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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好吗?我说鹦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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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把排位赛结束,方祁成功拿到MVP。
他满足地长叹一口气,在床上打了个滚。
压到一块硬硬的东西。
是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上面显示,钟余。
硬硬的是什么?是方祁的尸体。
他哆嗦想着摁亮已黑屏的手机,结果发现没电关机了。
完蛋。今天刚拜师就敢不接老师电话。除了自己谁还能如此胆大包天。
方祁急忙跳下床翻找充电线。紧张得甚至插线时没对准。
老天爷,快点,再快点,快点开机啊……他捧着手机,虔诚地乞求,想从中寻求安全感。
屏幕再度亮起的刹那,方祁觉得人生也亮了。
他唰唰输入密码解锁手机,在打过去前犹豫了会儿。咬牙,闭眼,按下号码。
“喂?老师。”接通后对面没出声,方祁慌了。
“还好吗?”对面半天才懒懒出声。细听还有水流声。
“啊?我挺好的。”方祁丈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这样问。
“我是说鹦鹉。还好吗?为什么才回电话?”自钟余还以为那孩子出事了才一直不接电话,听到对方这样说,他轻笑,放下心来。
方祁隔着电话也看不到钟余的表情,只能通过语气猜测。听到他笑了一下,悬到嗓子眼的心也稍微放下一点:“对不起,老师,我打游戏静音了。”他决定实话实说。
“溜溜梅挺好的,能吃能睡能咬人。”瞥眼正在桌面到处巡视的绿毛球,方祁回答。
“嗯。挂了。”钟余快速挂掉电话,重新把热水放大。为了接电话,刚刚头上的泡沫都没来得及冲干净。泡沫顺着头发丝滑到睫毛上,跑到了眼睛里,刺激得眼球生疼。
他忍着痛赶紧把头发冲干净,又拿毛巾把眼睛擦了擦。
浴室里就算开了窗,也还是闷热。就算刚洗完澡,但只要在里面待上几分钟,就等于白洗。
钟余有点儿喘不上气。
他裹上浴巾,抱着干净的衣服靠毅力冲回房间。
他不想光着身子晕倒在浴室。那太丢人了。
喘完几口粗气,钟余费力抬起手把衣服套上。解开那袋医生开的药,他一股脑塞进嘴里,吃完打算睡个午觉。
算算他从那个家搬出来独自生活,到现在已有两年时间。
那个地方,也许早就不是“家”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钟余开始反感一切突如其来的噪音。开门声,电话铃声,或者是陌生人的说话声。
这些声音一旦持续时间过长,或音量太大,他都会条件反射般想逃离。
以前不知情的朋友也偶尔会开玩笑:“每次有人敲门,你总是最快反应的那一个。”
别人学钢琴的理由也许是因为爱好或者梦想。而钟余不同,他只是太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存在了。他想着,如果自己站在聚光灯下,父母会不会多爱自己一点?会不会把自己当成骄傲?会不会不再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
在那个“家”里,钟余像个装载父母怨气的容器。稍有让他们不如意的地方,得到的就是连续几天的冷眼相待以及嘲讽。
连他晕倒在舞台,进了医院,也只会觉得他是在逃避学习,都是装出来的。
啊,母亲那次是怎么说来着?她说:你是不是嫌我和你爸事还不够多?存心来找我们麻烦。
……
父母似乎总认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撒谎。
所以钟余也确实成为了父母口中那种“满嘴谎话”的骗子。因为他知道,只有用谎言,才能保护好自己。
遇到不想做的事,随口撒个谎拒绝;遇到不喜欢的人,绝对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采访问起童年?也用谎话唬过去吧……
“所以,”钟余闭上眼自言自语:“这就是我经常撒谎的代价?让我没多久可活。”
他想找人倾诉满腹委屈,可手机里除了工作上的同事就是很久都没联系过的同学。没有一个是和他亲密一点的。
刺眼的白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射入黑漆漆的房间,他有些恍惚。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只睁开一只眼,想抓住那缕光。
当钟余的手收拢时,太阳也刚好被云层遮住。而那束光也随之消失。这样看上去,好似它真的被钟余抓住了般。
但钟余张开手心,里面依然什么都没有。
谁能来陪陪自己。
他侧卧着,蜷缩成虾米样,用腿勾过毛毯紧紧卷在身上,借此聊以慰藉。
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得迟缓。
等方祁姗姗睁眼,窗外还是橘黄一片。
他猛地坐起,打开手机查看是否又漏接了电话。还好并没有。
为了防止今天那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他准备了一个充电宝放在枕头边随时为手机充电。
“吓死了……居然一觉睡到现在。”他挠挠头发,带下几根干枯分叉的断发。
“噫!”方祁嫌弃地将它们送入垃圾桶。
爬下床,他坐到了钢琴前。落日映入房间,咸蛋黄般的太阳刚刚好悬挂在窗户正上方。
那些橘色像爬山虎接二连三地盘到黑色的琴身上,像给钢琴镀上层黄金。白色琴键也被染成暖黄,如同旧童话中的古董。
