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不见仙》徐传灯

1、入职炉鼎 社畜之上工

　　楚寒烟下班时八点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合租室友是他的大学同学，学中文的。
　　此人本名赵强，成年之后深恨此名无法彰显自身素养，跑去派出所改了个名，赵文渊，取之文雅渊博之意。

　　赵文渊：“今天班上的怎么样，楚博？”
　　楚寒烟冷白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微波炉叮的一声，他扯了扯嘴角：“就那样。”

　　上个月刚答辩完，年方二十六的博士。
　　让谁看都是前途无量。

　　但是。
　　楚寒烟是学生物的。

　　赵文渊：“就那样是哪样？”
　　楚寒烟：“PCR没跑出来，试了三组引物两个温度四家试剂，喜获海量无用成果。”

　　前面没听懂，至少听懂了最后一句。
　　赵文渊：“没事，你的专业至少比我有用一点。”
　　楚寒烟面无表情：“有吗。”

　　“都是给系统打工的，咱们大哥不说二哥，”赵文渊苦涩道：“兄弟，我被系统送去制取青霉素了，那真是狗屁不通啊，我连英文都听不懂！四级我当初考了三回啊！要不是最后系统配了个翻译器我就死外头了！”

　　关于系统的存在，楚寒烟一直怀疑，是这个出租房风水不好。
　　自从他和赵文渊搬进这座房子，梦境中就出现了一个系统，并且强制给他们分配任务，不完成还不行。
　　不完成不给睡觉。

　　赵文渊：“要不是你那个弱智系统老板……”
　　楚寒烟：“你老板。”
　　赵文渊：“你老板。”
　　结果是他俩共同的老板。

　　赵文渊博览群书，在糟粕文学一道尤为专精，一拍胸脯道：“楚兄，这系统是老天给我们开的金手指啊，任务完成之日，就是你我证道之时！”

　　干完第一个世界，赵文渊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系统识人善用，将名校中文系高材生送进了未来世界的机甲专业，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文渊被一群干架狂alpha折磨半年，奄奄一息拿着个勉强及格的结算分数低空飞过。

　　楚寒烟：“还证道吗？”
　　赵文渊：“不证了，证个屁。”

　　但是系统这个鬼东西……是强制绑定的。
　　他不得不拿出租房合同检查了三遍，以确定两人当初签订的不是什么出卖灵魂的契约。

　　是夜，楚寒烟进入新的梦境。
　　当前成功率百分百，作为能者多劳的奖赏，系统给他安排了一个超凡脱俗独一无二的世界观。
　　他起初还有点兴致，刚看完背景，热切地想把系统拎出来抽筋剥皮。

　　第一句话：仙道将倾，世间大乱。

　　楚寒烟：“……”
　　这是奖励，奖励他死吗。

　　仙道将倾，世间大乱。
　　三百年前，十万仙门第一人谢游雪与魔尊一战，重伤濒死，从此成了个见风就散的美人灯。
　　倒霉魔尊虽也身受重伤，但是之后百年间修为大涨，至今魔族势大，俨然可以与仙门分庭抗礼。
　　世间正邪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

　　而他被投入这个世界，是为了扶持谢游雪重返巅峰，重振仙道，斩杀魔尊。
　　楚寒烟：“扶持仙尊，我？我配吗？”
　　系统诚恳道：“你不配，所以我给你配置了一个比较配的身份。”

　　这个身份，是谢游雪新收的小徒弟楚容。

　　谢游雪门下原先三个弟子，一个比一个神乎其神。
　　什么天下第一的剑客，「不夜天」的少城主，还有隐姓埋名在十万仙门打擂、一出就把叫得上名字的弟子全揍了一顿的少年游侠。

　　而楚容，是个被塞到谢游雪门下的小可怜。

　　——楚容是个炉鼎。

　　仙门被魔族压着打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没再出一个能成气候的，于是一心想着把谢游雪重新推回巅峰。
　　满天底下搜刮，总算抓出来一个天赋异禀的楚容。

