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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三章 喧哗与爱无处安放 楚清尘在家 ...

  •   寒假只有全年无休的思政作业。
      每周要看一个二十分钟的政策或科技解读视频,看完写两百字观后感。
      楚清尘躺在自己床上举着手机,视频里一片欣欣向荣,转头去刷新闻,有人举着身份证控诉基层干部,有女硕士被导师骚扰,国外在打仗,大洋彼岸的领导人竞选正如火如荼。
      据说这是社交媒体的狡猾之处,通过浏览记录猜测你的喜好和交际圈,再寻找相关的东西推送给你,即“大数据”。
      如果这样,媒体判断他该喜欢的内容,可真是没一件好事。
      楚清尘打开浏览器,用两分钟搜索并复制一篇观后感,提交给班长;又看了会网页,屏幕里世界遥远,触不可及。
      他把手机熄屏,压在额头上,对着蓝窗帘外灰蒙蒙的阳光叹了口气。
      时间还是中午。家里没有别人。
      放假之初总有一段时间是这样。
      从高压的期末季一下掉进无所事事的假期,发条已上紧到极限,骤然松弛了,却是空转。
      作息已养成习惯,没课的一天格外漫长,想要去看书或者学英语,头脑却僵僵凝滞,思维蒙着一层雾,看了两页就神游天外,不知不觉又躺回床上发呆。
      他近来一直在收集留学的资料,国家、学校、中介机构,各种介绍眼花缭乱,还得去分辨不怀好意的广告;官网经常找不着或者进不去,信息也只是最表面的,洋文更看得人头大。
      表格整理不了几行就焦躁起来,心烦意乱时,手机顶端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是陆沧水发来的。
      一张照片,不知哪里来的黑绒布,上面斜着一道浅黄的阳光;阳光照到的部分,能看到灰尘附着在绒毛上。
      “银河!”
      两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栩栩如生,仿佛能看见陆沧水蹦到面前,笑眯眯地指着这个叫他看。
      这看着怎么也不像银河,楚清尘回了个问号。
      对面又发来一张宿舍的全景照,但由于移动太快,镜头里全是虚影:“这张可以叫‘高度近视的罗盘’。和你摘了眼镜看到的差不多吧?”
      “我近视度数不高。”楚清尘回复他。
      “好吧,那罗盘就是思思。”
      “……你挺无聊的。”
      “是啊,写歌写冒泡了。”陆沧水发来一段语音,前面是完全不成调子的哼唱,后半段骤然变成鬼哭狼嚎。
      楚清尘给震清醒了,无言以对,发过去一串问号,一串省略号,两个看起来皮笑肉不笑的微笑emoji。
      “诶——咋样?”
      “你让陈姐来唱。”楚清尘回复道,“别烦我,我学英语去了。”
      “六级吗?”
      “雅司。”
      “对了,你要出国……雅司我有推荐的资料,等下我找找。”
      楚清尘懒得再回,坐到桌前打开练习册。
      这次他居然学了进去,或许是因为一说出口,就仿佛陆沧水真的眨着眼在旁边监督,偷懒不得。
      做完题打开手机,陆沧水居然给他发来了一个压缩包。
      解压后,里面是绝对能省下中介费的一大堆留学资料,有本科也有硕博,学校介绍、语言考试、文书写作一应俱全,多数文档的底纹上有“华江第二外国语中学国际部”的水印。
      华江二外。
      那是楚清尘也听说过的高中,高考实力强劲不说,而国际部正如自己的高中批量生产青华的学生一样,是国外顶尖大学留学生的生产机器。
      这东西很明显是内部资料,从全面度到详细度绝非一般公开资料所能比,楚清尘看着看着都热血沸腾,立刻道了谢,对照着几所心仪学校的资料,开始拉计划表。
      这回进度飞快,用了一下午就算好暑假要干的事,之后,他才看到陆沧水的回复:“能用得上就好,没有链接,是之前存的。”
      前面发了一个像是小女生会用的可爱兔子表情包,瞪大眼睛张着嘴,一副很震惊的样子。
      楚清尘再看自己发出的道谢,忽然恨不得钻进屏幕里,把下意识打出的这几句话撤回去——
      “你从哪搞到的我去”
      “太谢谢了太谢谢了,我就缺这些呢”
      “有链接推我一下”
      语气太激动了。
      好在陆沧水也没多说什么,他继续完善表格,门口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母亲下班回来,看到他桌面上雅司真题的练习册,眉头一皱。
      “晚上吃啥?”
