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x宝前]双龙记》莫笑笑

24、误掳绯鳞

　　同一片凛冽的风，刮过另一片荒凉的旷野。

　　一道绯色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天空，背后之人正是虽受了几处伤，但精神尚可的武王。

　　寸心明亮的双眸中此刻盈满了泪水，珍珠般的眼泪在她腮边划出湿凉的痕迹，又在疾速中不断被风吹去。

　　无尽的恐慌如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寸心的心，润玉离别之时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每一次回想都让她的心脏抽痛不已。

　　“阿玉……阿玉……等我回去……你一定要等我回去……”

　　她在心底无声呐喊，飞行的速度催到了极致。

　　突然，视野边缘，一抹熟悉的鲜红在远处的风中猎猎飘摇。

　　寸心的心脏猛地一跳！

　　“混天绫！是哪吒的混天绫！”

　　寸心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她几乎是嘶喊出来，

　　“哪吒！哪吒——！！”

　　红绸闻声疾动，风火轮卷起炽热的焰流，顷刻间便飞至近前，正是受命出来寻找武王的哪吒、雷震子以及黄天化等人。

　　“三公主！”

　　哪吒的声音率先传来，带着明显的惊喜，待他看清寸心背后安然无恙的姬发时，更是喜上眉梢。

　　“大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雷震子和黄天化等人也迅速围了上来，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然而此刻的寸心，心中只牵挂着那个独自面对绝顶强敌的身影，她甚至等不及喘息片刻，便泪眼婆娑地盯着哪吒，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哪吒的胳膊，哽咽开口道，

　　“哪吒！求求你哪吒，帮帮润玉，求你去帮帮他！”

　　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被染上泣音，“我们被那个可怕的孔雀追上了，润玉他为了我们能逃出来，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可那孔宣太厉害了，润玉他坚持不了多久的！我求你，求求你，你帮帮他，哪吒你帮帮他！”

　　姬发有着圣明君王的果断贤才，他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沉声下令，“哪吒、黄天化，你们二人速去支援润玉仙君！”

　　“雷震子留下护持，土行孙立刻返回大营，向丞相禀报此处情况！”

　　“——是！”

　　众人神情肃然，齐声领命。

　　风火轮爆出烈焰，黄天化也化作一道流光，土行孙干脆利落地一跺脚，瞬间没入土中消失不见。

　　寸心望着哪吒他们离去的方向，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她在祈祷，祈祷哪吒他们能赶得及，祈祷她的阿玉能再多撑一会，撑到哪吒赶到的那一刻。

　　可润玉已然摇摇欲坠。

　　抵挡到此刻，他手中玄冰剑的光华黯淡了许多，五脏六腑如同被巨锤反复锤击，气血在体内翻涌不息。手臂、腰侧、肩头上……各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几道略深的伤处更是不断有新的血珠渗出，将素白的衣衫染得更红。

　　孔宣不愧是圣人下的第一人，实力何等强横，便是一次看起随意的攻击，都蕴含着千钧之劲，让润玉不得不拼上全力。

　　而润玉之所以能坚持至今，全赖孔宣自持为开天生灵，又存了两分猫逗老鼠的心思，他自视甚高，并不屑于对龙族小辈赶尽杀绝。

　　这方的润玉抬手抹过唇角的血痕，眼神虽依旧坚定如初，步伐却愈发踉跄。

　　那方的孔宣却越是攻击，眼中的神色越是有几分复杂的变化。

　　孔宣自然看得出润玉已是强弩之末，他体内灵力已尽枯竭，眼下的抵挡纯是燃烧意志在硬撑。

　　他也看得出，润玉那一次次看似徒劳的反击，并非为了伤他，而是拼死也要将他钉在原地，阻挡他去追击那逃走的龙女。

　　原是为了保护爱人啊。

　　这个认知在孔宣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孔宣身为上古神鸟，自身对情爱极为忠贞，他想到龙族本性多情风流，眼前这位年轻龙族却能为伴侣拼命至此，这份情意与担当，实属难得。

