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迟到了十七年》蚀织鸢

1、第 1 章 七点零

　　七点零五分的临樟中学，早自习铃声刚响过第三遍。我拎着便利店买的饭团晃过宿舍楼前，看那群好学生狂奔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学分？上周打架扣的分早让我对这破制度免疫了。
　　转角处突然撞上来个人影，“啪”的一声，饭盒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我满裤腿。
　　“操，没长眼啊？”对方先发制人，我抬头对上一张嚣张的脸，“饭盒砸着老子了！”
　　我一把揪住他卫衣帽子拽回来，塑料餐盒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叫谁老子呢？”我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撞了人不会道歉？”
　　“池漾漾！”他挣开我后退半步，像只炸毛的猫，“临樟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弯腰的动作一顿。临樟那个传说中的校霸？就这？
　　“哦——”我故意拖长音调，“就是那个被高二学长揍进医务室的……？”
　　“放屁！”他耳尖瞬间涨红，“校霸只认我池漾漾！校草只认周砚冬！”说到某个名字时声音陡然拔高，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吹了个口哨：“周砚冬？你相好？”
　　池漾漾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他扑上来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钢笔帽合上的轻响。
　　“早自习时间斗殴。”清冷的声线像盆冰水浇下来，“每人扣两分。”
　　转身时我看见池漾漾瞬间僵直的背影。晨光里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左胸的学生会铭牌闪着冷光，钢笔在记分本上划出利落的弧线。
　　“周砚冬！”池漾漾的声音突然发颤，“是他先……”
　　“池同学，”钢笔尖在纸面轻轻一点，“站好。”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突然并拢脚跟，连卫衣帽子都乖乖翻好。我晃了晃饭盒残骸：“他先撞的人。”
　　周砚冬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睫毛在记分本上投下的阴影像把小扇子。
　　“池漾漾认错态度良好。”他突然合上本子，“江刈雪，扣三分。”
　　“凭什么？！”我差点捏爆豆浆杯。
　　他举起记分牌，金属包边反射出冷光：“校规第……”
　　“行行行！”我扯开黏在裤腿上的米粒，“你们学生会都……”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周砚冬忽然倾身过来，带着薄荷味的呼吸扫过我耳廓：“上周四天台，监控死角。”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那天我明明确认过——
　　“现在，”他退后半步，公事公办地推了下眼镜，“跟我去学生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把钢笔放在桌上，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等会老师就来了，别乱跑。”
　　“哦……”
　　等他离开后，我百无聊赖地翻看他桌上的笔记本。突然，一个被红笔反复圈起的名字闯入视线——我的名字。旁边还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右肩擦伤，医务室。”
　　“？”我盯着那行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这算什么？监视？还是……
　　从那以后，我和周砚冬彻底杠上了。
　　——
　　星期天中午，我懒洋洋地取了外卖。便利店老板推着老花镜，把袋子递给我时嘟囔了句：“现在的年轻人啊……”
　　回到家刚吃完，敲门声响起。
　　“谁？”
　　门外站着笑呵呵的老板：“那个……你拿错外卖了。另一位客人说没关系，剩下的他吃就行……”
　　“拿错了？”我皱眉看着已经空掉的餐盒，“我吃完了，把我那份给他吧。”
　　老板正要离开，突然回头：“对了，那位客人还留了张纸条……”
　　我展开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辣椒放太多对胃不好。
　　——周砚冬”
　　纸角还画着个小太阳，跟那本笔记里的标记一模一样。
　　“周砚冬？就那个校草？还有委员？靠，我放多少管他什么事？”我在小纸条上写了个滚，然后递给了老板。
　　“老板，把这个还给他。”
　　老板接过纸条时，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我“砰”地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加快。指尖还残留着便签纸的触感，那行字迹工整得令人发指，连句号都画得规规矩矩——跟周砚冬本人一样，完美得让人牙痒。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医嘱：胃溃疡患者每日辣椒摄入量不宜超过5克。你今早吃了8克。】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这变态连我外卖里几克辣椒都算？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PS：滚字写得不错，但笔画顺序全错。】
　　靠！我直接拨通电话，对面秒接。
　　“跟踪狂？”我咬牙切齿，“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电话那头传来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周砚冬的声音透过电磁波更显清冷：“便利店监控。你拆包装时辣椒酱溅到摄像头上了。”
　　“……”我竟无言以对。
　　“明天七点，”他突然说，“校门口等你。”
　　“哈？我凭什么——”
　　“天台那件事，”他打断我，“三班的人查到是你了。”
　　我呼吸一滞。那天为了护着被霸凌的转学生，我确实下手狠了点。
　　电话里传来书本合上的声响，周砚冬的声音忽然近了三分，仿佛就贴着耳廓：“江刈雪，你打架的样子……”他顿了顿，“很丑。”
　　“……周砚冬我——”
　　“嘟——”忙音响起，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突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个东西。
　　医务室的药袋，上面贴着的便利贴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天三次，治脑子的。】落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比笔记本上那个丑十倍。
