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锈蚀时》听风于危楼

2、第2章 演讲 陆宇珩

　　陆宇珩不止一次地听葛逸凡说起过他叔叔张若海。这叔叔倒也不是亲叔叔，而是葛逸凡家的一个世交，如今在他们学校附近经营一家孤儿院，因为离得近，他常常过去拜会，因此也常常提起张若海。在陆宇珩的想象里，那应该是一位一丝不苟、充满责任感的大人物，而今天真的见到，反而觉得和想象里不大一样。
　　张院长此刻正在台上讲话，陆宇珩没怎么听进去，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张院长看上去年纪并不太大，但尺许长的头发却是花白之色，最主要的是，他的左眼根本就没有动过，那是一只义眼。陆宇珩越看越觉得他曾经在哪里见过张若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可以肯定，自己虽然是本地人，却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孤儿院。
　　他低下头去，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你叔叔以前就在这家孤儿院里工作吗？”然后推给葛逸凡。
　　葛逸凡见到陆宇珩给他传纸条，愣了一下，随即写道：“我只知道海叔大约是10年前来这里的，以前就在我们临江市。至于以前他做什么，我肯定是不知道的。”

　　陆宇珩并不意外，十年前葛逸凡还是小孩子，想必是无法知道的那么清楚的。所以他没有理会旁边葛逸凡一脸好奇的神色，开始认真听着张院长讲话。这位张院长从社会福利的定义、社会福利的意义、大学生参加志愿服务的优势开始说起，终于说到了这家孤儿院的历史沿革。只听他说道：
　　“我们建立这家孤儿院的目的，是为了抚慰那些在历次异常事件中父母不幸罹难的儿童，而他们本身也大多受到或大或小的伤害。这些孩子们，” 张院长的声音不高，音量甚至比之前还要低一些，却奇异地让周遭的窃窃私语都安静了下来，仿佛空气本身都凝滞了片刻。陆宇珩感到一种微妙的压力，迫使他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
　　“他们看见过…寻常生活幕布后的裂痕。承受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印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年轻面孔，那只纹丝不动的义眼像一块不起波澜的、深黑色的玻璃。“你们或许在课本上读到‘异常事件’，学过那些应对的条文。但文字是平面的，现实投下的影子…往往更加扭曲，甚至，毫无道理可言。”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反复验证的公理。
　　“它有时像个不速之客，”他继续说，语气既机械又虚幻，“闯进来，留下一些无法拼合的碎片，然后离开。有时……它的回响会长久停留，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那些被称为‘异常’的力量……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习以为常的秩序感的一种叩问。而所谓的秩序，或许，只是一种我们乐于相信的脆弱幻觉。”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光线从侧面照亮他脸颊的轮廓，左边的义眼在阴影中更显幽深。“当这种叩问以最粗暴的方式降临时，代价就是眼前这些孩子失去的时光，以及更多我们无法看见，却深深刻入骨髓的东西。”
　　“有些认知，” 他的声音似乎又低沉了半分，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点上，“需要用疼痛去交换。有些‘看见’，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失去’。” 陆宇珩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那只不会转动的眼睛，它像是一个沉默的符号，诉说着某些未曾言明的过往。
　　“所以，你们来到这里，” 张院长的声音渐渐凝实，“带来的不只是帮助，也是一次……观察。你们带来现世的温度，而这些孩子，他们的人生轨迹或许能让你们意识到，世界并非只有一条铺设好的平坦大道。它的边缘地带……布满着意想不到的崎岖与阴影。”
　　“去看，去听，去想。” 他最后说道，“关于他们，也关于……你们自己身处的这个，庞大而难解的世界。”
　　张院长的话音落下，室内一时只有微弱的呼吸声。陆宇珩感到一种沉闷的空气压在胸口，那些听起来冷静晦涩的词句，像不规则的石块，在他心里压出一排排凹痕。他无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外面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孤儿院的小花园里，色彩明亮得近乎耀眼。几丛月季正开着，旁边是一个有些磨损的滑梯，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她安静地蹲在花坛边，好像在看着地上的植物。她忽然抬头朝行政楼这边望了一眼。
　　陆宇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清晰地横亘在女孩脸上，从左边眉骨上方开始，斜斜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边脸颊，像一条突兀的、永不褪色的印记，将那张本应稚嫩可爱的脸庞硬生生分割开来。
　　陆宇珩眼中窗外的色彩突然黯淡了下去。那种荒谬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悄然涌上心头。这样一个本该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孩子，却带着如此清晰的、属于“异常”阴影下的证明。他不由自主地，又把藏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拳头。但这一次，指尖没有传来熟悉的酥麻感，只有一种冰冷的无力，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沉。
　　“好了，感谢张院长的精彩分享。” 一个负责活动对接的学生干部走上台，适时打破了室内的沉默。“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同学们有什么想和张院长交流的吗？”
　　台下响起一阵窸窣的响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笔记本上划着什么，但一时间并没有人举手。葛逸凡用胳膊肘碰了碰陆宇珩，低声问：“喂，发什么呆呢？结束了。”
　　陆宇珩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仍然在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和台上那个平静站立、左眼深邃如潭的男人之间游移。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挣扎、翻滚。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变得有些快，呼吸也似乎重了些。他一向不愿成为焦点，但那个问题，像一根不得不拔出来的刺，卡在那里，不问出来就不舒服。
　　陆宇珩举起了手。他的动作略显僵硬，立刻引来了周围几道诧异的目光。
　　学生干部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示意他：“这位同学，请提问。”
　　陆宇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他站起身，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台上的张若海，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请问……异常人群，都是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