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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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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暖逃了。
烈日当空,阳光四散,晃得人眼花头晕。卢暖却不觉难受,额间的汗水湿透了帏帽,也不甚在意。
马蹄哒哒地响,暴露了她内心的兴奋。官道两旁的树木唰唰后移,根本来不及埋怨卢暖的毫不在意。
九次!
九次尝试,她终于从谢府逃了出来。
尚需半个时辰,她就能抵金陵卢府,就能见到父亲母亲了。一路躲躲藏藏,又是水路,又是陆路,眼看就要抵达金陵,卢暖心里升腾出更加浓厚的想念。
整整两年,自棠儿的满月酒后,卢暖就再没见过卢明远和陈氏。
起初,靠着谢少安编撰的各种理由,加之忙着照顾棠儿,卢暖并未生疑。
及至半年前,卢暖无意中听到谢少安安排人回金陵祭祀,她才生了疑。
追问谢少安,对方却是各种理由,各种推脱。
不过是回金陵一趟,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何须如此为难。
当初若非他强娶,自己何必迁到京城这个鬼地方。
若是寻常人家,必以迁居京城,飞黄腾达为荣。可她,堂堂金陵首富独女,什么富贵没见过,她可不稀罕。
那谢少安也是个有毛病的,整日找事儿,惹得她不痛快,更别说谢府后宅那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房事上虽然美妙,却也颇不克制,卢暖偶尔也是有埋怨的。
若不是父亲母亲千方百计地劝阻自己,谢少安也拦了那谢府后宅诸多算计,卢暖早不依了。
怀上棠儿,两人算是过了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卢暖偶尔也会觉得日子不错。唯一遗憾的,就是见不到父亲母亲。
卢家虽富,但金陵离京城尚有距离。父亲经营繁忙,抽不开身。母亲又念着父亲,相伴不离。
及至棠儿满月酒见到父亲母亲,卢暖眼眶含泪,见二老抱着棠儿笑得灿烂,谢少安一旁默默守护,才交出来半颗真心。
卢暖没敢继续往下想,只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催促快跑。她的时间不多,她得在谢少安的人追上前,见到父亲母亲。
若非谢少安不知她已学会骑马,又有丫鬟金盏和银簟的掩护,卢暖这次也逃不了这么远。
想到父亲母亲,卢暖心中一痛。这几年她也找人探查过情况。可打探回的消息大同小异,都只道二老安好。
某次,卢暖发了好大的怒气,又穷追不舍,回来的探子才道二老离开金陵去到两广府拓展商号。
如此说法,不问俗事如卢暖却也知道不对劲。
母亲染病数年,身体已禁不住奔波。父亲为了母亲,甚少出门,怎么可能两人还一起外出拓展商号。更别说去两广府!
两广府那是什么地方。蛇虫鼠蚁不说,光是那峻岭山川,迷雾瘴气,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各种可能性在卢暖的脑子里上演过千万遍,而那最坏的情况,是她不能承受的。
如此担惊受怕,卢暖寝食难安,好几次冲着懵懂不知的棠儿发了大火。饶是如此,谢少安仍以公务繁忙,把棠儿交给了奶娘,又派人对自己严加看管。
必须亲自证实!卢暖恨不得马长出八条腿,完全没有心情欣赏路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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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已盛,此时官道两旁俱是浓浓的墨绿色,夹杂着漫山遍野的各色小花,生机勃勃地抵抗着聒噪的蝉鸣,让人心里能舒服一瞬。
一炷香后,马“吁”后停下,卢暖抬头看到大大的金灿灿的“卢府”二字。
到了!