　　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赏，悄然掠过他的眼底。

　　“铮——！”

　　剑刃再次与五色神光凝聚的光壁碰撞，巨大的反震之力透过剑身传来，润玉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溅出来，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艳的血虹。

　　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晃动，支撑身体的意志在这一刻几近崩塌，孔宣那巍然的身影仿佛笼罩在摇曳的光晕之中，润玉知道，自己的极限要到了，可他更知道，寸心还未安全，自己此时绝不能倒下！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润玉脑中飞转，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在危机之际骤然清晰起来——后世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西方教二圣渡尽天下有缘人，那孔宣的五色神光如此惊艳卓绝，岂不正是那两位垂涎三尺的“大缘”？

　　可睥睨世间、骄傲若此的孔雀，若当真是心甘情愿的皈依，又怎会出现后来那一朝反叛，吞佛封母的传说？

　　润玉眼底流光闪过，一念通则万念明。

　　趁着孔宣一招甫毕的瞬间，润玉喉头滚动，他咽下翻涌的血腥气，强行提起气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高声喊道，

　　“孔宣前辈！”

　　这一声称呼，带着一丝敬意与郑重，孔宣动作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那目光审视而锐利，却又略带玩味地聚焦在润玉的脸上。

　　润玉不敢迟疑，赶紧开口。

　　“前辈，遥想洪荒太古之时，你我凤龙二族何等的煌煌气象，威凌八荒！”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短暂的追忆，而后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刻骨的屈辱与悲愤。

　　“然而……看我龙族今日……”

　　“子孙凋敝，尽成臣属，空有鳞爪之威，却不得不在天庭厉规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孔宣虽然不明白面前的龙族意欲何为，但这番自白中描述的龙族窘境，那份强大种族被驱使、被束缚的无奈与悲哀，却如同一根细针，直直刺入了他的心中。

　　眼见孔宣神色微凝，那份审视中多了几分动容，润玉知道，他这步险棋，终是走对了！

　　不敢耽搁分毫，润玉乘胜追击。

　　“——前辈！我龙族势微至此，难道真的是因为气运衰败，后继无人，只是欠缺一个如您这般神通盖世、傲骨峥嵘的后人吗？”

　　“不！自然不是！”

　　润玉猛地提高了音量，他斩钉截铁地否定，眸光锐利如电，直视孔宣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

　　“是天道，它视平衡为圭臬，不容差错！”

　　“我们龙凤二族，本源强大，血脉尊贵，一旦任由恢复往昔荣光，便会动摇它所制定的天地秩序！”

　　“……前辈，”润玉喘息着，他的声量弱了下去，孔宣却愈发凝神倾听。

　　“您的凤族一如我之龙族，同是洪荒异种，禀赋绝伦，身怀神通。”

　　“而前辈您，更是冠绝古今，开天辟地凤族的第一只孔雀！”

　　润玉看着孔宣那双仿佛燃起火焰的眼眸，低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蛇信，丝丝缕缕钻入孔宣耳中。

　　“前辈，您如此悠哉闲适，是否因为您还不知晓，有这样一群藏在暗处的眼睛，早就已经盯上您了！！他们布局千年，窥伺良久，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让您高傲尽折，尊骨尽失，让您心甘情愿，彻底皈依！！”

　　“放肆！！！”

　　孔宣暴怒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他的眼神霎时间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洪荒巨兽被彻底激怒的恐怖威压，死死锁住润玉。

　　“你知道什么！？给本座说清楚！”

　　孔宣一步踏出，五色神光因心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他强大的气场如同实质般压向润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润玉的惊天秘闻所吸引。

　　就在此刻！

　　“孽畜——看圈！！！”

　　一道裹挟着三昧真火、凝练如实质的巨大乾坤圈，发出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带着少年天神的熊熊烈火与万钧神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悍然朝着孔宣的左侧太阳穴轰然砸落！

　　金光刺目！烈焰狂卷！杀气冲霄！

　　哪吒，赶到了！

　　“嘭！”

