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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恃宠生骄 如此荒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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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天风夜空寂,冬日微雪。
容貌姣好的侍女奉上温酒,分别斟在两个酒杯里,凤紫照取一杯饮下,另一杯对着榻上的人泼了过去。
楚寒烟是被泼醒的。
屋中灯烛大亮,风姿绝艳的二师姐正在灯下拭剑,剑身微转,名剑「霞生」寒光照彻,映出他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
“醒了?”凤紫照没什么表情,神态自若道:“衣裳脱了。”
楚寒烟没动,瞬息间心思疾转。
如果凤紫照真想把他……切了,趁他昏迷时手起剑落咔嚓一声,完事儿。
但是他至今结构完整,由此可知凤紫照把他泼醒,此事还略有一点谈和的余地。
几缕湿漉漉的头发从薄削肩头滚下,像一把握不住的绸子,楚寒烟跪坐在床上束发。
他生得非常漂亮,骨秀神清,年纪又小,这种时候反而显出一点天真柔软的娇媚,而凤紫照向来是个很有审美的人,美人束发,赏心悦目,她也乐得坐在原处看完。
楚寒烟阅遍天下文献多年,练就一目十行之功,飞快地揪出系统,瞟了一眼前情提要。
秘境阎浮洲即将开启,仙盟送上拜帖。
与阎浮洲毗邻的,是妖族栖居的霁云川——也就是小炉鼎的老家。
小炉鼎的身份很尴尬。
照理说,彼岸花的血统是很尊贵的。十万仙门都追捧一些风雅美丽之物,妖族好的不学专拣坏的学,所以彼岸花这种妖物听起来就比地瓜花高贵,虽然结不出地瓜,毫无农业价值。
作为半人半妖,小炉鼎在哪一边都属于社会底层。
霁云川境内,他没有任何可用的人手,连地瓜花妖都没有。
妖族事事都要学仙门,和紫微洲的玉容君脱不开干系,这事有两个说法。
其一,妖君曾见玉容君绝世风姿,神魂颠倒,也开始学着穿白衣、饮清露,但是忽略了不同物种间饮食结构的差异,不久之后营养不良,遂作罢。
其二,霁云川曾受玉容君的大恩,万妖感恩戴德,遂学。
千年前霁云川地动,古榕死,万千生灵奔逃,玉容君将故剑「铜骨」永镇霁云川,动乱方止,自此千载太平。
这两个故事核心思想高度相似,旨在吹捧玉容君的强大和貌美,而可信度也不相上下,盖因玉容君此人的确强大美丽。
楚寒烟扎完了头发,慢条斯理开口。
“传闻神剑「铜骨」藏于霁云川,十万仙门明里暗里找了几百年,无果。就连谢……师尊本人,都无功而返。但是这个传闻并非杜撰,而是确有其事。”
凤紫照脸色已经变了:“你……你知道「铜骨」的下落?!”
千年光阴逝水,那是九天之下,人寰间第一剑。
楚容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一个半人半妖的小炉鼎,世人苦寻千年徒劳无果,他岂会知道铜骨剑的下落?
凤紫照第一次正眼瞧了小炉鼎一回。
小炉鼎生得妩媚漂亮,她一早就知道,眼睛又深又袅娜,眼角那点泪痣简直神来一笔,艳情又恶毒。
这一眼看得人口舌发干,她轻轻舔了一下嘴唇,「霞生」剑尖贴上他雪白的脖颈。
楚寒烟顺从地抬起头,神态静而冷薄。
那不是冷酷、傲慢、轻蔑或任何一种相近的意思,只是纯粹的淡漠,像枯枝上一抹薄雪,轻得顷刻便散。
——凤紫照心中瞬间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小炉鼎这样的神采,竟然和谢游雪像了八分。
她定了定神,方才笑道:“说吧,要你保守「铜骨」之秘,我应该给你什么?”
。
凤紫照这个人很有意思。
铜骨剑,十万仙门哭天抢地找了一千年,无果。谢游雪半死不活也找了一千年,无果。
现在,作为孝顺徒弟的凤紫照拿到了第一手消息,理应上秉师尊,或昭告天下。
但这两件事她一样也没做。
楚寒烟静默片刻,转头开始跟她谈交易。
小炉鼎出身霁云川,十句话里只要有一句是真的就足够拿出来诓人,属于一种得天独厚的生存优势。
系统安安静静听完他俩扯皮,沉默半晌问:“铜骨剑真的在霁云川?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楚寒烟语气异常平静:“我也不知道。”
系统:“……”
系统:“人被杀就会死,这个道理你还是懂的吧?”