　　半人半妖的小炉鼎生着惊人艳丽的一张脸，轻柔袅娜，柔情无骨，与其说是塞在谢游雪门下，不如说是想推到谢游雪榻上。

　　但传闻都说谢游雪真是个风清月朗的好仙尊，至今数年，将这个废物小徒弟养在门下，养得白白净净，十分漂亮。

　　楚容不善修炼。
　　无妨，天下绝顶的法器堆成山，足以保他一生周全。
　　楚容胆子小，不爱见人。
　　也无妨，养在山中，猫崽子似的，拢共吃不掉二两饭。

　　楚寒烟面无表情：“明白了。让谢游雪睡我，把他喂饱，是吧？”
　　系统保持沉默。
　　它其实原本不是这个意思，但楚寒烟是销冠。销冠是不会错的。

　　。

　　楚寒烟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好痛。
　　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碾碎，他跪伏在地上剧烈喘息着，冷汗从光洁的额头不断滑下，潮湿的长发贴在碧玉般的颈子上，显出一种墨似的漆黑。

　　“楚容，你好大的胆子，”江行川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竟敢闯入青霜殿，毁伤玉容君的塑像。”

　　——「苍山」剑主，天下第一的剑客江行川，同时也是紫微洲的大师兄。
　　十万仙门中出了名的温柔持重，谦谦君子，风流俊雅之人。

　　伴随着话语落下的是极重的一鞭，这一鞭裹挟灵力落下，楚寒烟跪都跪不住，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他痛得浑身发抖。
　　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照出一张秀丽的少年面孔，竟然和他自己那张脸像了足有九成。

　　少年背脊纤细单薄，一鞭打下去衣衫撕裂瞬间见血，雪白的肌肤泛着淤青与红痕，几乎有种令人垂涎的艳情意味。
　　江行川眼神一暗，用鞭柄卡在他下颌，强制他抬起脸来。

　　——那真是尽态极妍的一张脸。
　　黑幽幽鬼魅似的一双眼睛，眼角一颗艳色泪痣犹如血痕，鼻梁秀气笔直，花瓣般薄唇因为忍痛而泛着青白，微微颤抖着。

　　少年的瞳孔因恐惧而骤然紧缩，整个人都在发抖：“师……师兄……”

　　系统给出的背景信息里江行川不是这样的，什么温柔持重风流俊雅——全都扯淡！

　　当下情势根本容不得楚寒烟更多思量，他死死攥着江行川的手腕，滚烫的泪水沿着尖俏的下巴扑簌簌往下落。
　　“师兄是真心想要我死吗？”

　　江行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滴泪砸在他手背，在他心里烫出一种水滴石穿的力度。
　　他咬了咬牙，笑得有点儿狠，抬手在楚寒烟眼角的泪痣上重重蹭过：“你使这招，真是……”

　　小炉鼎黑白分明的、含泪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江行川心如擂鼓，冷笑道：“想求饶？小贱人，说几句好听的。”

　　他被江行川卡着下巴，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大殿门扉微响，四下仙侍皆恭敬垂首，口唤“仙尊”。
　　——偌大紫微洲上，除谢游雪外，再无人可称仙尊。

　　江行川脸色骤变。
　　他一把丢开小炉鼎，刚要及起身行礼，虚空中恐怖的威压猝然降下，江行川口中瞬间喷出鲜血！

　　与此同时，楚寒烟面前拂过一道雪白衣袂。
　　幽微而熟悉的香气倏然飘散，有一瞬间他的瞳孔异样地扩散开，浑身上下的筋骨一寸寸全麻了。

　　他伏在那人怀中指尖一寸寸攥紧，有一点茫然地想：……我这是怎么了？
　　我曾经，见过他吗？

　　魂灵像被抛到高空，万顷岁月呼啸而过，在尘世幻泡浮沤般的风月中投下一瞥。
　　他的思绪停滞在此刻。头顶响起那人的声音，有种与生俱来的清冽淡漠。

　　“江行川，”谢游雪垂眼，眼睫密如鸦羽，语气平淡，“你行事如此恣睢，真当为师死了？”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楚寒烟。
　　楚寒烟倏然回神，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只待师尊哄他一句他就可以立刻掐大腿哭个梨花带雨海枯石烂。

　　只听谢游雪和风细雨道：“至于你，怎么这样没用？为师今日不来，你打算一头碰死吗？”
　　楚寒烟：“……”

　　一时手滑，真给自己掐了个呲牙裂嘴眉眼乱飞。

　　仙尊为人刁钻歹毒、言辞酷烈辛辣。
　　……这些传闻没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