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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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晦暗，一灯如豆，映亮了空寂的书房，也映亮了几案前月白色的衣衫。
晏珩仔细地拆开一封书信，就着昏黄的灯火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贤侄如晤：
吾呵冻作书，岭南木棉如炬，芭蕉经冬犹绿。料汝展笺时，伊水已解冰绡，邙山草色当侵古道矣。
岭南风物殊异，嘉木青翠，溪涧澄澈。晨起推窗，峰峦如黛；暮时行野，清泉泠泠。汝婶率稚子种薯蓣于南坡，采蕨笋于北涧，竹筒炊饭，蕉叶覆檐，颇得生趣。
闻汝将归于神都，吾心甚慰。孤灯寒署，当自珍重：春寒必添葛裘，暑瘴勿饮生泉，案牍劳形，勿过子夜。
昔汝父常言“守心如砥”，旧宅庭前榕树已十围，犹有新枝向日而生……
"郎主，夜深了，"门外传来李弘的声音，打断了晏珩的思绪。"您早些休息。"
"知道了，"晏珩应。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抬高了声音吩咐道，"你明日走一趟，托卢御史请薛家四娘来署里录个证词。"
李弘打着哈欠走远了。晏珩复又垂下头去。
跨越四千余里*，从岭南道送到他手中，承载着叔叔的殷殷期望与拳拳爱意。晏珩再三摩挲着手中的书信，最终还是狠狠心。火舌舔过疏狂的字迹，渐渐将整封信付之一炬。
有零星的灰烬洒落在手背上，晏珩不为所动，这点痛意根本微不足道。直到信纸小得无法握持，他才将这燃烧着的东西扔进铜盆里。一壶冷茶浇上去，纸灰终于寸寸皲裂，再也不能识读。
"闻氏三娘，另适杨郎，天涯芳草，何处无有。元郎万勿伤怀，待从父还家，自当为汝另觅良缘。"
端丽的娘子，秀雅的郎君，隔着肃政台的院墙遥遥相望，展颜一笑。饶是他一身血污地从地牢里上来，亲眼目睹，也不得不赞一句佳偶天成。
水面倒映着一张狰狞可怖的脸，横亘其上的伤疤呼之欲出，在水影中亦无处遁形。这骇人的脸孔又很快被漂浮的灰烬打散了。
晏珩熄了油灯，起身出门。月夜静谧，却不知有几人安眠。
正如闻见玑所料，流言蜚语像生了翅膀一样在神都流传开来，成为攻讦晏珩的托辞。
"晏卿，"太后端居上首，云麾将军江六郎正跪伏在她脚边，闻言从丹墀上斜睨了晏珩一眼，面有得色，"哀家最近可听说了你一桩东墙之事。"
"微臣惶恐。"晏珩当即下拜叩首，"杨闻氏确与臣有旧，然此次臣为缬染居事并问织染署及少府监，皆出公心，并发有明函，记录在案，臣行事坦荡，无愧于心，更无诋毁肃政台令名之意，太后明鉴。"
"扶霄啊，起来，"太后诧异道，"你这是做什么，哀家随口问问罢了。哀家素来知道你是最克己奉公，能沉下心做事的。只是你们两家毕竟曾经约为婚姻，哀家本有心给你做个媒，又怕弄巧成拙了，这才先来问问你。"
"承蒙太后垂爱，"晏珩并不起身，"臣年长貌寝，不堪为良配，恐误他人终身，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何况臣的这条命是太后的，岂能耽溺人伦，贪图享乐？"晏珩再次叩首。
"油嘴滑舌，"一直到晏珩的背影消失在紫宸殿外，那江六郎才不忿地撇嘴道，"您看他目中无人的态度，连您的好意也敢拒绝。"
他现下已然直起身，正伏在太后膝上。这是个相当讲究的动作，既不能让一颗沉重的头颅压痛太后尊贵的双膝，又要献上全然的顺从，显出无间的亲密。云麾将军显然是个中好手，只见他身段流畅，神色自若，一身虬结的肌肉蛰伏着，如同一只乖巧的宠物。
太后笑着摸摸他的脸，未置可否。
"马中丞。"晏珩在宫墙外停了脚步。
"小晏御史。"御史中丞马建平笑容可掬，"还没审出个四五六么？要知道，咱们这里是新开门大狱，不是饭堂，也不是善堂，哪儿供得起这许多张嘴啊，是不是？回头上面问起来，我怎么答，小晏御史养着他们呐？"
马建平身后的差役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小郎君，务实点，毁了容又怎的，投过军又怎的，还不是一副婆婆妈妈的熊样？会读两本书又有什么狗屁的用？在肃政台，你要学的且多着呢，哥哥们办大案出生入死，你在旁边像根木头一样戳着，便就什么都会了？我呸！"马建平脱下护腕，在晏珩肩上甩了甩。
马建平矮小敦实，比晏珩矮上半头之多，两人相对而立，更是要仰视晏珩，便先天地少几分威慑。
晏珩出手如电，擒住马建平的护腕，远看上去简直是个把臂而谈的亲密姿态，"中丞教训的是，扶霄受益匪浅。倒是中丞日理万机，岂能为了区区小弟浪掷光阴？"
晏珩手指纤长漂亮，却也是挽强弓御烈马，砍过许多首级的一双手。与这样一双手拉扯着，抬头只见晏珩的眼睛漆黑如墨，疤痕曲折蜿蜒，煞气凛凛，马建平这厮最是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不禁心生退意。
