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不是眼前雪

1、天灵地灵

　　“天灵地灵，神君显灵，恶鬼远离”

　　夜里，临江畔城墙外，一位小厮怀抱着白玉罐子往城外急走，背后起了满身的汗，嘴里还不断嘀嘀咕咕着帘卷观传授给黄老夫人，黄老夫人又告诉给自己的咒语。

　　白玉罐子看着极为精巧，上好莹润的白玉雕了一层栩栩如生的玉兰花，枝叶脉络清晰，涨满了露水几乎饱满到深深垂下。

　　他手心出汗,湿淋淋贴在玉上于是在裤子上抹了把，只是一时没看路脚下踩住小石子。
　　整个人脸对地面，扑倒在地。

　　玉罐也随之落地，里面的绣花荷包从罐里骨碌碌滚出来几圈，沾染灰尘。
　　不顾自己伤口，他赶快上前几步去捡回这荷包——先他一步，荷包被黑靴踩在脚下。
　　“夜这么深？干甚么来了？”

　　小厮抬眼，对上一副招魂使者傩面具，吓得说不出话，战战兢兢，牙齿打颤。
　　“鬼…有鬼啊！”

　　“还来不及叫住他就跑了，我有这么吓人吗？”
　　李长戚抛接掂量着手上的荷包。

　　“你那个面具看着不骇人才怪了吧。”

　　馄饨娘子撇撇嘴角看她一眼，端上热气腾腾的馄饨。

　　见馄饨上桌，李长戚立刻把荷包揣回怀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竖起大拇指。
　　“香啊，好久没吃了太想这口，您的手艺真是这个。”
　　馄饨个个皮薄馅大，煮透了之后晶莹剔透，佐一点干虾米和海苔，更是鲜香浓郁。
　　“馄饨渐欲迷人眼，人间哪得几回尝。”

　　看她吃得香，馄饨娘子失笑，边用布揩去手上油腻边问，“又不远，想吃了到城里面来找姨呗。”
　　她吸吸鼻子：“我忙着事呢，而且总和你接触也不好。
　　听了这话，馄饨娘子盯着她头顶发旋半晌，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揉揉她的头。
　　“你这孩子说的，有什么不好，姨我不信这个。对了荷包里面是什么？要是贵重东西得还给人家。”

　　她头也没抬，“我看着像是人骨。”
　　“人骨？”
　　“嗯，应该是指骨。”
　　她吃得快，手背一抹嘴唇端起搪瓷碗“咕嘟咕嘟” 把汤喝净，向馄饨娘子曲起左手中指示意，“就是这里。”
　　说必，放下几枚铜钱。
　　“江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若还有地痞流氓来闹事只管来城外寻我。”
　　然后匆匆步入人流之中。

　　馄饨娘子站在原地看她背影很快地消匿于人群，想起自己赶到李家时，血气弥漫，整个府上除了李老爷身下护着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孩子再无活口。
　　她几乎以为这个孩子要养不活，但喂下几副汤药后竟然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养到十四岁，她按照承诺告诉长戚命定之事，想她会愤怒或伤心，没想过她只是一点头说自己知道了，然后一个人搬到城外去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李长戚走回家的一路上，手上提的，怀里抱的东西越来越多：糕点铺新上的时兴小点得来一份；上次布铺说售罄了的缎子终于从扬州调来货了也得拿几块；嚯，断更了大半年的话本小说居然出了续作？怎么说也得买了吧。
　　总之，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实在拿不动的就留了单据约好下周来取。

　　她到家时气喘吁吁地放下东西，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叉着腰说道，“这都是谁要的？赶紧认领了，过时不候。”
　　给自己倒上一杯水，赶紧顺上几口气，“开这么长的单子，要累死老娘了。”

　　扭着屁股，踏着步步生莲的步子，身穿红嫁衣的阿珍从厢房内走出，操着一口吴侬软语，“比意思侬了，我给侬揉揉肩。”

　　“这新缎子有没有看得上眼的，赶紧挑了裁套新衣服，换了这晦气衣服，晚上看了我要做噩梦。”

　　李长戚说的是有好几次晚上起夜时，迷迷糊糊看见鲜红嫁衣飘在窗前，吓得差点要在地府和阿珍喜相逢。

　　“我瞧这粉的不错，麻烦侬了。”
　　她小心翼翼端起布料端详，笑的眼睛弯弯。

　　“书生和小萝呢？去哪了？”
　　李长戚皱起眉头，手指不断敲打楠木桌子。

　　这书生三天两头和她闹脾气，一点不如他意就带着小萝玩离家出走的把戏，不就是用他的骨灰做了招魂阵法吗？有必要吗？
　　念即此处，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喏。” 阿珍还捧着柔顺的缎子舍不得放，朝着她房里孥嘴，“房里生闷气呢。”
　　她闭了闭眼，一个个的全都是我的祖宗，掐着嗓子往房里走，“给你们买好吃好玩的了，别生气啦。”

　　一阵风猛地呼啸过来，“戚戚，戚戚，你买了酒酿饼是不是？我早闻着香了。”
　　着嫩绿对襟短衫，颈见挂着纯银长命锁，上镶满红琥珀石，翠绿打眼玛瑙，女童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抱住李长戚的腰。
　　“闻着香了，你不早出来？” 她弹了下小萝的脑门，眼睛盯着靠在门框边的书生，“都成鬼了，还闹什么脾气？”
　　“哼。”他冷哼出声，昂着头走过来，“小萝，你这个叛徒。”

　　“和小孩子也置气？你应该是气死的。”
　　李长戚递给他那本复更了的话本。
　　“不知道是不是气死的，只知道死了还得被挫骨扬灰，骨灰都得被人拿出来用。”
　　他接过书，随意翻看几眼，说话间没什么好气。

　　小萝，阿珍看他们话里暗藏玄机，针尖对麦芒不敢多说，安静地缩在一旁充当鹌鹑。

　　“啧，怎么说话呢？而且你不是死了吗？又不疼，这不是当时手上缺点石灰料不是？就借用了一点点。”
　　她拎起荷包在他眼前晃晃，“你看这人可怜不？怨气这么重，还只找得到一节指骨，你还有一罐子骨灰呢！”

　　他表情柔和一些，但还是抱着肩防备地看她，“那这就能随便……”

　　“我不是买东西给你赔罪了嘛。” 她一拍桌子声音大起来，软硬皆施道。
　　“我一天天也没闲着吧，那天招魂阵没招来她，今天我又去城里打探消息了，这不都是为了多积点功德好让你们早日投胎！”

　　书生终于败下阵来，“那你打探到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