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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争吵 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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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每当陆宇珩回想到孤儿院中明媚烂漫的阳光和花园中安静玩耍的小女孩时,还能感受到那个问题的重量,它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块,没发出什么声响,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荡出大片涟漪,弥漫到他人生浩大水域的边界。而此时的他站在一片寂静之中,面对着那个左眼幽深晦暗的男人,仿佛打开了某种禁锢,坚定地看向前方。
陆宇珩能清晰地看到,张若海的表情冻住了一瞬。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某种深切的痛楚——但那一切都快得如同错觉,旋即被一种更为锐利的、近乎审视的光芒所取代。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陆宇珩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寂静有很多种,有时是无话可说,有时则是情绪太激烈而只好沉默。陆宇珩经历了十几秒钟的寂静,却感受到了一种几乎要将他钉在原地的无形压力。那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某种沉重、紧绷的东西,仿佛空气本身都因为讲台上那双眼睛里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抑的情绪而变得粘稠、难以呼吸。
终于,张若海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仍旧泄露出几分艰涩的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紧绷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坏’……” 他缓慢地吐出这个字,目光依旧如鹰隼般攫取着陆宇珩的脸,“……你用了一个很重的词。”
又是一段短暂却令人窒息的停顿。
“有些力量,” 此时张若海的声音里已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它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带来失衡。而失衡之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那是什么禁忌之语。
“至于持有者……” 他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是善是恶,有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果。”
“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陆宇珩的心上。
然后,他微微前倾,那双眼睛——一只锐利如刀锋,一只空洞如深渊——紧紧地盯着陆宇珩。
“告诉我,”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为什么,你会对这个问题……如此在意?”
陆宇珩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张若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像是被冻住了,只剩下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本能。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压力压垮的时候,旁边的葛逸凡猛地站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冲动和维护:“海叔,不好意思,宇珩他就是好奇。我们也是头一次见到异常人群的危害,纯粹是想知道而已。”
于博也反应过来,适时地附和了一句:“对啊张院长,就是学术探讨,学术探讨。”
这突如其来的打岔让现场的气氛微微一松。张若海的目光从陆宇珩身上移开,落在了葛逸凡脸上,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学生干部也赶紧抓住机会结束了提问环节。葛逸凡不由分说地拉着还有些失魂落魄的陆宇珩,和于博一起,随着人流往外走。离开了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礼堂,外面的阳光洒在身上,陆宇珩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但心脏依旧跳得厉害,那种被审视的冰冷感觉像影子一样久久挥之不去。
陆宇珩不知道那一刻为什么自己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但此时他知道葛逸凡肯定不会放过他。葛逸凡用右手抓着陆宇珩的胳膊,一言不发地将其拉到一棵树的绿荫下,却全然没有松手的意思。陆宇珩只好抬起头去看他。
葛逸凡皱着眉,眼睛红红的。可是陆宇珩也没有说话。不得已,葛逸凡只好开口:“宇珩,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把场面搞得多僵?海叔他…他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我们实在不想让他再回忆起那些事了。”
可此时陆宇珩又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心里那些关于“异常”和“荒谬”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念头?还是说自己忘记张若海是葛逸凡的叔叔了?他只能沉默地看着葛逸凡,眼神里或许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茫然和疲惫。
“宇珩,” 葛逸凡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陆宇珩抬起头,看着明显动了真气的葛逸凡,又瞥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于博,最终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凡哥,我不应该让张院长下不来台。”
但这句轻飘飘的道歉显然无法平息葛逸凡的怒火,反而让他更加确信陆宇珩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紧盯着陆宇珩,语气越发严肃:“陆宇珩!我们是兄弟不是?!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们说吗?”
“哎哎,凡哥凡哥,” 于博见状赶紧上来打圆场,伸手搭在葛逸凡的肩膀上,试图把他往后拉一点,“消消气,消消气。宇珩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对吧,脑子一抽,问了个傻问题。”
葛逸凡的语气带着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关心,这让陆宇珩心里一紧。他知道葛逸凡是真的在担心他,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说。他不能把葛逸凡和于博拖进自己这摊浑水里。他深吸一口气,迎上葛逸凡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凡哥,于博,真的没事。我就是……最近可能没休息好,有点胡思乱想。让我自己调整一下就好了。”
葛逸凡差点被他气笑了:“你是多么谨慎的人当我们都不知道吗?你最近一直都不正常当我都不知道吗?陆宇珩是会上课迟到的人吗?你一下课人就不见了我俩都不知道吗?”
陆宇珩心中一震。确实,最近为了努力压制身上的异常能量,他的状态一直就不太好,也不得不刻意躲避着他们俩。
于博也恍然大悟:“我说的呢?我和凡哥想找你练飞盘都找不到你,好几次了。咋回事?”
陆宇珩心中感到一阵暖流涌过。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掩饰很好,以为葛逸凡是那种大大咧咧、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人。原来,他们一直都在默默关心着自己。但是,该怎么把眼前的葛逸凡搪塞过去呢?
就在陆宇珩思考着如何更圆滑地敷衍过去时,葛逸凡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猛地浇灭了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
“宇珩,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那些‘异常人群’盯上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陆宇珩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葛逸凡。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我说!” 葛逸凡的语气更加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惹上那些不该惹的人了?!那些……疯子!怪物!所以你才这么魂不守舍,才躲着我们,才跑到海叔面前问那种问题,想要打听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了?逼你做什么事了?!”
陆宇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那点因为被关心而产生的感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被冒犯感。
被“异常人群”盯上?疯子?怪物?
这些词语像一把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敏感、最恐惧的地方。他自己就是葛逸凡口中那“不该惹的人”,那个需要被提防、被远离的存在。原来在最好的朋友眼中,自己可能遭遇的最坏情况,就是和“那些人”扯上关系。这种割裂感和荒谬感,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但他不能反驳,更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刺痛和翻涌的屈辱感,脸色因为努力控制情绪而显得更加苍白。
“凡哥,”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跟……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葛逸凡见他否认,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逼近一步,眼神锐利,“陆宇珩,这不是开玩笑的!那些人有多危险应该知道!海叔他就是……总之,有什么事你必须告诉我!”
“我说了没事!” 陆宇珩猛地甩开葛逸凡的手,“你能不能别瞎猜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好!不需要你在这里把我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儿,更不需要你把我跟那些……人联系在一起!”
他的反应激烈而出乎意料,那句“不需要你”和语气中的抗拒,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葛逸凡脸上。
葛逸凡愣住了,看着陆宇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冰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他眼中的担忧和焦急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失望和受伤。
“好…好…” 葛逸凡连说了两个“好”字,“算我多管闲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再多看陆宇珩一眼,也不再理会旁边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于博,猛地转过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凡哥!你去哪儿啊!” 于博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却被葛逸凡头也不回的背影和那份冰冷的怒意慑住,最终只能停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他不由得转过身来埋怨陆宇珩:“凡哥他就是关心你,宇珩你...哎...我可没见过逸凡生这么大气。”
树荫下陆宇珩默默站立,只听到微风在树枝上轻轻盘旋出的沙沙声,以及不远处的小花园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儿童嬉闹声。他低头看去,好像看到指尖闪烁起一丝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