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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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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微澜推开玻璃门时,晨雾正漫过"裂隙之光"诊所的铜制招牌。三十二个日夜,这座由旧纺织厂改造的艺术治疗中心终于撕去防尘罩,候诊区的马赛克地砖上跳动着被彩色玻璃窗过滤的晨光。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砖缝里嵌着的金属片——那是虞浅从废弃吉他上拆下的琴弦。
"季医生,有位访客。"实习治疗师小林探出头,"说是您父亲。"
季微澜的脊背瞬间绷紧。旋转楼梯下方,季教授正用象牙手杖敲击着墙面上的声波雕塑,金属管震颤出不安的嗡鸣。
"把三号咨询室的百叶窗合上。"她低声嘱咐小林,"别让虞小姐从画室出来。"
季教授转过身,目光扫过她剪短的头发和露踝的西装裤:"这就是你所谓的专业革新?"手杖指向中庭悬吊的数百只玻璃药瓶,每个瓶子里蜷缩着纸质人偶,"行为艺术?"
"那是患者制作的'情绪容器'。"季微澜引导他走向茶室,"把无法言说的创伤封存进玻璃,阳光穿透时会在地面投射诗句。"
茶案上的松烟墨未干,宣纸还留着昨夜与虞浅共写的俳句:裂缝生兰草/琴弦断处有新声/共饮月色浓。
季教授突然抽走压在镇纸下的诊所手册,念出扉页宣言:"承认治疗师的欲望与脆弱,是建立真实连接的起点?荒唐!当年就不该让你接触荣格!"
"您当年也不该藏起母亲的日记。"季微澜将茶盏推过去,青瓷底隐约映出她眼下淡青,"张律师都告诉我了。"
茶室空气骤然凝固。季教授的手杖咔哒倒地,惊飞了檐下的雨燕。
"她...那些妄想..."
"不是妄想!"季微澜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间与虞浅同款的音符吊坠,"母亲在日记里写过,她发病时能听见肖邦在弹《雨滴》。这不是精神分裂,是联觉!"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虞浅举着滴油的画笔撞开门,白大褂上溅满靛蓝颜料:"微澜,新患者的数据..."她僵在原地,画笔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深海。
季教授踉跄起身,紫砂壶翻倒在俳句上,墨迹化作洇散的群岛。他颤抖着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泛黄纸页滑落——是二十年前被篡改的诊断书,边缘还粘着干涸的血迹。
"你母亲...她临终前抓着这把手术剪..."季教授指向玻璃柜里的锈铁,"说要剖开颅骨放出被困住的月光。"
虞浅突然跪坐在茶案前,指尖划过诊断书上的"偏执型精神分裂"字样:"这是《审判日》的歌词草稿。"她翻到背面,褪色笔迹与季微澜论文的某段重合:"真正的疯狂,是把所有异色灵魂塞进标准模具。"
季微澜感觉心脏正在裂变。那些童年深夜,她躲在被窝偷听的肖邦CD,母亲哼唱的安魂曲,原都是求救的摩斯密码。而父亲用学术权威筑起的高墙,困住了两个世纪的月光。
"你母亲...曾在这里教女工们读泰戈尔。"季教授的手杖戳向地板,"火灾那天,她把最后个病人推出窗..."他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暗红,"肺癌晚期。这些天我咳出的血,和她当年染红手帕的颜色...一模一样。"
虞浅突然起身拉开所有窗帘。十月的阳光洪水般涌入,玻璃药瓶在地面投下跳动的光斑,仿佛无数破碎的彩虹重新拼合。她将诊断书放进空药瓶,系上红丝带抛向中庭钢架。光斑中浮现的诗句正好落在季教授脚边:
所有未说出口的痛楚
终将成为救赎的星图
季微澜拾起母亲的手术剪,轻轻放进父亲掌心:"诊所下周举办'创伤之声'音乐会,有首曲子需要大提琴。"她指向走廊尽头,虞浅正在调试的多媒体装置中,悬浮着母亲少女时代的琴谱。
季教授浑浊的眼中泛起涟漪。他解开考究的领扣,露出颈间藏了二十年的银链——挂着一枚被烧融的提琴弦轴。
暮色降临时,虞浅在顶楼露台找到季微澜。她们俯瞰着江对岸的精神病院旧址,那里正在搭建"创伤之声"的舞台灯光。季微澜背上的新文身还未痊愈,荆棘缠绕的音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疼吗?"虞浅将冰镇柠檬贴在她颈侧。
"比切除道德枷锁轻松。"季微澜转身,露出文身下并排的三道疤痕——对应虞浅腕上的旧伤,"文身师说这种复合颜料会随体温变色。"
虞浅的吻落在疤痕交汇处时,远处传来大提琴的试音。季教授坐在废弃的锅炉房顶,琴弓拉扯出《雨滴》的前奏。破音混杂着风声,竟像某种古老的安魂曲。
"音乐治疗项目的第一个患者..."虞浅笑着将季微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要不要收治这个过气歌手?"
江风掀起她们的白大褂,如同两片挣脱束缚的帆。当第一个音符正式响起时,季微澜想起母亲日记的末页——那幅用治疗药水画的涂鸦:两株兰草从钢琴裂缝中长出,根系缠绕着半枚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