      “无所谓。”
      “问了就是无所谓,我做了又啥都不爱吃……”她去客厅开冰箱,“唉都没菜了你爸也不知道买,做个芹菜炒鸡蛋和拌黄瓜,再热点馒头行吗?”
      “芹菜炒肉行吗?”母亲做饭油大,每次一吃她的炒鸡蛋,就像是在嚼一块吸饱了油的海绵。
      母亲一手拿着芹菜黄瓜,一手握着两个鸡蛋赶到他房门前:“你这孩子要吃肉不早说,化冻都得半个多小时……你能等不?下次想吃提前说啊,我就少谈两个客户,早点回来……”
      楚清尘叹了口气:“随你吧。”
      母亲站在门口捏着鸡蛋,气氛隐隐有僵持之势。
      恰巧父亲也开门进屋,楚清尘才被放过。
      晚饭是芹菜炒鸡蛋。
      家里的餐桌上向来没什么话题,而做饭时,父母已经在厨房里小声商量着什么。
      所以,当父亲问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时,楚清尘隐隐产生不祥的预感。
      他咽下一口馒头,反问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父亲也不再迂回:“我们从来没打算让你出国。”
      “如果我能全奖直博呢?”
      “不是我们不支持你,但离家又远,学费一年几十万,谁知道你学成之后还回不回来,真想出去见世面你们学校不是有交换生吗,半年也顶天了……”
      楚清尘平静地看他,重复了一遍:“如果我能全奖直博呢?”
      父亲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眉头紧锁,脖子前伸,盯着楚清尘看,好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又或者是第一次看见他。
      嚼了半天他才把黄瓜咽下去,问道:“啥意思?”
      “就是学费由学校出,有的生活费也可以由学校出,直接读到博士毕业。”
      “也不光是钱的问题。”母亲补充道,“你跑去华江那么远的地方读大学,然后又要出国,前前后后得快十年不在家吧,我们也觉得不太合适……”
      “申请材料都在我手里,机票钱我也可以自己省出来。”楚清尘说。
      父亲撂了筷子:“你几个意思?”
      “我准备得很充分。”楚清尘夹了一块芹菜。
      母亲打着圆场说吃着饭呢别聊这些了,把油汪汪的炒鸡蛋往他这边推。
      他没理会那些鸡蛋,就着芹菜咽下最后一块馒头,说我吃饱了出去转转,披上外套换了鞋走出家门。
      他以为自己丝毫没有闹脾气的表现,甚至还记得带上手机和钥匙,但门在背后关上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心跳发泄般猛砸着胸口。
      楼梯间的声控灯色泽浓黄,站在灰尘遍布的嗡嗡声里,仿佛整个水泥楼都化成沙正从脚下坍塌。
      “这孩子,读了两年大学怎么成这样了!”母亲无可奈何的叫嚷隐隐从家的方向传来。
      父亲紧随其后:“行了,那个什么博,我就看他能不能考得上……”
      楚清尘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想跑到一个平时不会去的地方,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熟悉的脸。
      他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走到楼梯尽头,发现一扇白漆剥落的小铁门。
      他转了一下把手,门没锁。
      打开,才发现这里通往楼顶的天台。
      襄庄的冬天风大,楼顶似乎许久没人来,只有狂风呼啸,一簇簇穿梭,如同时间扫来千百年的灰。
      楚清尘在栏杆边站定了,头发被吹得刺着眼睛,远处灯光还亮,天际一片浓郁的紫灰。
      他吹了一会风,对着脚下的小城怒吼一声,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很远,逐渐稀薄而散去。
      烦死了。
      楚清尘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下意识地,这三个字就出现在了陆沧水的对话框里。
      他继续打字,手指被冻僵了,触屏很不灵活,但只是一个劲地,似乎要代替畅快的怒吼那样打下去:
      “我都说我自己申请全奖直博了还要怎样啊”
      “也不花他们的钱”
      “我要是没自信就根本不会提这事”
      “去华江上个学还那么大意见”
      “如果是景城离这近反倒不会说什么了”
      “反正全都是考不上青华的错”
      陆沧水不回话。
      他越不回楚清尘就越想说,前前后后想到什么都倒出来,最后一句抱怨打到一半,手机忽然弹出一个窗口。
      陆沧水打来的电话。
      楚清尘接了,隔着听筒在风里听到陆沧水的声音,失真且辽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你还好吗?”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开口说话,反而斟酌起来:“其实也没啥。”
      “是吗。”陆沧水说,“你现在在哪?”