凤紫照要是知道自己被骗了,一剑割了他脑袋都算仁慈。
楚寒烟好整以暇道:“凤紫照想杀我,从前容易,现在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她变卦了。
小炉鼎在紫微洲凄风苦雨地过了这么多年,先前可从没见她怜香惜玉,先前对楚容喊打喊杀的也是她,颇具同门手足之情。
但是短短几日之间凤紫照态度大变,原本想切掉他的脑袋,如今只是想切掉一些无伤大雅的部分。
“而且仙盟上的拜帖,跟八百里开外的霁云川有什么关系?她忽然提起,难免让人觉得是霁云川有人出面,让她不得不保下楚容。”
系统:“容,有时候真的很想把你的脑袋撬开。”
楚寒烟:“谢谢。”
夸他聪明吗。
“撬开看看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
。
未出三日,紫微洲众人启程阎浮洲。
楚容几次三番对仙尊不敬,银海、玉楼轮流来给他做思想指导。
“仙尊人这样好!你怎么能如此出言不逊!”
“他让我拿「镜心引」洗脸。”
“你扪心自问,紫微洲哪儿薄待你了?”
“他让我拿「镜心引」洗脸。”
“你!你这个人怎么听不进人话去!”
“他让我拿「镜心引」洗脸。”
“……”
银海、玉楼双双败北,楚寒烟扯了一匹锦织当被盖,懒洋洋翻了个身。
众人本来都以为谢游雪不愿看见这个大放厥词的逆徒,结果不出半日,有人找来,说仙尊要他去伺候。
仙尊此人毫无常性,楚寒烟在打盹儿,睡了一半被人拿铺盖卷着送过去了。
扶光台上,人声鼎沸。
十万仙门顶尖高手齐聚于此,此时若天降陨石,足可使仙门倒退百年,真是十分恐怖。
更恐怖的是倒退百年也和现在没有区别,恐怖之余又十分丢脸。
扶光台立于万丈峭壁间,是一块天然平整的巨石,临近山崖间有一片白梅林,随风飘散淡香。
其间略设席面,自有一番情景风雅。
谢游雪斜倚在美人榻,霜风雪骨,透着点儿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癯。
他名字里这「雪」字甚好,梅须逊雪三分白,几许飞花飘坠,谢游雪垂着手,遥遥唤道:“过来。”
那双手生得异常美丽,好似无瑕美玉雕刻,昏光之下,指尖白得几乎透明,说不出的昳丽动人。
千树梅花在风中飘落,有一刹分不清今夕何夕。
方才熙熙攘攘的扶光台,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台下的楚寒烟。
无数双眼睛中浮出各色神情,欲念、贪婪、怀疑、戏谑……不一而足。
小炉鼎绸缎般的黑发从肩背滚落,发丝间黑幽幽的眼神,尖瘦小巧的一张脸,又生动又妩媚,眼角一点泪痣艳而含情。
他身上只着薄薄一层单衣,方才的一袭大红锦织勉强裹在肩头,露出一点瘦削深陷的锁骨。
他向谢游雪走过去时,众人才看见,他分明是赤裸着双足,细嫩的足尖因为寒意泛起极浅的粉红。
那双脚也生得雪白纤细,踝骨线条分明,薄削笔直的小腿藏进艳丽的织物深处,行走之间时隐时现,瞧不真切。
待他抬起脸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楚寒烟也倒抽一口冷气。
场面一时很难以形容,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一二三四五……个和自己有点像却又不那么像的人物。
“……”
上次见到这么多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还是在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床上。
一个楚容站起来,千千万万个楚容站起来。
小炉鼎这张脸果然有问题。
全场唯一没有倒抽冷气的人只有谢游雪。
楚寒烟被他搂着腰拽上了美人榻,大红锦织撩开一瞬,露出单衣底下一把窄腰。
谢游雪的手按在他脊梁骨上缓慢摩挲,漫不经心道:“法宗抻长脖子等着看你爬床邀宠,总不好叫他们白来一趟。”
谢游雪声音很低,温热的气流在耳畔拂过。
楚寒烟身上过了电一般酥软下来,面上不显,耳朵却渐渐泛出粉红色,连带着脸颊和一小片脖颈都红了。
他这个反应十分好玩,谢游雪将他脸颊的碎发撇开,故意用手去蹭他的耳垂,动作看似轻细、温情,实际上摸得刁钻又巧妙,很慢地沿着轮廓摸了下去。
楚寒烟又是一抖,只觉得腰眼发软。
他恨极了这个反应,连带着看谢游雪也更不顺眼,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记。
“……”小炉鼎嗓音细弱,话却说的十分刚硬:“你有病?”
他的确生的清隽妩媚,斜着眼睛看人时愈发显得眼尾泪痣如盈盈一滴血泪,正是将凝未凝,叫人疑心可以随手抹去。
谢游雪抚着他的脸,叹息似的:“还生气?”