　　五色神光骤然亮起，将乾坤圈震得倒飞回去。

　　润玉只觉那股一直压迫在身的可怕力道骤然一松，视线已经有些模糊的他，循着声音望去，看到那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周身火光熊熊的熟悉身影，正是哪吒！

　　心中的焦灼瞬间化为急切的询问，润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哪吒兄弟！你……你可见到寸心了？！”

　　哪吒一个旋身，接住飞回的乾坤圈，精神抖擞地回应道，“放心放心！三公主安好！”

　　“安好……”寸心安全的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种解脱的宣告，这让润玉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猛地一松，支撑他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半，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

　　但他还不能倒下！

　　“铛！”

　　一个短暂的呼吸后，是哪吒又一次出手。

　　哪吒少年心性，却勇猛无双，手中火尖枪携着三昧真火，每一□□出都势若奔雷。乾坤圈更是神出鬼没，配合默契地从旁干扰。

　　哪吒的到来，暂时分担了孔宣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尤其是哪吒那股悍不畏死的冲劲，确实给孔宣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润玉压力骤减，趁机深深吸了口气，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重新提起黯淡的长剑，与哪吒并肩作战。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吃力，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但他依然死死地咬住孔宣的身影，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孔宣的实力终究深不可测，远超他们的想象。哪吒虽勇，但境界上的鸿沟并非单纯的勇武可以弥补。数回合之后，孔宣渐渐摸清了哪吒的路数，五色神光的运用愈发巧妙，但他显然并不想真的与西岐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攻势虽猛，却并未对哪吒施展杀招。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孔宣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远处正有数道或强或弱的气息在迅速向这边靠近，若再纠缠下去，只会引来更多的西岐将领，局面会更加麻烦。

　　时至此刻，孔宣已不再在意什么武王姬发，他现在只想立刻带走这个知道些什么的龙族小子，好好问个明白。

　　于是就在润玉刚刚格开一道神光扫击，气力未继的瞬间，也在哪吒挺枪前刺，招式用老的刹那——

　　孔宣眼中厉芒一闪！

　　没有绚烂的光芒，没有惊人的声势，仅仅是快到极致的两掌，悄无声息地、却又蕴含着玄妙道法的恐怖掌劲，如同无视了空间的距离，骤然印在了两人的胸膛之上！

　　“啪——！”

　　“呃啊——！”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哪吒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仿佛被一座高速移动的山峰撞中，胸口剧痛，喉咙一甜，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狠狠击飞出去，风火轮在空中拖曳出两道紊乱的火线，他重重地摔在数十丈外的乱石堆里，一时间头晕目眩，体内法力乱窜，竟是爬不起来。

　　而原本就已到了极限的润玉，更是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他胸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瞬间摧毁了他体内本就极其微弱的抵抗，撕裂了他勉力维持的最后防线。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意识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模糊的耳畔，似乎穿透了震耳欲聋的耳鸣，捕捉到了一缕撕心裂肺、至为熟悉与惊惶的呼喊——

　　“阿玉——！！”

　　这声音如同钢针，狠狠刺入他即将沉寂的灵魂深处，带来最后一抹剧烈的悸动。

　　是他的寸心！

　　她……她怎么回来了？！

　　……危险啊……

　　无尽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他的身体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的布偶，在空中划出一道染血的弧线，而后重重地砸落在沙石地上，再无声息。

　　这一幕，正被折返的寸心，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凝固了。

　　寸心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被狂风折断的玉竹，从半空坠下，重重摔落。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膛的轰鸣，震得她耳膜欲裂。

　　“阿玉——！！！”

　　那一声凄厉悲鸣，是她魂魄被生生撕裂的声音，尖利得足以划破长空，饱含着无穷无尽的恐惧、绝望和巨大的痛苦！

　　孔宣冷漠地立于场中，见润玉昏迷，事不宜迟，当即决定将其带走。他衣袖轻拂，五色神光骤然亮起，宛如一道横亘天地的绚烂虹桥，朝着倒卧在地、气息微弱的润玉笼罩而去。那神光温和收敛，并无杀伤之意，只是要将目标摄入其中带走。