      “天台。”
      “诶,不行,那个,你先下来好吗?到室内安全点的地方,我再和你说……旁边有什么东西?集中注意力听我……”
      “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楚清尘知道他误解了。
      也就是陆沧水这种人,才会在非同一般的方面异常敏感。
      他想抱怨,一听对面实打实地松了口气,忽然又体会到某种关切,抱怨不来:“行了,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整天想有的没的。我不会怎么样。”
      “是吗。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愿意在没人的地方和我说话吗?”
      楚清尘故意无理取闹:“不愿意。”陆沧水在听筒那头果然笑了,风声小了些,这声笑显得异常清晰。随后,对面又说:“你家长确实挺过分的。”
      “嗯……是吧。”
      “但是和青华没有关系哦。”
      “我也知道……”听到那个学校的名字,楚清尘还是没办法彻底无动于衷。他摇摇头:“所以没什么。我挂了。”
      “诶……”陆沧水难以置信似的,“这样就好了吗?”
      “好了。反正知道要怎么做,心情解决了就行。”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实话。
      很难说心情是否变好,但短短几分钟内,他重新掌握了自我控制的方法。
      陆沧水在电话那头羡慕地叹气:“自我调节能力也太强了。好吧,以后有什么烦恼也可以找我说。”
      他语气自然,最后一句话正因此而温情得肉麻,楚清尘一阵恶寒,挂了电话。
      又磨蹭一会回家,面无表情听父母唠叨,他家里很少出现狂风暴雨,但乌云压顶的气势恐怕得维持许久。
      “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母亲见他石头似的杵在原地不回话,转身去和父亲抱怨,“以前都不这么任性的。”
      怎么可能。楚清尘转身回房间,下意识地冷笑——随即却察觉,自己果然没有所谓“任性”的记忆。
      他几乎没有和父母意见相左的时候,只是在学习和适时沉默中度过人生的前十八年。
      现在想来,那句“准备得很充分”的话近乎威胁,说时甚至也是有意威胁。
      或许从前我确实不会这样。跟陆沧水呆在一起我也变了。楚清尘看着桌上的练习册想,这次却并未心生反感。

      “我的故乡,是秦阳附近的一座小城。其实我不太愿意叫那个地方‘故乡’,因为这个词好像附加着很多情感,但我回忆起来的时候,对那里没有什么感触。一座工业化的小城市,楼很矮,树也很低,一切永远是烟灰的颜色,烟囱染灰天空,天空染灰鸽子的翅膀。呼吸着那种空气,人也会渐渐变成灰色,从呼吸道开始,一直侵染到肺,生命力就这样逐渐黯淡下去,从身到心,从里到外,逐渐死气沉沉。”
      “我看着我的父亲这样过来。他以自己曾经鲜艳的生命为代价,换来一家的温饱,换来我的钢琴课、我弟弟的编程课,那些现在想来其实……不是我们能够享受的东西。很奇怪,在我的猫生病时我才想起父亲也在生病,之前我总想着小时候捡回家的流浪猫被他扔了的事,想着高考前还要我天天接送弟弟上小学的事……他已经吃药吃了很久,用牺牲了身体健康换来的钱再去换延缓病情的药物,而我站在华江的夜里,霓虹灯把色彩像呕吐一样铺满街道。为了离开那片死气沉沉的灰色,我来到华江,养了猫,唱着歌,抽女士香烟,但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还是灰色的,从里到外洗不掉的灰,尽管我的身体里没有太多工厂的烟尘。可我不敢回去,霓虹灯和烟酒的气味把我和那边同样隔离开了。”
