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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师生再续松烟长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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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如意脑袋更晕、更糊涂了。
她生了一场大病,刚醒过来,一开始助她上山的人,居然要擅作主张,带她离开。
凭什么啊?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姜如意往床里缩了缩,右手紧紧扣住床沿,似旁床外人下一刻要拉走她一般,道:“初见,我以为陶先生不会歧视我这样的人…”
“原来,没有什么不同。”
陶望岳一愣,道:“非是看不起你。”
见姜如意误会她的意思,她开诚布公道:“你心思不纯。”
姜如意心跳忽漏,下意识想要反驳。
“我…”
陶望岳没有给她机会,道:“你不需要向我解释,答案自在你心。”
姜如意哑然。
陶望岳继续道:“沈弈出肩负文坛重责,他不仅仅是山中寺庙与你小打小闹的教书先生,来日,他是要扛起文学传承的人。”
“我以为你那点小聪明,无伤大雅,不会影响到他…”
“昨日,李赢同我说了你们在这里的事情。”
“你不能留他身边了。”
姜如意摇头道:“我不走。”
“现在不走,病好了更不会走。”
“老师待我如何,我亦会千倍万倍…加倍地回以他。”
她脑海里,依稀有这几日的记忆碎片闪过。
每一幅画面,都有一张沈弈出憔悴紧张的面容。
她好像…
真的过分了。
陶望岳道:“他不缺这些。”
抬起头,姜如意眼眶红润,坚定道:“陶先生,我会收起心思…”
陶望岳反问道:“心思?你的心思不过是利用他…”
“我喜欢他。”
这话脱口而出,姜如意面容一羞,苍白中浮出一丝红。
良久,她复述道:“我喜欢他。”
陶望岳一如初见,语气却没有当时柔和,道:“很多人喜欢他,爱慕他,不差你这一份。”
姜如意肯定道:“老师喜欢我。”
陶望岳:“…”
也不知过了多久,陶望岳才咬着牙,呵斥道:“胡言乱语。”
话都讲到这般地步了,姜如意也不退缩了。
她道:“那日在李府前,你指引我上山,我猜,这应该是老师特意留下的话吧。”
回忆起刚上山时,沈弈出一点都不惊讶她会出现在那里,她道:“不然,三爷都不敢招惹的人,陶先生又怎么会不避讳呢?”
“特意向我转达了老师的行踪…”
“今日,你还出现在这里,更加证明了我的猜想。”
陶望岳脸色一暗,道:“所以呢?”
“你要利用这一点做什么?”
“难道他还能和你一样,有点别的图谋?”
倏地有所顿悟,她上下打量起姜如意,道:“你这副模样,该不会也是故意的吧?”
“当真是下得了手。”
姜如意垂下头,没有正面回应。
这其中有一半,的确是她故意为之,她无法开口辩驳。
须臾,她答非所问道:“商人惜利,也惜义。”
“老师的这一点点喜欢,如今被确认,我心中欢喜。”
“陶先生请放心…我即便是再有所求,也不会利用这一点…去谋取。”
陶望岳道:“反正都无利可图了,为何不愿随我下山?”
姜如意想起近日这事的起因,道:“方丈几日前找到我,说老师入了困境,需要我协助一二。”
“我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我也盼老师此行圆满。”
陶望岳道:“方丈交待你什么了?”
姜如意道:“不可以说。”
“横竖,我没有真的想拖累老师。”
陶望岳松口道:“别忘记你最后这一句话。”
顿了,她特意提醒道:“沈弈出比你想象中会看人,你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不要胡来。”
姜如意笑了笑,刚想说她知道,她有过经历,一侧头,笑容僵在了脸上,话也没说出口。
半晌,她顿蹙道:“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坦诚了。”
视线越过陶望岳,她朝隔帘外模糊的身影看去,道:“老师,你说对吗?”
应声,陶望岳转过身,便看见沈弈出和李赢站在外间。
沈弈出道:“喝药了吗?”