呼出好大一口气,卢暖下得马来,双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是……是大小姐!快去禀告家主。”门房慌里慌张略有些结巴,却麻溜地跑到卢暖身前。
卢暖不搭理对方,自顾自地就要朝里走,门房没有动作,见卢暖没有停下的意思,勉强错开身去,一步不离地跟着卢暖。
“爹!娘!”卢暖顾不得许多,进门就喊了起来。
没有回答,想着父亲定然不在,又朝陈氏的玉春苑而去。
“大小姐,您怎地突然回来了?二爷和二夫人不在。”说话是刚从内院出来秦嬷嬷,门房介绍对方是现在主母的管事嬷嬷后就跑了。卢暖看着脸熟,却知道母亲身边没有这样一号人,但一时也想不起是谁。
“大胆!你什么身份?”那嬷嬷语气中带着些不屑,卢暖也不是听不出来。
“都说二爷和二夫人不在,大小姐,你可消停些吧。”那嬷嬷奸笑着让满脸的褶子更加褶皱,嘴角似乎还泛着油光,平添几分恶心。
卢暖没接话,一巴掌甩过去:“家主和主母不会称呼吗?”
刚才还嚣张的秦嬷嬷,被卢暖刚才的气势吓得不轻,似乎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绝色女子可不是卢家以前娇生惯养的未出阁的小姐,反而是金陵府中人人盛传天子近臣谢翰林的爱妻。
权臣之妻,自然是颇有气势。
秦嬷嬷刚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又在见到院内来人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什么家主主母,尸首都寻不到的人了,只要现任主母看重自己,自己这老婆子还能怕一个外嫁姑娘嘛!
权臣之妻又如何?回了卢府,也不过是个晚辈。
“哎哟,稀客稀客,这不是暖儿嘛。”笑声由远及近,卢暖看清来人,是大房的周氏。
周氏今日穿得很是富贵晃人眼,完全不同于自己出阁之前的素雅风格。墨绿缂丝褙子搭配着金边湘裙,胸前的红玛瑙压襟鲜艳欲滴,盘着黑色纱罗的包发巾,除却珍珠和花钿,更是戴着好几支金簪,虽富贵十足却委实画蛇添足。
卢暖压着怒气见了礼,开门见山询问父母下落。
那周氏却是不回话,只是引着卢暖进到一间安静的偏厅,陈设普通,就连桌椅不过平常花枝木,完全没有刚入月洞门的富丽堂皇之感。下人上了些茶水,周氏端起来抿一小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暖儿,原是不知吗?”
卢暖脑袋青筋跳了跳,连水都没喝一口:“大伯娘这是何意?”
“你爹娘外出巡游,已然好几个月没有消息了。”周氏那白嫩的葱节手指剥了颗葡萄慢悠悠地放入嘴中。
“外出巡游?”卢暖自是不信,但听这意思,今天她不可能直接见到人,“可前些日子母亲才给我写信,央着我回金陵一趟。我这好不容易说服了我家大人,何以他二人不在家?”
“你母亲回信给你?”周氏眼里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嘴里嘀嘀咕咕,“不可能呀?不可能呀?”
想起以往这大伯娘最是没心眼,卢暖放缓语气,笑道:“大伯娘为何如此说?”
“你爹娘好几月不来消息了,怎么会给你写信?”周氏哆哆嗦嗦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脸色也变得不自然的乌青。
“我可是确实收到信了,大伯娘还不信我吗?”卢暖反正咬定自己的说辞不变,但她也把周氏的变化看在眼里,“大伯娘莫不是知道些什么?你可一定得告诉我哟。要不然,暖儿相公可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可比的。”
“暖儿,你别吓唬我。我也不过是按谢翰林吩咐的办。”本来还面色发青的周氏,在听到谢少安的名头时,反而松了口气。
自己不过是依言办事,不至于惹上什么是非。
“谢少安的吩咐?那是什么?”卢暖追问。
周氏正要回答,有一嬷嬷快速朝偏厅跑来,手上还递上了一烫金帖子:“主母,城东徐夫人送的帖子。”
卢暖听了这话,怒斥道:“大胆恶奴,懂不懂规矩?乱叫谁主母呢?我母亲陈氏才是卢家的当家主母,恶奴在这里胡言什么。”
此话一出,底下人都噤若寒蝉,纷纷把眼神投向了周氏。
一时间,气氛尴尬而凝重,只能听到漏捕的几只蝉还在屋顶鸣个不停。
周氏奴婢出身,嫁给卢家大爷算得上是逆天改命。本是卢家大嫂,可还得受当家主母二奶奶陈氏的管束,心里自然埋怨不少。
眼下,因着这命定的安排,得了卢家当家主母的位份,最是以当上卢家的当家主母为傲,哪能在下人面前这么被下面子。
镇定一瞬后,周氏拔高音量,捡了受尽委屈的音色道:“暖儿,你……你怎么这般无礼!