然而他嘴上犹自不输阵，威胁道，"小晏御史，我这过来人劝你一句，年纪轻轻的还是莫走歪路，别人家的老婆就那么香吗？"
晏珩身侧握刀的手猛然一紧，几乎凝聚全部的心神才止住手上轻微的颤抖。
"马中丞，容小弟多言一句，这别家的夫人便没有郎君，没有父亲了吗？中丞三思，小弟告辞。"晏珩语气平缓，撒开马建平的护具，大步流星地走了。
"郎主，这马建平也太过分了！可是缬染居那一干人等……"李弘迟疑道。
"哎哟哎呦郎主，您干甚呢。"晏珩忽地收住步伐，李弘一时不察，险些撞在他背上。
"这店里的人，有藩王的细作，可也有做工揾食的普通人。我固知有人私底下说我投鼠忌器，妇人之仁。可你我是经历过两军交战，生死存亡的人，须知生民之可贵。我今日一了百了杀个干净当然容易，可那样在百姓心中，我们的国都成什么地方了？这是其一。其二，若是将人都杀了，这条线便也断了，就算血流成河又有什么意义？"
"再等一等吧，若我所料不错，应当快要收网了。"晏珩短短一席话，说得李弘心中激荡不已。
"我就知道，马建平那厮拍马也追不上郎主您！"李弘赞道。
晏珩但笑不语。左肃政台可不是他马建平的。
三月望日，大朝会如期而至。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尽管雪片一样的弹章飞向肃政台，晏珩仍然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了朝会上。重檐下有人窃窃私语，可只要遥望到晏珩那挺拔修长的背影，说着说着便哑巴了。
晏珩在檐廊下穿行，检视着与会诸位臣子的衣着服饰，仪容仪表。此时天还没有亮，圣人亦尚未驾临。晏珩的目光落在一位青年郎君背后，又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他不喜欢他身上合香的味道。
"杨二哥，"杨澹身边的同年捅了捅他，又努努嘴。杨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有人独自负手站在檐廊下。宽肩窄腰，青衫广袖，殿院侍御史的绿头苍蝇色穿在身上也别具一番风流，正是晏珩晏扶霄。
"何事？"杨澹问。
"啧，那不是晏珩吗，"那人压低了声音，"你这样看，倒还是一副好模样，可谁没见过他脸上那道疤呀？丑得这么吓人，也不知道怎么混到的官儿当。我起这么早，一看到他都吓醒了。"
他说到兴头上还撞了撞杨澹的肩，"啧，嫂子得是有多想不开，才能舍了二哥你，去委身这么一个丑八怪？放宽心啊。"
杨澹只觉得他冒犯且聒噪，正思索着如何叫他闭嘴，忽然有宫人掌着灯鱼贯而入，在丹陛前站定，随后便响起了内监嘹亮的唱名通报，"圣人驾到——"
隔壁抖抖索索地退回去，世界终于清静了。杨澹擎着笏板与众人山呼叩见圣人。
杨澹罚站一个时辰终于回到家中。今日闻娘不曾出门，听见他归家的响动却也不来迎接。
闻见玑心中的确存着事。孙氏终究是装不了几天，便本性毕露。
今日她又前去请安，出乎意料的是，房中仅有她与孙氏。
孙氏先是热络地拉过她嘘寒问暖，闻见玑暗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孙氏愈是如此，闻见玑便愈是小心提防。
果不其然，孙氏拿出日前为她请平安脉的脉案，迂回曲折山路十八弯地道，三娘你宫寒，不好生养的，单靠你一个人，何年何月才能给澹儿开枝散叶。
闻见玑眨眨眼，竟有这般好事？她瞌睡了孙氏便送枕头来。杨澹和孙氏不愧是母子连心，都想要老杨家的香火了。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道，"可是母亲，大嫂那边……"
不等她说完，孙氏生怕她两个再沆瀣一气，连忙打断她，"大房与你家自是又有不同，不好事事攀比，处处看齐的。"
闻见玑道，"母亲，您会错儿的意了。我并不是处处掐尖要强，要与大嫂攀比，实在是大伯政绩斐然，郎君与杨家将来定要多多仰赖大伯，杨家的长孙岂非更应出自长房？"
孙氏一时错愕，表情好不精彩。
闻见玑心中乐得直打跌，却正色敛容道，"母亲，却不知您是否已有合适的人选？先让我见见也是好的。"
孙氏心中正摇摆不定，但闻见玑难得主动松口，只好召来一名妙龄娘子，原来这人选正是适才奉茶的侍女。自她嫁来杨家时，这侍女便已在孙氏身边伺候了，的确是孙氏一手调教的可心之人，这倒令闻见玑十分诧异了。
"二夫人。"侍女清涟对闻见玑盈盈下拜，含羞带怯，平白惹人心疼。
闻见玑连忙扶她起身。
"母亲让清涟娘子来照管几天，人我已带回来了，不知郎君，意下如何？"闻见玑轻声细语。
杨澹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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