姜如意收回目光,道:“我不知道,刚醒来。”
陶望岳眉头一拧,道:“我去端药。”
说罢,再没有多言一句,往屋外走去。
里屋少了一人,立即又补了一人。
沈弈出自然地走了进来。
李赢站在外面有些尴尬,紧随陶望岳身后,留下一句“我也去”,便也消失在了门口。
人走了,屋外,却有极其震耳的对话,传入屋内。
“陶望岳,你说话可真直接。但这事吧,沈弈出也没几分坦诚,你干嘛要先逼着姜如意承认那些话啊?”
“沈弈出寄回京城那幅字卷,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有字意了,应当能通过老师的考核。”
“我看未必…”
“啊?未必?”
“上山后,我去找过方丈…他告诉我,沈弈出有放弃之意。”
“啊?!!嘘!!小声些…小声些…”
到这里,外面二人的声音,彻底没了。
沈弈出紧紧盯着姜如意,道:“他们的话,听见了吗?”
姜如意点点头道:“听见了。”
仰起头,她迎上沈弈出的目光,道:“然后呢…”
沈弈出回忆着泥洞中的两道完整压痕,以及在学屋这段时间,姜如意的一些小动作。
他毫不客气道:“你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我不会为你提笔。”
姜如意喃喃道:“早猜到了…”
沈弈出一笑,有些冷。
他道:“你的四宝堂挂了不少贴字,都是这么得来的?”
姜如意摇头道:“不是。”
如此费功夫,只有他一人。
若知晓这份“活招牌”到最后也拿不到,她早在富绅来时,便会劝解自己放弃。
沈弈出舒了一口气,收敛神情,肃然道:“真想做好四宝堂的生意,不如想想其他办法。”
听见他直接提及此事,姜如意面上一赧,逃避道:“老师,我很笨…”
“现在还病着,可不可以不讨论这事…”
沈弈出道:“不耽误说正事。”
姜如意眼眶彻底红了,连带堵塞的鼻头,也变得通红。
她委屈道:“老师是又要撵我走吗?”
沈弈出拿起床边小桌上的布巾,按压在姜如意的双眼下,道:“不会。”
啪嗒——
两颗晶莹落在布巾上,瞬间消失。
姜如意瞪大双眸,看着上方俯身之人,诧异地“嗯?”了一声。
沈弈出一边收起布巾,一边道:“你手中虽没有我想要的手稿了,但你练字时,身上会有一份沉浸和坚定,那是我眼下在追求的东西。”
“我…”
“不会一直待在湖州,会回京城。”
“方丈的法子是有效,弊端却很大。”
目光如火,他一稍一沫全部扔在了姜如意脸上。
然而,他的双眼却是闪躲的。
姜如意眉头微微一拧,道:“弊端是…?”
沈弈出要答出口的话,似乎让他很纠结。
那方布巾在手中都拧成了一根棍。
突然,他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举动,将手中的东西放回了原位,沉声道:“你有你的四宝堂,我有我需要去走的路。”
姜如意一震。
原来弊端是她。
沈弈出这是要和她划清界限。
忽地,她脑中响起老法师同她说过的话:沈弈出因为心无所牵,所以寻不到落下来的点;因为还不够乱,所以根本不会有定向;因为看一切透彻,所以无法感受其意;因为完美地追求一切,所以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
太高要求,一切变得缥缈,致使无意识中舍本逐末,却不自知。
想从这种困境中走出来,只有一个法子——乱起来,动荡起来,慌张起来。
有好有坏,有真有假,做一个活人,自然,想求的东西,便会有方向。
眼下,姜如意觉得,沈弈出身上不再缺方丈说的那些了。
东西是不缺了,可她却有些失落了…
那会怜悯她的入店客,不会再有了。
这时,沈弈出道:“我不成文坛之首,是不会分精力去顾及其他事。”
“方才你和陶望岳说过的话,忘了吧。”
居然还要再拒绝一番。
为什么?
不是也喜欢吗?
姜如意失魂落魄地道:“可…老师不是才说过,不会撵我走吗?”
沈弈出道:“你仍是我学生。”
姜如意哽咽道:“还有理由留在老师身边就行。”
沈弈出道:“明日下山吧。”
姜如意一惊,坐直身,摇摇晃晃道:“老师,你不是说不撵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