　　然而，这在此刻心如刀绞、肝肠寸断的寸心眼中，那瑰丽梦幻的五色光芒，此刻却化作了世间最恐怖、最致命的景象！它像极了传说中地狱死神收割灵魂的冰冷镰刀，正毫无怜悯地挥向她的挚爱！

　　他要杀润玉！

　　他要让她的阿玉，在她眼前彻底灰飞烟灭！

　　不！绝不可以！

　　这绝望的念头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麻痹了她所有的感官。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一种超越恐惧、超越生死的疯狂意志，猛然爆发！

　　“不——！！！”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一丝犹豫！

　　伴随着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寸心体内的龙族精血被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决绝彻底点燃，一团刺目的绯红光芒自她体内爆开！

　　地面崩裂！

　　一条巨大的绯色神龙猛地冲天而起，龙鳞闪烁着瑰丽的光泽，每一片都承载着主人的意志，蕴含着不惜粉碎自身也要守护爱人的决绝。

　　这绯龙超越了速度的极限，裹带着破碎的土块与草叶，如同冲向烈日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润玉倒卧之处。

　　在五色神光即将笼罩润玉的前一刹那，绯龙巨大的身躯悍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唰！”

　　“三公主！” 刚从乱石堆中挣扎爬起、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哪吒，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孔宣动作猛地一顿，神光刷错目标了！

　　绚丽的神光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一道义无反顾扑来的绯色龙影，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侵蚀之声，那道绯色光彩，刹那间被霸道无匹的光芒彻底吞没、包裹、镇压！

　　光芒很快散去，只剩染血的沙地和昏死过去的青年还在原处，而那条英勇无畏的绯龙，却已踪影全无。

　　孔宣皱了皱眉头。

　　他的本意是带走那个龙族小子，却阴差阳错刷走了这个龙族女娃。神光感应中，这龙女气息虽乱，但性命无虞。他本就是高傲之人，不屑解释，更不愿多做纠缠。西岐的援军已近在咫尺，强援随时将至。

　　心思电转间，孔宣冷哼一声，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不杀她！尔等……且用人来换！”

　　话音未落，他周身五色光华一闪，身影瞬间变得模糊，继而化作一道刺目的长虹，划破低垂的暮色，朝着远方天际，眨眼之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与死寂。

　　“三公主——！”哪吒冲到近前，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又看看不远处昏迷的润玉，急得直跺脚。

　　黄天化方才就已抵达，此时目睹了全过程的他，脸色沉重异常。

　　“谁？他要用谁换？”他眉头紧锁，看向昏迷的润玉，思及孔宣最初的目标，在黄天化听来，孔宣自然指的最为尊贵的一人——他本欲追杀的姬发！

　　拿西岐的武王姬发，去换回西海三公主敖寸心？

　　这怎么可能！

　　哪吒走到润玉身边蹲下，看着他惨白的脸，破碎染血的白衣，他想去碰触，又怕加重他的伤势，最终只能沉重地叹了口气。

　　“唉……”这一声叹息，包含着太复杂的情绪——对润玉惨状的揪心，对寸心被掳的忧急，以及对未来局势的深深忧虑。

　　润玉拼死护下了武王，自己却身受如此重创，而三公主为了救他又被孔宣掳走……待他醒来，得知孔宣言语，以润玉对寸心的情深与执着……哪吒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一种怎样可怕的情景！

　　“别愣着了！”黄天化也叹了口气，沉声道，“先将他带回西岐大营吧，他伤得太重了，必须立刻救治。”

　　空气压抑得如同灌满了铅块，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战场，两人带着昏迷的润玉追上了等待已久的武王一行人，在越发深沉的暮色和呼啸的风中，默然地朝着西岐的方向飞去。

　　夜风呜咽着卷过，宛如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