钟余抻个懒腰,觉得睡一觉起来真是神清气爽。
手刚准备按下琴键,微信电话突兀地响起。
“喂喂?小祁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来玩。”朋友一嗓子嚎出来。
方祁走出房间,看到李女士已经在准备做晚饭了,于是说:“现在?我还没吃饭呢。”
“哎呀,出来一起吃啊!咱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今天打八折!”朋友不断施以诱惑,看样子今天是非得把方祁带出去不可。
“行吧。发个地址给我。”方祁妥协。
随后他问母亲,自己可不可以和朋友出去吃晚饭。李女士虽然面上不太高兴,但依然同意了。
出门前还反复叮嘱方祁要注意安全,不要玩太晚。
“知道了。会早点回的。”蹬上运动鞋,方祁只带了个手机出门。
天色渐晚,但路灯还没到点亮的时间,方祁只能努力辨认前方是哪条路。
走了半天,他忽觉附近的建筑物有些眼熟。往左边一瞅,竟是今天下午钟余带他来的那个小区。
新开的火锅店就在小区对面。只隔了条窄窄的单行道。
走进人潮涌动的火锅店,方祁不禁感叹人还挺多。
“那当然,毕竟新开业打八折,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朋友把他扯过去坐下,又问他要吃些什么。
其实方祁不饿。中午吃太多又没运动,此时胃里的食物大概还没有消化完。但如果自己这样说,未免太扫兴。
“你请客?难得。算了也不坑你,点份毛肚。再来罐可乐。就这样。”方祁象征性地点了盘菜。朋友倒也没强求,转头就去问其他几个人要什么。
冰可乐率先上了桌。
呲啦几声,几人不约而同地拉开易拉罐拉环。
方祁闷下一大口汽水,细密刺激的气泡顷刻填满舌尖与喉管,噼里啪啦在上面炸开。
他满足地叹口气。
火辣辣红彤彤的牛油锅底上来了。凝固的牛油和辣椒碎混在一起,为了好看,上面还摆着几根细细的辣椒。服务员点燃锅子,牛油很快融化成液体,没多久便咕噜咕噜冒起泡。
几个少年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把菜下进去,都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好了!夹!”今天的东道主一声令下,几双筷子就齐刷刷往锅里伸,没几下便夹了个干净。
接着下第二轮菜。
然后第三轮。
等最后一盘菜也被吃干抹净,几人额头上已是水淋淋反着光,嘴唇也被辣肿,嘴边挂着一圈油渍。
朋友拍拍肚皮,起身就要去结账。
“难得这么大方。发生什么好事了?”其中一个朋友笑着问。
要知道,那家伙平日里和个铁公鸡一样,说他是中国版葛朗台都算夸他。
“我呀,这次月考不是进步了吗?我爸给我涨零花钱了。哈哈!”那人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那恭喜你了,池大土豪。”方祁揽上朋友肩膀,接着猛推一把:“臭地主快去结账!”
池岈被推得往前蹿了几步,他回头白了方祁一眼,蹦跶着去前台付钱了。
吃饱喝足,一群人讨论接下来去哪。
池岈眼珠子一转,提议说去旁边那个游戏厅,也是今天开业,打七五折。
“你怎么消息这么灵通?”有人忍不住问。
这边离池岈家应该不算近,但是这家伙居然把这附近的消息打探得一清二楚。实在是厉害。
池岈嘿嘿一笑,也不瞒着:“我发小他哥,在附近打工呢。有啥消息他全告诉我了。”
说完他招呼他们快点走,不然太晚了他妈该催他回家了。
方祁看着周围挂着“开业大酬宾”的各种门面,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变得崭新。
也许是好事?至少都在往好地方发展不是吗。
方祁越想越激动。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对未来充满幻想和期待,对前方未知的道路充满憧憬。
游戏厅内人也很多。各种吵闹声嘈杂,烟雾缭绕。
方祁闻不惯烟味,这股味道熏得他反胃。
这种环境,自己并没有想打游戏的欲望。所以他和池岈以及其他几个同学说了声,便匆匆离开。
呼---活过来了。
室外虽闷热且一股沥青味,但也比烟味好不少。
原路返回中,又路过那个小区。方祁隐隐约约好似又闻到钟余身上那股茉莉味。
真是奇怪。一个男人,怎么会用那种味道的洗衣液。还那么香。
他嘟囔着低头快速走过。
唉算了,人家爱用什么用什么吧。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月亮冒了半边脸。
路边的知了叫得欢快,风吹动灌木丛。它们也跟着合唱。
微信弹出池岈的消息:「你不喜欢烟味?不会吧,都快成年的人了,还像小孩子呢?」后面跟着一个滑稽的表情包。
小孩?不喜欢烟味就是小孩吗?
方祁不同意这个观点。他愤愤回复:「就是不喜欢烟味怎么了。我爸也不喜欢烟味不抽烟。他也是小孩吗?」
自打他记事起,方父貌似就从未碰过烟酒。在家也是教导他不要碰这些。
池岈连忙道歉,说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个玩笑。
方祁自然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也发了个表情包过去缓和了气氛。
成年啊。
成年人是什么样的?
自己成年后,会变得不一样吗?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真正的钢琴家一样,站上舞台?
想到钢琴家,方祁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钟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