本来谢翰林吩咐过,不让我们告诉你的。但你如此无礼,外人可得说卢家缺了管教。于情于理,当伯娘的都得教训你一番。
实话告诉你吧,你……有人看见你爹娘坠海了,你大伯派了人去过了,什么都没寻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照我说,你呢,也别介怀,这天灾人祸的事情,谁都预料不到……”
周氏还在那边喋喋不休地说话,卢暖头忽地痛了起来,如玉的柔荑抚着额头,喉头发紧,哑哑地说出句话:“大伯娘,你在说什么?你莫不是骗我的?”
“暖儿,我骗你干甚!”周氏挪了挪身子,又摇着团扇,浓浓的脂粉味飘到卢暖鼻腔里,惹得卢暖一阵咳嗽。
“那我爹娘……”把所有的信息串一串,卢暖虽极不愿意却只能接受周氏的说法。
若非如此,谢少安也不必如此掩饰,父亲母亲的信件也不会那么怪异。
“事情已经好大半年了。谢翰林都说了,你那时身子不好,且二爷和二奶奶的尸身没找到,如今只是立了衣冠冢,也算不得你不孝。”周氏想着自己刚才冲动了,如今只管捡好听的话安慰卢暖。
毕竟,那位谢翰林可是千叮万嘱,让卢府中人保守秘密。
若是自己真把卢暖惹恼了,怕是惹祸上身。
“那……大伯娘,能带我去看看我娘吗?”不知是否真的时隔久远,卢暖居然没有崩溃大哭,只是说话语气淡淡的。
周氏见卢暖这样子,觉得自己的安慰见效了,加之卢暖没有对她当主母表现出反对,很是乐意按卢暖说的办。
“行,暖儿,今日时候不早了,不若你且去你娘亲生前住的玉春苑看看,明日大伯娘再安排人陪你去衣冠冢,可以吧?”
卢暖点点头,朝玉春苑去的路上,不发一言,只是额间的汗水越来越多,脸色也乌青起来,颇有些受不住的感觉。
“暖儿,你看,我还保留着你娘生前的摆设呢……”到了玉春苑,周氏邀功地解释道,却在看向卢暖时,被一大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吓得尖叫。
“啊……暖儿,你……”周氏和下人顿时手忙脚乱,有那两个稍微镇定的丫鬟,赶紧把卢暖扶到椅子上。
“快……快去找大夫。”卢暖坐定后,周氏也稍微回神,“暖儿,暖儿,你怎么了?”
“暖儿……”门外一焦急且气魄的男声盖过了周氏的惊呼,卢暖费劲儿得抬头看去。
那是着一身绛紫官服,束金玉腰带的谢少安。只是长途奔波,官帽早已取下,发丝也有些散乱。
谢少安把卢暖抱在怀中,声音颤抖:“暖儿,我来了,我来了。”
卢暖抬头看了看谢少安,又吐了一口鲜血,哑声道:“谢少安,我……我父亲、母亲……没……了。”
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卢暖悲痛欲绝。只是她胃里还有一股难以克制的绞痛,让她恨不得掏肠挖肚出来。
饶是不问世事如她,她也知道,自己定然是中毒了。
卢暖还想说什么,但早已乌紫的嘴唇只是微微蠕动。身上传来一股暖意,卢暖好像看到了父亲母亲张开双臂拥抱自己,她眯着眼睛迎着母亲的亲吻,嘴角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只是她再没有力气把眼睛睁开。
谢少安平日俊美无俦的脸蛋,满是悲怆,饶是用力地抱着卢暖,也留不住那一丝丝流逝的生命。
他这一生最活泼最绚丽的生命!
“啊……”谢少安大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染得卢暖柳绿蝶纹褙子鲜红一片,似那怒放的鲜艳花,浸透得越深,颜色却越浅。
“大人!”众奴仆朝谢少安扑了过来,却是没办法把谢少安扶起来。
情急之下,穿柳只得把谢少安砍晕过去,大夫才近得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