楚寒烟平平静静道:“生气?那不值当的。拿「镜心引」洗脸而已,我多练一练,总有一天可以获得城墙般铜墙铁骨的脸皮。”
不生气,但是记仇。
枯草似的贱命一条,别人不惜的他命,他自己却有些珍惜,就算要用也要用在值得的地方。
拿来跟仙门的这群人上人斗法,听起来不是一条能死得其所的路线。
好在他如今面皮还十分柔嫩细腻,并无铜墙铁骨之态,捻在指尖几乎有种丝绸般的婉转柔滑,谢游雪摸着他的脸很轻地一笑。
“你记仇,那就要记得清楚,旁人待你好可能是假的,但是对你不好的时候,千真万确是真的。”
他们两人窃窃私语,若不听谈话的内容,只做远观,是颇有一些亲昵含情风致的。
仙门众人看得抓心挠腮,恨不得切下耳朵来端上桌去窃听。
很师徒,很禁忌,十万仙门盛行师徒之恋看来名不虚传。
楚寒烟细皮嫩肉,虽然清瘦又有点骨肉停匀的意思,谢游雪抓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把玩,忽然觉得自己指尖被轻轻戳了一下。
谢游雪:“……?”
小炉鼎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仙尊大人隐约觉得,这不像是在和人玩,像是在和猫玩。
与此同时楚寒烟想,人不如猫啊。
料想谢游雪要是有小猫盈盈的性情万分之一好,当今仙门都不会如此完蛋。
面对如此荒淫、混乱、不堪入目的师门关系,一人目睹此景,绝望道:“你终是疯了。”
谢游雪回视,语气非常平静:“你早该知道。”
谢游雪的前辈多半死光了,同辈也多半死光了,但是他实在无法一死,孤苦伶仃的一直没死成。
眼前说话这位资历够深,大约是满天底下硕果仅存的、可以面刺谢游雪之人。
易水谯细细打量着小炉鼎,目光隐隐有点儿拖泥带水的意思,像是看了一眼不敢看第二眼,语气古怪道:“尊师玉容若泉下有知,大约能被气活过来——”
这句后面显然还缀了一箩筐的话,但是谢游雪冷笑着打断他:“我求之不得。”
此时左右侍从鱼贯而入,各式茶酒流水般奉上,案上摆了一盏葡萄,谢游雪亲自剥了喂给楚寒烟。
小炉鼎吃东西时跟小猫崽子似的,十分仔细。
谢游雪一手支着太阳穴看他,半晌拿沾着一点甜汁的指尖在他嘴唇慢慢涂抹。
他嘴唇偏薄,像含苞的花,天生唇色艳丽,谢游雪折腾了他一会儿,眼神渐渐深下去了。
谢游雪道:“——张嘴。”
唇缝被指尖狎昵挑开,楚寒烟低垂眼睫,薄薄的眼皮几乎能看出淡青的血管,含着他的指尖,轻轻吮/弄着清甜的葡萄汁。
众目睽睽之下那一幕亲昵得过分,各大宗门长老不敢明着看,眼珠子都快转抽筋。
法宗之人交换了个眼神,俨然觉得楚容这步棋走得妙极了。
楚寒烟此时也觉得妙极了。
系统让他匡扶仙道。
匡扶仙道?
仙道完了。
仙道第一人在大庭广众喂徒弟吃葡萄,仙道真完了。
不多时有人上前,殷切堆笑向谢游雪问安,那笑容无比宽展,嘴角简直要从脸上左右掉出去。
此人法宗莫长山,就是当初把楚容从深山老林里掘地三尺挖出来,洗白白调教好送到紫微洲的皮条客。
法宗售后服务无比贴心,莫长山正在向仙尊询问客户体验。
“楚容神清骨秀,自然可心,”谢游雪意有所指地顿了顿,轻笑:“只是脾气有些差,时常……恃宠生骄。”
莫长山还在下面推销:“哎呀,美人含嗔也是别有风情,还是仙尊最通风月,我等与您一比那可真是俗不可耐——”
楚寒烟莫名其妙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锅,撩起眼皮看了谢游雪一眼。
谢游雪垂眼看他,挑唇:“……骄不骄?”
那神情说不出的戏谑又纵容,一瞬间他福至心灵,抓起旁边的酒盏泼了莫长山一脸!
扶光台一片死寂。
法宗长老被人劈头盖脸泼了酒,脸色青白正要发作——楚寒烟没让他发作出来,手里沉甸甸的酒盏二话不说砸了出去!
砰!
莫长山脑门被敲出个血窟窿。
他哆嗦着手摸了下头顶,摸下来满手血,哇地大叫一声直挺挺昏厥过去。
众人僵着脖子,咯吱咯吱转过脑袋去看楚寒烟。
他正抽了张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动作很慢,很细致,将那修长雪白五指间的酒水擦尽了,方才抬头一笑。
——又天真,又旖旎,又残忍。
落针可闻的扶光台上,小炉鼎唇角殷红,温温柔柔地笑道:
“还有谁要嚼舌根?一并过来,我一个一个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