在工科楼门口,台阶旁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等他,迎着打量的目光挥挥手,发现楚清尘身边有人时动作僵住了。
      孟千峰倒是毫不介意,把楚清尘往前推:“我们仨一起吃?其实也算认识了——那个,我是孟千峰啊,楚神的同学。”
      “嗯……”陆沧水没敢正眼看他似的,只是点头,“我是……”
      “你是陆沧水,我知道!我们一起去看过你们演出,很多次。”
      “好……谢谢。”
      多一个人能分走些流言和目光,楚清尘倒不介意。他轻轻抓过陆沧水的手臂,直视对方的眼睛:“一起去吧,好吗?这样就不用被人说闲话了,他也算是你的粉丝呢。”
      陆沧水不回答,眼睛在两人之间无措地转。
      “不愿意也没事——你伤还没好,在宿舍吃更方便。”楚清尘像是在摸索骨骼轮廓一样,把陆沧水的小臂轻轻从下捏到上,不自觉想着衣袖下会有多少划痕。孟千峰也连忙打起圆场:“对,我就是和楚神商量大创,一起吃饭也不用理我。或者你们吃完再来会议室,一样的。”
      “不用。我去……”陆沧水点点头。楚清尘一阵窃喜,赶紧拉他跟上。
      饭点的食堂人满为患,他牵着陆沧水去排队,留孟千峰找座位;端着餐盘回来的路上,议论依旧包围着他们。
      陆沧水害怕起来,端着餐盘四处张望,东躲西闪,反而和一个为避人而后退的男生狠狠撞上。
      菜汤和糖醋里脊的酱汁一半倒在陆沧水胸口,一半洒在对面米灰色夹克的后背上,男生下意识地喊出一句粗话,餐盘连着一口没动的食物和米饭,叮呤咣啷从陆沧水手里摔下去。
      目光从周边聚拢过来。
      楚清尘反应过来,把自己的餐盘递给陆沧水叫他端好,自己捡起掉落的餐盘,一边道歉。
      男生看见满地狼藉,脱下夹克一看,刚要破口大骂,一看清两人的面孔,却只是撇着嘴骂了句晦气,自认倒霉似的推开人群,扬长而去。
      保洁已经前来打扫,人群驻足一下就散去,只有陆沧水还捧着餐盘,站在一片狼藉前发呆。
      “没关系。你看,道个歉,找人收拾,解决了。不是大事。”楚清尘谢过保洁,把自己的餐盘接过来,“去吧,我陪你再打一份。”
      端着新买的饭坐到孟千峰找好的桌前,楚清尘才发现,菜汤和酱汁同样染到陆沧水指尖的纱布上。
      他从书包里拿出酒精湿巾和替换的纱布,叫陆沧水伸手,撤下脏的纱布,擦干净手指,重新上药包扎。
      一套流程下来,对面的孟千峰已经快吃完饭,两人面前的饭菜也已经凉了;楚清尘想迅速扒完饭,但吃了两口,转眼又看见陆沧水把没伤的手指握成拳状抓起勺柄,翘着受伤的食指和大拇指,从肩膀到胳膊都在扭动,最终还是让米饭全掉到衣服上。
      “哪有你这样……”楚清尘抽了纸巾帮他收拾衣服,自己翘起两根最常用的手指试了试,发现这样确实很难使用餐具。
      孟千峰看他们一起尝试各种怪异的姿势,表情肉眼可见的迷茫:“楚神,快没时间了……”
      “抱歉,我还是去买面包……”陆沧水扔下勺子。
      楚清尘说着等一下,三两口把自己的饭全扒进嘴里,然后顶着人来人往的目光,舀了半勺米饭半勺菜,送到陆沧水嘴边:“来。”
      “这个……”
      “赶紧的。”
      陆沧水别别扭扭地咬住了勺子。
      这样喂了两三口,旁边的气氛明显开始不自然起来,他才想到,这件事恐怕也会上校园墙或者情报群。
      谁管。
      趁陆沧水嘴里鼓鼓囊囊,努力吞咽食物的时候,他扫视四周,没看见拍照的;倒是孟千峰坐在对面,也带着复杂而奇怪的眼神看他们。
      “我尽快。要是讨论不完,实在不行晚上继续。”他看回去,“是你主动邀请他的,担待一下。”
      “不,不是时间问题……”孟千峰几度欲言又止。
      “那我就慢慢来了。”楚清尘拿纸巾擦掉陆沧水嘴边的饭粒。
      “我是说,楚神……”孟千峰又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知道,你俩最近这样很腻歪么?”
      楚清尘把餐盘推过去:“那你喂他?”
      这回翻白眼的成了孟千峰。楚清尘又塞了一勺过去,陆沧水咬着饭勺,呜呜噜噜地表示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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