      “来华江之后,我是第一次……站在离故乡这么近的舞台上。所以我想唱一首歌给我的家人们,但是他们听不到,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听,明明连我的演奏都不愿意听,为什么小时候要花那么多钱送我去学钢琴,弹不好了还要挨打?事到如今抱怨没什么意义,不论如何我要唱,尽管不知道为了谁在唱。两个月前我把这首歌发给‘迷犬’的其他人,然后陆沧水就上手给它改了,我当时很生气啊,虽然他改得挺好的但我很生气,可能是因为再次看到了差距,也可能是因为再次意识到了,他的自由不是我的自由——而‘迷犬’的自由也不是。”
      “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我看到的就是,这不是我能够享受的东西。不是自卑,是一种现实,有点沉重,尽管说出来就显得也没那么沉重。很多听众可能好奇,我为什么要退出‘迷犬’呢……说得不是很明白吧,但这就是我的回答。他们最终理解了,所以我还是选择和他们一起演奏这首歌,而在这之后,我会以新的身份继续进行音乐活动。”
      池霭在键盘上按出一个和弦,看向她身旁的四位队友。其余几人停了念白时的伴奏,也向她点头示意。
      “对。”邱岳平从鼓凳上站起来,凑近麦克风,“即使不再一起玩乐队了,我们也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那么——”陈星烨一指舞台右侧,“掌声再次给到今晚的主角身上吧!”
      观众欢呼。
      楚清尘插着耳机,听这段秦阳巡演半场的自白录像,听那首没有被陆沧水改过的歌——就是在商场里他现场弹奏的那首,调子依旧婉转悠长,编曲却不再飞扬,而是更玲珑轻巧,甚至有些崎岖,像一只坠着石子的风筝在摇。
      没有大开大合、大起大落,楚清尘却听得心头微沉。
      他把视线从手机屏上移开,看到旧床架、旧书桌,还有泛了灰的白墙,墙上一排又一排,是他小学到高中的奖状,左上角的褪了色,右下的尚且鲜艳。
      灯影陈旧的楼道,风沙席卷的天台。
      在池霭的曲子里,他恍惚间听到一个自己。
      这就是陆沧水无法表达的东西。
      楚清尘想象着他来襄庄,看到电瓶车、黄路灯和水泥楼时的反应,忽然得意起来,暗自微笑。
      好像凭这个扳回了一局。

      “池姐还是回来吧。”演出录像的评论区里说,“新键盘手的人选太失败了,水平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楚清尘看着录像,没感觉到有什么区别,只觉得这位叫作单夕萤的新键盘有点似曾相识,个子娇小、一头金发、五官精致,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迷犬”在襄庄的演出场地离家不远,是车程半小时的一家酒吧。
      楚清尘知道襄庄没有livehouse,但此前不知道这里还有酒吧。
      这场演出票价便宜,形式也相当随意,基本和驻唱没什么两样。
      习惯了livehouse排队的盛况,来到酒吧发现还有空座位时,楚清尘甚至吃了一惊,随后觉得也算合理:反正襄庄几乎没人知道“迷犬”,也几乎没有粉丝会为了看演出,而特意来到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
      楚清尘一早就和父母说好,今晚是和高中同学出去吃饭看电影,可能会回来晚些;陆沧水说“迷犬”演出后还会在襄庄多呆一天,可以趁机见面,这个白天的活动,他就以要去买衣服为由搪塞过去。
      不能说“大学同学要来襄庄做客”,不然父母无论如何,都得把陆沧水邀到自己家里不可。
      至于究竟招待陆沧水去做什么——这件事他想了半个月,甚至上网看了推荐,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博物馆、美术馆、密室逃脱或大型商场,唯独有家不错的温泉,还有一条古建筑步行街。
