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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传声筒 不必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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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醒山酿酒热情高涨,安吉大喜,天天泡在酒醒山喝酒,楚寒烟作为名誉宗主时常莅临指导。
名誉宗主抱回来一只小土狗,名字起得很破烂,叫小黄。
观其骨骼,此子日后必将身宽体阔,大约可以更名为大黄、巨黄、擎天黄。
小黄到目前为止都千真万确是一只很小的狗,断奶的时日不长,还是到处叼着东西磨牙的年纪,最近喜欢叼楚寒烟的衣摆。
小炉鼎原本是个清秀隽雅的小美人,穿着精细,体态风流容光灿烂。
如今衣摆无端被狗啃得丝丝缕缕,风流之中乍见一丝疯,灿烂之间平添一丝烂。
江行川:“景山知府……如你所愿,不幸噎死。”
楚寒烟哟了一声,鼓掌。
江行川很是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后头来了个新知府,一上任就把前任留下的案子全办了。鬼佛一案,是按照邪教杀人处理的,如此既可保存玉容身后之名,亦能平反先前草草了结的冤案。凤紫照神不知鬼不觉往天福寺换了一尊新佛——这回是真的,是好佛。”
“……至于死在鬼佛案中的平民,生死簿上朱笔已批,没有再去强改命数的道理,何况我们紫微洲跟地府关系关系一直不好,也很难说得上话。师尊自散百年功德,送他们再入轮回,来生安康富贵。”
你们紫微洲跟谁关系都不好。
反思一下,跟谢游雪那张嘴有多少关系。
楚寒烟略一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场面其实十分倒反天罡,大师兄江行川跟汇报任务似的,事无巨细将景山之事细细告知,楚寒烟斜着身子倚在窗前,只偶尔应一两句。
楚寒烟:“死者的家人呢?是否留下金银抚恤?”
按理说,这事儿应该由官府来办。
但是案子是在噎死的知府大人手里接的,后面这位替他扫尾,属于义务劳动,劳到哪个地步就不一定了;他要是不给金银抚恤也自有一番道理,案子是前朝的案子,关本朝的官什么事儿?
江行川沉默片刻,古怪一笑:“……这件事,倒是的确只有师尊和你想到了。”
江行川这等十万仙门的天之骄子当了一辈子的人上人,他们下涉人间,可以平鬼祸、除妖患,可以干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们不知道百姓疾苦。
这世上有人受冻、有人挨饿,有人为了活命出卖尊严和底线,他们或许听过——但也只是蜻蜓点水地一听,并不放在心上。
金银抚恤,谢游雪都想到了,甚至着人为景山收殓遗骨。
不过他只说话,不做事,诸事都是江行川出面。
江行川心里明白,这是要把世上的好名声都堆在自己身上。
楚寒烟心中百感交集,只是一笑。
“他想的倒是周全。”
江行川欲言又止,止了止,没止住:“你能别跟元始天尊莅临检查一样品评自己师尊的言行吗?”
“……”
一时疏忽,忘记扮演食物链底层了。
“还有一件事,言忘川跑了。苏越秋晚到一步,去的时候人去楼空,言忘川显然是早有准备——”
江行川露出一个有点森冷的笑意,“赵三等人管他叫二哥,有二哥就一定有大哥。我留了几个可信之人守在景山,他再露面,只有死路一条。”
……
有二哥就一定有大哥吗?
万一他只是单纯的喜欢二这个数字呢?
楚寒烟憋了会儿,也是欲言又止,没止住:“那我养的狗叫小黄,难道就一定有大黄、中黄吗?”
江行川:“……”
有时候真的很想撕了他这张嘴。
江行川:“你什么时候回紫微洲?说到底还是紫微洲的弟子,成日流落在外成何体统!”
楚寒烟还没来得及回答,小黄跌跌撞撞地跑进屋来。
“嗷呜——”
小黄实在是脑袋很大而身子较小的一只狗,颇有一种头重脚轻的蠢钝,楚寒烟一贯是个怜惜弱小的善人,于是格外善待小黄。
小黄嘴里叼着个肥墩墩的团子,雪白的,瑟瑟发抖。
楚寒烟把那一坨从狗嘴里摘出来,对上一双战战兢兢的兔子眼睛。
兔子比小黄更加滚圆、蠢钝、弱小,楚寒烟于是也十分爱惜,他刚把兔子屁股上被咬秃的狗牙印抹平整,准备叫人去拿个笼子把这兔子养起来。
江行川伸手,握着兔子耳朵拎走了。
楚寒烟抬头:“ 你去?也行。”
江行川一点头,淡淡道:“可以。你吃不吃花椒?”
“……”
“个子小了些,肉质大约鲜嫩。”
“……”楚寒烟冷冷道:“把兔子给我放下!你自己滚回紫微洲!”
