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苏不言 “以苏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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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色门头在前方不远处立着，尹扶月抱臂频频回头，含糊悲戚的女声再度传来，她一个激灵，挤着举折子的萧白衣走出官府大门。
尹扶月止步，吸吸鼻子，身侧黄澄澄的火光不知不觉消失，她扭头，见周围一片漆黑，登时连呼吸都不会了，原地转了好几圈，直至瞧见萧白衣和弈圣一人一个折子，安然无恙站在身后交谈，才松口气。
府内景象历历在目。
水井破败，腐臭熏天；内院种着几棵枯树；双目无神的府官唇角流涎，坐在床边，用皮包骨的手一遍遍系着并不存在的腰带，边系边对躺在一侧枯骨念叨：“记得今日巡逻……别忘了照看后院的孤儿寡母，情况暂时好转，别让长姑娘费心。要是人家因此病了，郡主要我们好看！”
戴面纱的中年女人蹒跚走过，直往官府大门而去，不断低语：“长姑娘心善啊……外头的疫病刚好，就又来探望老身孙儿了。”
越往官府内走，七嘴八舌的声音越大。
年轻女子面色惊恐；府官剑指彼此，质疑不断；老者对天一个劲叩首，把吉祥话说了个遍。
……
尹扶月甩甩头，深深望向黑暗，果断走回萧白衣身边。
细微幽香钻入鼻孔，她如释重负，背过手去，跟随二人往郡主府走：“你们听那幸存者说的了？‘明明已经控制住了，如何又发作了，明儿还要去买布呢……’，着实诡异。”
十三郡人数之多，还能如此和谐，足以说明官府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秩序、规则和层层守卫。这样防守，瘟疫还能遏制了又复发，简直是老天没长眼。
弈圣走在最边上。萧白衣没吭声，只把折子递了过来，尹扶月接过举着，远远瞧着黑雾中挺立的楼阁，如鲠在喉。
多少良善之人被疫病埋没，长姑娘不就是个现成例子，奔波来奔波去入官府探望，反而落了个染病而死的下场。
顺大道直走至尽头，一座失了门的将军门拔起，尹扶月将眼一眯，借光还能隐约瞧清入门影壁的牡丹花纹。
尹扶月叫停二人，率先冲到最前，扶剑探头探脑好半天，才站在门框内挥手，等二人走进府邸后，转身跟上。
绕过影壁，三面环屋，屋檐下红绸翻飞。
“唰——”风撕裂绸缎，巴掌宽的绸子在黑夜中跃动，翻滚着朝萧白衣袭来。尹扶月自入府后便紧盯她背影，此刻瞧见红绸，绕到她身侧，稍稍一够便把风中的绸子攥在手中。
“谢谢。”身侧有人道。
红绸轻飘飘撩向掌心，尹扶月一怔，匆匆将它甩在地上，退至萧白衣身后。
三人左顾右盼，接连穿过几间死气沉沉的合院，瞧见无数枯骨，最终立于一栋漆黑的垂花门前。弈圣握紧折子一言不发，萧白衣搓搓指尖，似是沉思，尹扶月高举折子，望向身后走过的几间合院，莫名恍惚。
奇怪，她怎么记不清一共穿过几间合院了？
她见过不少建筑：其中议事院恢宏、藏书阁庄重、观棋阁古朴……尹扶月心头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念此，她翻身跃上门顶，拍拍衣服，俯视黑压压的合院群。
良久，声音从牙缝挤出，尹扶月喃喃自语：“一模一样。”
此处天黑又陌生，适才那些合院彼此又毫无二致，难怪记不清共穿过几间合院。
“布局倒是新奇。”尹扶月跃下站稳，侧身指指合院，感叹连连，“前辈有什么看法？”
弈圣摇头，大步迈向垂花门前，朝门缝中瞧了瞧：“目前没有，不过……”她一顿，等了好一会儿，后退几步，冲尹扶月道：“尹小侠，这门从后面封着，直接用轻功翻过去会轻快点。萧小姐你……有什么安排？”
“我？”萧白衣指指自己，还未等她说完，弈圣便果断翻了过去。
偌大的合院内，只剩二人。
尹扶月背手，余光一扫，萧白衣衣衫胜雪，垂头沉默的站在几丈之外。尹扶月暗自一哼，瞥了眼雕花的高墙，便又看向萧白衣。