      考虑到陆沧水不愿意展览自己胳膊上的疤,排除掉温泉,就只剩下那条步行街:他把这个精挑细选后的地址分享过去,对面却只回了一个“好啊”。
      楚清尘气自己太上心,明知无论带他去哪,那家伙都不可能享受,只是带着在走神似的表情,心不在焉地转一圈而已。
      暴殄天物。
      如今,楚清尘坐在酒吧靠边的空座位上,喝着面前的热红酒。
      明明已经听过好几次,演出前还总是心跳得厉害。
      酒吧是清吧,面积不大,装潢复古,塑料的藤蔓从木屋顶上三三两两地垂下来,舞台前吊着一串不起眼的小灯,其余照明,就只有每个桌面上仿蜡烛的灯光。
      周围零散的顾客聊着天,全然不知今晚比往常有什么不同。
      乐队在开场前二十分钟拖着大包小包进门,楚清尘看了许久,才认出陆沧水——他剪了先前过肩的头发,但是只剪了右半边;发色也好像很奇怪,或许是灯光太昏暗,让人没能看清。
      但是,五人逐一站上舞台,调试好乐器,让头顶的大灯亮起时,伴随着周围顾客的议论,楚清尘才发觉,这并非是由于照明欺骗了人眼。
      陆沧水把头发搞了个乱七八糟。
      明明两天前在秦阳时还没变,瞩目的白发里夹着亮粉色挑染,最多不过是挑染褪了色,层次也有段时间没打理。
      现在他头上看不到一点原生的白,而是左边暗红,右边漆黑,左边还是原先的长度,右边却被斜着剪掉了一多半,往外怪里怪气地翻着。
      发尾还有挑染,每一缕都是不同的颜色,却说不清是什么颜色——有点绿、有点紫,还有点泛棕灰的暗沉,像是家里那条被各种东西染得斑驳的旧抹布色。
      他肤色极白,整张脸都只有浅色,此时暗色的头发沉沉压在脑袋上,不协调得诡异。
      陆沧水本人却毫不自觉,刚上台就抱着吉他一阵乱弹,邱岳平几度想说开场白都被打断,索性直接开始演奏。
      从其余几人略显无奈的伴奏中,楚清尘明白过来:
      就在秦阳到襄庄的这两天里,陆沧水再次从抑郁转向了躁狂。
      他曾一度想念过躁期的陆沧水:聒噪、疯疯癫癫,还透支精力,但至少光鲜亮丽着。
      但如今,看那个挥着电吉他满台乱蹦的怪物,楚清尘不得不又一次直面自己的误会。
      台上演奏着熟悉的曲子,旁边的议论却如夏夜蚊子的嗡鸣,一声声直往耳朵里钻——
      “那个人发型好怪啊?”
      “染头翻车了吧……”
      “怎么翻车也翻不成这样,是故意的吧,他们搞音乐的……”
      “搞音乐的也不这样啊?和行为艺术似的……”
      别在意头发了行吗,你们给我听歌啊,好好听歌啊!
      楚清尘想对他们怒目而视,但他自己也听不下去歌了,只是盯着玻璃杯花纹里堆积起的反光。
      又一次在演出现场,他想逃。一曲终了,陆沧水向台下挥着手,一叠金属链套在手腕上闪闪发亮,他大喊: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来听歌,来支持我们的音乐!我爱你们所有人,我爱全世界love and peace!但是呢,这份爱并不是平等的,对于某些特殊的人,从以前就认识而今天依旧来听我唱歌的,我会偏爱得多一些……”
      楚清尘深吸一口气,支在桌面上捂住脸。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的整场表演。
      明明歌曲抓耳,吉他依旧出神入化,他却始终如坐针毡,只是因为酒吧人太少,离开必然会被发觉。
      陆沧水一夜间变成了什么圣人,一口一个爱着所有人,还说什么想帮大家排忧解难,不知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救世主乃至神明。
      演出结束时顾客已经寥寥无几,楚清尘想赶紧离开,却被陆沧水从后面结结实实抱住:“怎么样怎么样你说我们今晚怎么样,是不是很帅,留下来的都会成我们粉丝吧,不对,甚至是找到知音了!”
