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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杀业消 “找到了! ...

  •   “檀侵鹤,拉住我。”

      檀侵鹤踩在不平整的地上,出了一瞬神。

      祢听颓见状,直接抓住他的手臂,“别走神了。”

      此时到了地下深处,放眼一望,空中无月无云,无尽黑暗下是房屋重重,和地上村落一般无二,不过每家每户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

      祢听颓神识放出,此间毫无生机。

      “到了鬼窟了。”

      檀侵鹤未完全愈合的指尖挤出两滴血,抹在他眼下,祢听颓再睁眼,就见原本空荡安静地村落,爬出来一个接一个的黑影。而村落的尽头黑乎乎的,似是大山矗立,山顶闪过一道光亮,倒映出一双眼睛。

      “是不器。”檀侵鹤眯起眼,比祢听颓先认出来。

      随着祢听颓抬手一握,不器立即闪烁刺目光芒,照亮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分明是无头鬼的头颅!

      剑身铮鸣颤动,被两束黑雾缠紧,正缓缓向头颅口中拉去。

      “在这儿等我。”

      扔下这一句,祢听颓飞身而去。

      村落中爬出的鬼魅伸长手臂向上抓挠,他身形轻巧,手中灵力化为无形利刃,一路连劈带砍,破开前路,最后踩在最高的屋顶上,往上跃去,周身灵力一拢,鬼魅的手都被燎散。

      祢听颓手中灵力掼向不器,只见长剑挣扎愈发剧烈,几欲挣脱黑雾的束缚。

      头颅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迅速转动,最后瞪向凌空而立的祢听颓。

      “祢三,祢三!今日我就吞了你疗伤!”

      他口中顿时喷出一阵黑雾,铺天盖地,连下面的鬼魅也不得不退让。

      狂风过境,檀侵鹤抬起宽袖挡住脸,被吹得后退两步,袖中魂线飞出缠绕成一把大弓的样子。他将弓抓在手中,弓如满月,一矢射出,破风而至。

      祢听颓双手一合,自黑雾中撕开缝隙,不回头地向后准确抓住那只箭,汹涌的灵力灌入其中,脱手而出后一分为二,钉向头颅的双眼。

      黑雾一挡,两支箭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祢听颓已然到了眼前,凌厉一掌拍向他的眼球。一只手自高处抓下来,作势要把祢听颓按进眼眶中,他闪身一避,一个巨大的人俯身抓来。

      与此同时,消失的两支箭变成千万根魂线,缠住不器。

      檀侵鹤站在远处,两手一按,魂线与黑雾角力相争,他十指发颤,指腹凭空出现几条印子,割破皮肤,血渗了出来,唇跟着抿紧。

      无头鬼的身形比起在沣泽时暴涨数十倍不止,分明是吞食了此地无数孤魂野鬼。

      祢听颓身形下落,村落中的鬼魅又伸手来抓他,和无头鬼的手一上一下围攻。他一手向上聚力而挡住无头鬼,一手向下撑开一道屏障,拦住无数只手、

      上方泰山压顶,下方万鬼嘈杂,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沿着脖颈滑到衣领,紧接着心口一痒,祢听颓低头看去,埋在他皮下的魂线此时活了过来,“咻”地飞出,飞向高处的不器。

      这四根魂线的加入,如是使天平失衡。

      檀侵鹤眉尖一紧,他的十指从指尖到指根已经爬满无数细小的划痕,血源源不断往外滚,滴落到一半便直接消失,另一边的不器剑身上,莫名出现丝丝缕缕的血迹,剑锋染血,剑意大涨。

      檀侵鹤咬破舌尖,血从他嘴角滑出,“破!”

      轰然一声,不器挣脱桎梏,裹挟无数魂线飞向祢听颓,剑意撑开天地,斩碎一地亡魂。

      魂线并未像往常一样飞回主人袖袍中,软绵绵地缠在不器上,祢听颓将其剥离收入怀中,一手握剑一手掐决,无数道剑影在他背后排开,更为凛冽的风平地而起,吹熄村落中的所有灯笼,仅存的光亮源自于祢听颓周身。

      隆隆震撼天地,疑是雷声。

      檀侵鹤抬头一看,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闪过一道光亮,竟是天雷追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迎着狂风大声喊道:“祢听颓——”

      但此时祢听颓根本听不见其余声响,他双眼瞳孔闪过两抹光亮,身后剑影无穷无尽,不断飞出,先钉在无头鬼的掌心,又穿透他的手飞向头颅,无头鬼发出嘶喊声。

      “天雷——”

      雷声愈发明显,携着闪电来到地下五里。

      檀侵鹤咬牙,血淋淋的手指翻飞,捏出一个决。祢听颓怀中千万根魂线应召飞出,迎上他头顶的天雷,在无情道雷电中化为灰烬。

      如同一根看不见是细线牵引着,檀侵鹤也颓然跪地,口中鲜血从掩唇的指缝中喷出。他顾不上擦拭,手就着血在地上画出一个符咒,随后一拍地面,袖中最后两根魂线飞出,卷着符咒飞向天雷。

      灰烬飞入眼中,被灵力灼烧消失,祢听颓猝然回神,抬头看去远处几乎匍匐在地的人,暗骂一句,遂将手中不器往头顶一扔。

      无头鬼大声道:“天雷落下,你不能杀我!祢三,你不能杀我!”