　　我鬼使神差地拆开，里面根本不是药，而是一板巧克力。包装背面用钢笔写着：【血糖低的时候，打人容易手抖。】
　　指尖蹭到字迹，未干的墨水染上一抹蓝。这个点……学生会应该刚散会？我望向窗外，暮色中果然有道修长身影站在街角路灯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只随时要飞走的鹤。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手推了推眼镜。金属镜框反射的光刺痛我的眼睛，等再睁眼时，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路灯在地上投下一滩晃荡的光。
　　第二天我故意迟到。校门口早没了人影，倒是宣传栏上新贴了告示，周砚冬的字迹力透纸背：【今日值日生：江刈雪。备注：携带违禁品辣椒酱。】
　　“……”我踹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给盆栽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剪断过长的绿萝藤，那声音让我后颈一凉。
　　“周、砚、冬。”我一把拍在桌上，震得他钢笔滚落在地，“你——”
　　钢笔突然被塞进我手里。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右手包住我握笔的手，在记过本上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
　　“笔画顺序。”他呼吸扫过我耳尖，“教过你了。”
　　木质香混着薄荷味笼罩过来，我猛地转身，却被他用记分册抵住胸口。冰凉的金属包边贴着心跳，他垂眸看了眼表：“迟到23分钟，天台那帮人已经蹲了你半小时。”突然俯身在我衣领别上枚微型摄像头，“现在，去打架给我看。”
　　我瞪大眼睛，他忽然笑了。这是第一次看见周砚冬笑，睫毛在眼下投出弯弯的阴影，像月牙坠进深潭。
　　“拍清楚点，”他指尖划过我喉结，“我喜欢看你揍人的样子。”
　　——
　　天台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三班五个人呈扇形围过来，带头的黄毛正用钢管有节奏地敲打掌心。
　　“学生会的小摄像头挺别致啊。”他伸手就要扯我衣领上的微型设备，我侧身躲过的瞬间，后腰突然挨了记闷棍。
　　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我踉跄着抓住护栏才没跪下去。口腔里泛起铁锈味，原来咬破舌尖是真的会满嘴血腥。
　　“就这？”我吐掉血沫笑了，“三班找外援才敢动我？”
　　黄毛脸色一变，钢管带着风声砸向我右肩——正是上周受伤的位置。我矮身躲过，却被人从背后踹中膝窝。倒地时看见三四个手机对着我录像，镜头反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
　　“江大少爷也有今天？”黄毛的球鞋碾上我手指，“上次在天台不是挺能打吗？”
　　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我盯着他裤腿上熟悉的墨水渍——是那个转学生的钢笔水。所有疼痛突然化作一股蛮力，我猛地掀翻他，拳头砸向那张扭曲的脸。
　　“住手。”
　　钢管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黄毛举着血淋淋的鼻子倒退三步，其他人像被按下暂停键。我喘着粗气转身，看见周砚冬站在天台入口，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阳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学生会铭牌在逆光中变成一块灼热的亮斑。他手里拿着什么在反光，我眯起眼才看清是教务处专用的执法记录仪。
　　“校规第七条，”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颤，“携带管制器械，记大过。”
　　黄毛突然指着我尖叫：“是他先动手！”另外几人立刻附和，七嘴八舌说我约架。我撑着护栏想站起来，右腿却使不上力，这才发现牛仔裤膝盖处已经渗出血色。
　　周砚冬的目光扫过我的腿，镜片后的眼睛突然暗了暗。他走向黄毛，伸手取下对方领口的校牌：“三班刘志伟，上周四下午第三节课你在哪？”
　　黄毛脸色唰地变白。那天正是转学生被霸凌的时间。
　　“现在，”周砚冬把校牌递给保安，“送医务室。江刈雪留下。”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蹲下来查看我膝盖的动作像个拆弹专家。沾着酒精的棉签突然按在伤口上，我疼得倒吸冷气。
　　“摄像头有自动上传功能。”他摘掉那枚微型设备放进口袋，“从你被打第一棍就开始录像。”
　　我怔怔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睫毛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忽然抬眼与我对视：“为什么故意激怒他们？”
　　这句话像把钥匙，突然打开某个锈死的锁。我想起抽屉里没吃完的帕罗西汀，想起心理医生说的“自毁倾向”，想起每次打架后那种短暂的解脱感。但此刻膝盖上的刺痛如此真实，周砚冬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烫得我眼眶发酸。
　　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让我想起童年医院的走廊。周砚冬剪开我裤腿时，剪刀冰凉的触感突然与记忆重叠——七岁那年，父亲也是这么剪开我被开水烫伤的裤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他的新家庭。
　　“别动。”周砚冬按住我发抖的腿，“伤口里有碎石。”
　　我死死抓住床单，看着他发顶的发旋。他处理伤口的样子像在修复珍贵文物，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当棉球擦过最深的伤口时，我失控地踹了他肩膀。
　　“对不起！”我慌忙去拉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血糖太低了。”他往我嘴里塞了颗水果糖，甜腻的橙子味瞬间冲淡了血腥气，“巧克力白吃了？”
　　窗外的悬铃木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白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他立刻后退半步，公事公办地推眼镜：“校医马上到。”
　　某种温热的情绪突然堵在喉咙。我想起他笔记本里那些关于我的记录，想起便利店纸条上的小太阳，想起他说“拍清楚点”时眼里的光。此刻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白衬衫袖口沾着我的血，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周砚冬。”我声音哑得自己都吃惊，“你为什么...”
　　校医推门的声音打断了我。他转身时衣角擦过我指尖，留下一缕薄荷香。我蜷起手指，突然希望那道身影能多停留一秒——哪怕只是回头看我一眼。
　　但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