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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鱼袋映骨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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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枯井里数铜扣,三百枚鱼袋铜扣嵌在井壁,活像给阎王爷纳的鞋钉。最顶上那枚"天圣七年"的铜扣正在渗血,染得指尖发黏——这手感让我想起醉仙楼后厨宰羊时溅的腥膻。
"少东家悠着点。"苏翎的响杖卡在井口,"这井底的阴气够腌三缸咸菜了。"
"您老不如下来搭把手?"我用断箭簪子撬铜扣,"这鱼袋暗格里藏的可不是金叶子......"簪尖突然戳到硬物,铜扣背面凹槽里卡着半片指甲——指甲盖上刻着云深当铺的暗记,纹路与老周吞下的赎当木牌分毫不差。
带血的案卷《鱼袋映骨录》滑入掌心时,井水突然暴涨。我攥着案卷蹬壁攀爬,靴底碾碎的铜扣里迸出金粉,混着井水糊了满身,活脱脱成了庙里掉漆的泥菩萨。
"这册子比御史台的弹章还沉。"我抖开案卷,霉味里混着龙涎香,"哟,盐铁司崔大人庆历八年纳了第九房小妾,连人家祖传的翡翠脚链都记上了......"
苏翎的响杖突然劈向案卷。泛黄纸页纷飞间,夹层里掉出串鱼骨项链——每节鱼骨都刻着官员名讳,倒刺上挂着干涸的血渍。
"陈小郎君看骨缝。"她挑起项链对着日光,"这刀工,没在屠户案板上练过十年雕不出。"
我捻着刻有"林仲青"的鱼骨,断口处金丝闪烁:"老周熔金砚时倒是大方,连边角料都赏给刽子手做首饰......"话音未落,井底突然传来齿轮咬合声,三百铜扣齐齐转动,井壁裂开蛛网纹,露出后面封着的琉璃罐——每罐泡着颗心脏,血管连着鱼线,线头系着当票。
"寅时刀,卯时银,辰时账......"我哼着陆峥的遗言戳破罐口,"该到巳时收利息了。"
腐臭液体倾泻而出,心脏遇空气化成血泥。唯最末那罐心脏仍在跳动,表面覆着层金箔——箔上密文正是《异珍簿》首页的梵语咒文。
"少东家仔细听。"苏翎突然拽我蹲下。心跳声穿透罐壁,节奏竟与我的脉搏重合。我摸向胸口,断箭簪子不知何时抵住心口,簪尖随着心跳频率轻轻震颤。
"二十年前......"井口忽然传来沙哑嗓音。瘸腿人傀扒着井沿,独眼里泛着死鱼般的灰白:"他们把你的心跳......当给了时辰......"
我甩出鱼骨项链缠住人傀脖颈:"说清楚,不然把你剁了喂罐子里的祖宗们。"
人傀喉间发出咯咯怪笑,撕开衣襟露出胸口——跳动的脏器表面覆着金箔,箔上朱砂写着「当期三十七日」。血管连接处赫然是云深当铺的活当印鉴,印泥混着靛青墨汁。
"老周这手艺真是绝了。"我拿簪子刮下金箔,"给心脏包馅儿的手法比樊楼包子匠还利索......"
苏翎突然夺过金箔按在《鱼袋映骨录》封底。墨迹遇金显形,浮现出三百官员的名录,每个名字旁标注着典当物:盐铁使典了味觉,枢密使押了晨昏,连翰林院编修都当掉了三魂中的喜魄。
"怪不得这些年朝堂上净是棺材脸。"我弹着名录嗤笑,"敢情乐呵劲儿都押在当铺了......"
井壁突然裂开豁口,暗格里滚出个鎏金更漏。漏砂竟是碾碎的心脏组织,每一粒都裹着当票残片。我接住滴落的血砂,指腹触到凹凸——是祖父的字迹:「砚哥儿心跳当票,当期即赎」。
"买卖做到自家孙子头上......"我攥碎血砂,靛青墨汁顺指缝滴落,"祖父这生意经念得比和尚还绝。"
苏翎的响杖突然插入更漏。机关转动声中,井底升起檀木柜,三百抽屉标注着时辰刻度。拉开"巳时三刻"的抽屉,整整齐齐码着风干的耳垂——每片耳垂都刺着当铺暗记,边缘缀着金铃残片。
"陈小郎君可认得这个?"她扯开左袖,腕间缺了块皮肉,"天圣七年七月十七,我典了耳垂换三日晴空。"
我捻起片耳垂对着光,血管纹路竟与苏翎腕间伤疤吻合:"姑奶奶这买卖做得值啊,三日晴空换了二十年阳寿......"
暗处突然射来弩箭。人傀暴起挡箭的刹那,我瞥见他后颈的刺青——正是《鱼袋映骨录》末页缺失的署名处纹样。
"陆峥真是养了条好狗。"我扯过人傀按在檀木柜上,"连自己的名字都愿意纹在畜生身上......"
柜面突然渗出黑血,三百抽屉齐齐弹出。无数当票如蝗虫扑来,最上方那张墨迹未干:「死当物:陈砚归心跳,当期:三十七刻」。
井外更鼓骤响。我摸向心口,断箭簪子已刺破皮肤。簪身暗纹与当票印章重合的刹那,整座枯井开始震颤,三百颗罐中心脏随着我的脉搏同步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