      天雷落下,两根魂线卷着符咒无力飘落,被祢听颓接在手中。

      “大道无形,苍生一剑——”

      天雷落在不器剑锋,雷鸣电闪中,祢听颓向手中符咒注入灵力,向上一推,符咒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裂缝中。

      不器化为巨剑,悬在祢听颓和无头鬼之间。

      眼见已至眼前的第三道天雷猝然收回,无头鬼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天雷为什么不劈你?!”

      祢听颓双手一拢,无数道剑影同时归入不器,在惨叫声中刺穿头颅和躯干,黑雾喷涌而出,逃窜向四周,又被剑意钉在地上,最终归为一团。

      不器带着这团黑雾回到祢听颓眼皮下,他抬手收入袖中,长剑变回耳坠安静地搭在他肩上。

      整座村落开始消散,随着,祢听颓踏出一步,身前还是原本地底黑暗,身后却成了地上灯火绰约,直到完全恢复地面上的样子,月明星疏,夜色浓稠。

      祢听颓身形一闪,一步迈过数里回到二人原本置身的山头。

      檀侵鹤跪坐在地,听到脚步声便勉力抬头,见了他先扯一下唇角,气若游丝道:“真是亏本买卖啊……”

      话落身形一栽,祢听颓抢了几步接住他。

      檀侵鹤的手垂落搭在他膝盖上,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痕,祢听颓抬手将灵力往伤口上按去,不见任何起效,他不禁眉头一皱。

      “那是鬼力留下的伤口,灵力是不能愈合的。”

      祢听颓抬头看去,两道人影随着走近,逐渐现出实体,站在他身前。他稍一颔首。

      “二位神君。”

      他将袖中的无头鬼抖出,交给范无咎,对方掂了掂后收入怀中,和谢必安将法器一扔,仅剩的亡魂被收入囊中。

      谢必安啧啧道:“每次来都是跟着天雷,你二人好大动静。”

      祢听颓直截了当问:“他的伤,怎么治?”

      谢必安手一抬,隔空按住檀侵鹤,几团光亮从他额心飞出,在三人眼前飞了一圈,环绕在他周身。

      “这小子抽出自己一魂来炼成魂线,被天雷一劈,这一魂是彻底没了。”

      祢听颓抬手一招,四根魂线凭空飞到他手中,“还剩一点,不算彻底没了。”

      范无咎道:“那就好说,用残存这点将欠缺的补回来,便可安然无恙,不过炼制魂线是不可逆的,即便补回来也是魂线,不能恢复成三魂之一。”

      “补魂?”祢听颓略一思索,这是他闻所未闻的事情,“我乃一介凡胎,还请二位神君指点。”

      谢必安道:“胎光损毁,到出生之处去寻,爽灵损毁,到生长之地去寻,幽精损毁,到爱欲所在去寻。”

      “不是我二人不愿帮你,十殿阎罗无人能看出他用的哪一魂炼魂线,只能等他醒了问他。”范无咎指一弹,一线光亮带着二魂七魄回到檀侵鹤体内,他道:“十殿阎罗会为他固住魂,但务必抓紧,一旦魂散归入天地,便无挽回之机。”

      祢听颓应下,目送二人渐行渐远后消失,正要用灵力拢住残留的四根魂线,它们却像之前一样,迅速没入自己心口。他闭眼凝神,那四根魂线切切实实出现在自己识海中,安安静静,也不再去和它们纠结,将檀侵鹤一抱,踩上不器御剑而去。

      祢听颓并非自谦,即便修道百余年,他仍旧是一介凡胎,补魂休魄的仙术岂是凭他一人能及?

      印山学宫脚下有一间通灵书铺,书铺老板据说半人半仙,六州之事无不知晓,当年在学宫念书时没少跟老板买些小道消息和法器。

      祢听颓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去,虽然生疏但好在误打误撞还是找到了。这书铺当年开在这儿是为借印山学宫的光,亏得这百余年过去了,老板还没搬走。

      老旧的木门前挂了一串贝壳穿成的风铃,门一开一合带起的风刮得其咣当响。老板蓄着的胡子从黑变成白,只剪短了,乍看去有些鹤发童颜的意思。他躺在摇椅中背对着门晃晃悠悠,听到有人来了,合着眼道:“找东西随意,问事情改天。”

      “找东西。”

      白首翁手中扇子摇了摇,翻个身道:“自己找吧。”

      “我要找能补魂的东西。”

      白首翁道:“你被骗了,世上没有这样的法器。”

      “书呢?”

      白首翁爬起身来,从脚边箱子中抽出本书页泛黄的书卷,反手递出去,“二十两。”

      “二十两?”祢听颓眉梢一挑,淡声道:“老头,好好看看我是谁。”

      白首翁从躺椅中仰起头来,“管你是谁,买东西还能不付钱……祢三?”