。
世道不平,西海魔族现身。
十万仙门自从世间金铃骤响之后,已经把那堆破铃铛全拆了,如今用作各大宗门早课的叫醒铃。
众弟子原本对金铃还有一丝恐惧和敬畏,如今只剩下“他祖宗的这课谁爱上谁上吧烦都烦死了”的愤恨。
西海起初遇上一小支魔族军队的侵扰,如临大敌,屁滚尿流把第一大宗门太初请动出山。
太初也很给面子。
宗主天在水亲自拨了百余年轻精锐,把那魔族杀了个片甲不留。
为防魔族再行侵扰,一众弟子在西海暂时安营扎寨。
果然,数日之后,又来了一小支魔族军队。
弟子们有了前一次战斗经验的加持,只花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魔族削飞了。
数日之后,再来。
再削。
……
第四回,又来了一小支队伍。
但这一次来的不是寻常魔族,百余精锐弟子几乎全军覆没,西海尸横遍野。
安吉原本在酒醒山度假,这一日天在水提溜着受伤弟子登门拜访。
安吉虽然是个野调无腔的野人,但是面前是太初宗主天在水,他就不得不变成了一个颇有教养的野人。
门外躺了一溜血人,天在水表情十分平和,伸手在储物袋里摸了半晌。
她掏出一个血淋淋的弟子,放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人,到齐。药仙,请救治。”
安吉:“……那个,储物袋里不能放活物吧……”
难道太初宗私底下研究了什么邪门的密法,亦或仙尊天在水已经拥有了逆转天地法则的力量?
天在水此人,话极少而心极狠——两厢交加,显得这个人很有城府,时时刻刻都在筹谋算计。
筹谋算计了几百年,要真让她找出什么绕过天地道法的力量,也不稀奇。
安吉在那边讳莫如深地揣测,只听天在水慢吞吞道:“……喔。原来死了。”
安吉:“……”
蹲下身一试脉象,那弟子果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天在水是个讲话十分精简的人,盖因过于精简,并不精准,所以左右时常带一对小传声筒,传达她的心意。
这一双小传声筒,小谢、小文,此时也正在酒醒山中。
天在水既然来了,必要和酒醒山宗主打个招呼,她今日已经将说话的份额用透支了,遂道:“安。善。晚。”
这时,小谢与小文就派上了用场。
小谢是个文静清秀的少年模样,小文却一脸臊眉耷拉眼的呆相。
小谢八面玲珑,小文杵在旁边显得一丝用处也无。
小谢从容一笑:“宗主大人的意思是,向您问安。如今前来酒醒山多有叨扰,劳您费心了,太初上下无不感怀您的善意。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必携重礼向您道谢。”
安吉:“……”
小文:“…………”
楚寒烟:“………………”
太适合上班了啊这个人,太适合上班了!
楚寒烟:“……不费心,应该的。”
小谢抿着嘴唇,秀丽的眉眼波光流转,温静从容道:“早听说您仁慈优容,今日一见,”他顿了顿,一点猩红的舌尖在唇畔极轻极快地一舔,“果然如此啊。”
话大抵是好话,被他一说就不像那么回事了。
楚寒烟被他那双凉森森的漂亮眼睛盯着,不知为何心里就漏跳了一拍。
不是心动,而是心悸。
小谢仔仔细细凝望他许久,还是个低眉顺眼的姿态,但眼神直白、戏谑,是那种带着力道的,把人扒光了的看法儿。
楚寒烟对上他的目光,忽地一笑。
小谢愣了一下。
楚寒烟柔声道:“反正只是个传声筒,这双眼睛留着也无用,是不是?”
他指间灵光一闪,小谢忽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一手捂着脸,须臾抬起头来,指缝间已经淌下一行鲜血。
另一只眼睛仍是死死盯着楚寒烟,透骨的凉。
安吉迟疑着上前要扶小谢,楚寒烟一手挡下了,不咸不淡道:“不必,我有数。毕竟是太初宗主的左膀右臂,只敢叫他疼,我哪敢真剜掉他一双眼睛。”
此后几日,小谢绕着他走,却见到了几次小文。
不知为何此人面上五官乱飞,鼻子嘴巴还是一副呆相,眉眼却要从太阳穴飞出去了。
安吉只用望闻问切中「望」这一招,就可以下论断:“此症乃是眼角抽筋,可以治。”
小文眼角瞬间落回了原地:“我不是——”
安吉一时医者仁心爆发,心意已决,提溜着他去针灸一疗程。
小兔子被小黄啃了一屁股无伤大雅的牙印,在笼子里养伤。
幸而酒醒山都是一群胸无大志的懒蛋,每日三四拨人轮流来喂兔子,几天里兔子吃得好睡得好,仍然是诚惶诚恐的样子,真是十分烂泥扶不上墙。
小黄对兔子爱而不得,悲乎哀哉,时常望笼兴叹。
楚寒烟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小狗尾巴:“没出息!”
他逗了会儿狗,门扉响动,眼角抽筋的小文鬼鬼祟祟地左看右看,闪身进了屋子。
“……室友!”
小文涕泗横流地扑通一跪。
楚寒烟吓得往旁边一让,好歹没被他跪折了寿,思来想去自己似乎大概也许……的确只有一个室友。
“……赵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