      楚清尘没忍住翻白眼,一把推开他:“我明天不带你出去了!”
      “我知道啦,你就是嫌我又转躁了对吗!虽然我现在确实是在躁期,药都换了,但这种时候演出会超常发挥的,这不是我的主观因素吧?就算精神病也是要讲逻辑的,逻辑,这个才是唯一可靠的东西,万物都按照它才能运转……至少我们一般是这样认为的,神秘学是另一套理论,不过虽然我以前玩过塔罗啊周易啊但总还是半信半疑的,相比之下还是逻辑比较好接受……”
      “沧水。”邱岳平带着池霭从他们身边路过,“回去收拾一下吧,行吗?清尘也一起。”
      “那个,池姐?”楚清尘抓到了救命稻草,“你……也来了。”
      “虽然键盘手已经换了,但我会跟到巡演结束。”池霭点点头,“也谢谢你,一直支持我们。”
      “别……”楚清尘不习惯这种未知是否客套的礼貌,听到她的声音,仿佛再次听到那首歌。
      低头,看见池霭胸前居然挂着陆沧水送的那枚吊坠,心头又微微一沉。
      不无尴尬地沉默了一会,陆沧水挂在他身上发了话:“池姐你真不能回来弹吗!我不想见单夕萤,没见过那么矫情的人,弹得又烂……”
      “她可是星烨的学妹,水平肯定有的。”邱岳平打圆场,把陆沧水往舞台的方向推,黄恺声还在那边整理设备,陈星烨则和单夕萤说着什么,“走吧,你的琴谁都不敢碰呢。我们俩去外面抽口烟。”
      陆沧水不依不饶:“那我也去抽。”
      池霭瞪他一眼:“你要点命。”
      她拽着邱岳平自顾自走了,楚清尘把陆沧水拉去舞台那边。
      他想,自己还真没见过他抽烟,不过也绝对不想见:他最好是压根不抽,别把寝室带进一屋子烟味。
      陆沧水蛮不开心地跟着走,一路抱怨新键盘手水平又烂又不听指挥。
      靠近舞台,一个又甜又尖的女声背对他们,也在和陈星烨叫板:“所以凭什么你们就知道顺着陆沧水啊!他到底哪一点比我强啊就因为他有精神病显得比较惨吗!”
      “有些人就是有天才,你得承认。”陈星烨说,但陆沧水没听到这句夸赞,因为他已经黑了脸,转头走出好远。
      黄恺声蹲在行李旁边,磨磨蹭蹭地把那几根电线理了又理,见楚清尘来,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苦笑:“那个……你不去追沧水哥吗?”
      “你们队长不还在外面吗。”
      “也是……”黄恺声接着整理电线,看起来他也不乐意追。
      单夕萤还在和陈星烨抱怨,楚清尘在近处看她的背影,越看越眼熟——某个画面忽然在脑海里闪出来,那名不副实的“音乐书店”门前,被灯光和摄影追着,身量娇小、一头金发,笑盈盈朝陆沧水伸手的女主播:这里是华江的小众音乐圣地……小哥哥小哥哥,你的打扮好酷呀,是不是搞音乐的?
      谁能想到她也是个“搞音乐的”!
      楚清尘偷着端详她的侧脸,再次深吸一口气。
      两天前,他还想着用自己独一无二的经验震慑陆沧水;可站在家乡空荡荡的酒吧,所谓的“扳回一局”已全然化为泡影。
      在令人震惊的方面,这一次他输得心服口服。
      虽然很不愿意对自己喜欢的乐队下如此判断,但此时,他第一次觉得,“迷犬”或许果真前途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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