      他一骨碌爬起来,腿脚灵活得和年龄不符,又惊又疑,“真是你!你不是成仙了吗?”

      祢听颓在他躺椅中坐下,拿着那本书翻了翻,“还差一步,暂时没成。”

      “差一步?差什么?”白首翁凑近了,神秘兮兮问:“难道是六根不净?哎呀我早说让你不要娶妻,你非不听!”

      祢听颓听了,顺着问:“我还想问你,旁人说我杀妻正道,可我对这件事毫无印象,这是为何?”

      白首翁跳起来,惊问:“你不记得了?”

      祢听颓摇头,道:“可能是太痛苦,跟着七情六欲一起被剥离了。”

      白首翁附和道:“是是,忘了也好,毕竟你修的道不适合娶妻,等我帮你看看差在哪儿。”

      他拉起祢听颓的手,手指沿着他掌心的纹路一一摸过。

      祢听颓等待期间,问:“果真没有补魂的法器?”

      “我还能骗你?”白首翁下巴一指他手中书卷,道:“但书上有写补魂古法,不知有没有用。”

      他低头看了片刻,又问:“你要给谁补魂?”

      祢听颓随口道:“一个朋友,他用一魂炼成魂线,帮我挡了天雷,魂线消散,魂也没了。”

      岂料白首翁听了,直接道:“黄泉府主檀侵鹤吧?你怎么和他搅和到一起了?”

      “你认识他?”祢听颓意外,问:“我还想问呢,这檀侵鹤是什么来头?相跟走了一路,我只知道他是佳云檀氏的。”

      白头翁嘿嘿一笑,“这可巧了,跟你亡妻是一家人。”

      祢听颓没好气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头翁收敛笑意,道:“檀家是女子掌权,最后一任家主檀梓纭先生了檀侵鹤,扔给檀家长老带大,后面又生下女儿檀浸月,十分爱护,亲自教导。”

      “檀侵鹤和她不亲近,早早离家在外游历,因此在回天门吞并次州、火烧檀家时才逃过一劫,想必是无人教导,误入歧途修炼鬼道,他这个人生平低调,仅在百年前以肉身接任黄泉府主时出名一次,后面一直本本分分,没什么出格的。”

      “黄泉府是暂替十殿阎罗看管孤魂野鬼的地方,按理说要肉身成鬼或者成仙才能继任,不过你也看到了,能把一魂拿出来炼化的,能是简单人吗?”

      祢听颓翻过书后躺着出神,心中正反复揣摩他的话。

      青面说,檀侵鹤灵根损毁,说明他的道半途而废、再难上一层楼,也过不了奈何,修不成鬼身,十殿阎罗便不能将他纳入名册。鬼道之修,结局多是受反噬而魂飞魄散,死后不入轮回。

      白首翁抓着他的手,突然大声道:“找到了!业障不平。”

      祢听颓思绪被这一句话拉回来。

      “善业够了,杀业不足,天雷难以降下,你也不能成功飞升。”

      祢听颓皱眉,“杀业?我的杀业怎么可能不够?”

      无情道不忌杀业,书上记载以往以无情道飞升之人,大部分是杀业极重。

      “是啊,光回天门几百口人都够你下地狱了……”白首翁拇指在他耳后一按,纳罕问:“你洗过业了?”

      所谓洗业,是借来极北天池之水,洗涤罪业,脱胎换骨,往往是修慈悲道的人因入道前造下罪业或修为停滞才需要洗业,祢听颓自然不用。

      白首翁道:“回天门几百条人命不在你身上,你身上根本没有杀业。”

      祢听颓年少时醉心玩乐,后来被逼着修道,不似他人循序渐进,而是在生死关头以剑入道。无情道肃杀冷漠,先是忘己,再是忘人,从祢听颓手上沾血开始,他的杀生业障就在为飞升渡劫累积,如今却说他身上无业,那此前渡的劫是怎么降下来的呢?

      “增长之劫本质为督促修行,只要修为足够就能召来,而飞升之劫,还要看你此身与红尘是否还有牵扯,是否静心明道。”

      白首翁看他逐渐烦躁,安抚道:“不急,你再造够杀业,或者去把原来的杀业找回来就能渡劫。”

      前者不切实际,后者毫无头绪。

      白首翁道:“业障平才能渡劫,想必是有人和你一样飞升受阻,才偷了你的杀业,在十殿阎罗那儿应该能查到,你不如问问檀侵鹤,听说他和那边关系不错。”

      看夜游神和谢范二人对他的态度,似是家中长辈对小辈的慈爱宽容,不难看出他在十殿阎罗应该是颇受重视优待。

      祢听颓记在心中,看天色不早便打算告辞,临行前又被叫住。

      白首翁转动躺椅,扶着把手缓慢坐下,问:“你的七情六欲抽出来,记忆难道没有损毁吗?”

      “有。”祢听颓点头

      常能感觉到恍惚,不太记得现世是哪一年,对过去也只记得像戎州吞并次州这样的重要节点,其余细枝末节相当模糊。

      祢听颓不以为意道:“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忘了就说明不重要,想不起来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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