这要怎么办？
这里好像也没别人了？
渐渐地，耳边接连不断地闷响扰的尹扶月不大安宁。她弄不清缘由，只觉应是最近劳累，幻听了吧。
她也实在琢磨不清自己，不走不是，走更不是。
此刻，尹扶月反倒有些没来由的心虚了。
应是三更了，唯有天空稍亮，周围肉眼可见处均是黑漆漆。黑夜下，任何声响都被尽数放大，尹扶月甩甩脑袋，才后知后觉刚刚在耳中徘徊的闷响竟是心跳。
她不信邪，又甩了甩。
谁承想，非但不减，反而更大了些。
“尹扶月。”女声乍现。尹扶月抹抹眼睛，瞧着那白影更近了不少，登时一个激灵：“啊……”话音未落，白影斟酌张口，尹扶月终于瞧清她露出的眸子泛着微光，眼前人面纱浮动，眉眼弯弯，一字一句：
“我需要你，请你帮助我。”
似被金锭砸歪了脑袋，尹扶月正欲张口，却发现嗓子沙哑如公鸭。她下意识抿唇，铆足劲咽回唾液，抿唇朝高墙扬扬下巴：“走吧。”她伸向萧白衣的手一僵，惊觉平时清凉顺滑的白绸缎，如今似乎烫了不少，叫人无法下手。
“你以前可从没说过这句话。”尹扶月垂眸，把火折子塞给萧白衣，转瞬握紧她银白的细腰封，骤然蹬地借力提她越过高墙，稳稳落在弈圣身侧。脚底一酸，折子的火苗颤抖，尹扶月松手，将她轻轻一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弈圣依次扫视二人，自顾自举折子走远了。
萧白衣捏着折子，趔趄两步站稳：“万事开头难啊……”
尹扶月一时无言，往日种种历历在目。她眉毛微蹙，似笑非笑，泄出口气：“是你的话……那的确很难。”
她等这话已经很久，如今得到，却觉得物是人非，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了。
虽不明确知晓萧白衣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尹扶月心底隐约可知，神仙嘛，应该是骄傲、呼风唤雨的吧？
让一个骄傲的人说出了不骄傲的话，又或者让其骄傲从异样处流露，她非但没觉痛快，只觉骄傲的人不能如往常般骄傲，余下只有数不尽的悲凉。
如此境地，她不想在任何曾经骄傲的人身上瞧见，萧白衣更甚。
“你能说出来也挺好的。”尹扶月眼瞧着弈圣从眼前软烂的黑土上穿梭，自言自语：“你原来的骄傲，也……并非那么差劲。算了……”她深吸口气，忽地扯扯唇角，扬声向穿梭的弈圣，“外头布局特殊。前辈，在里头有新发现吗？”
地上“干净”至极，黑黝黝一片，半点石子都瞧不见，唯有少数几根枯枝扎在地上。
弈圣盯向地面，捏紧折子原地转了一圈，蹲下折断枯枝，挑挑黑土：“不得了，竟是‘花满堂’，郡主品味蛮特殊。”
尹扶月一时没反应过来，萧白衣反倒好奇，一指脚前黑土，朝四周照去，斑驳的墙壁瞬间闪过橙光：“我瞧这儿黑土遍地，理应是种花的？‘花满堂’是宅子布局吗？”
“是。”弈圣起身，循着光亮往回走。“前辈……”尹扶月托腮，朝地面扬扬下巴，见弈圣拧着身子绕了半晌，回到身边，“既然‘花满堂’是郡主府布局，外头那些个别无二致的外合院也属于‘花满堂’吗？”
“对啊。”弈圣回她。
尹扶月咋舌，一时无言。
怪不得说郡主品味特殊呢……外院和内院两模两样，除了郡主府，她还从未见过别处作“花满堂”布局的。
“所以……这儿算内院？”萧白衣的声音轻飘飘，“郡主倒内外院分的明确。”
“这也是‘花满堂’的特色。内、外院作用分明，外院用来待客、住侍女，内院用以主人起居……”弈圣理理袖子，“或招待极为亲密的挚友。”她顺路往里走，“内院布局特点就是花多，极难打理，而且又是郡主居所，不是挚友、亲人定是进不来的。”
尹扶月转身，把萧白衣扯回身前，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匆匆“赶”她走：“跟着前辈走吧。”
天色浅了不少，三人弯弯绕绕走了好一会儿，几乎将途径屋舍转了个遍，才在府邸深处的大堂正中央发现一具衣衫半褪、手戴金镯的尸骨。
尹扶月命萧白衣止步后，和弈圣大步走近：尸骨下颌和颈骨染上一抹淡淡的棕色，漫着股极轻的苦味。
最怕这个了……尹扶月屏息蹙眉，目光聚在尸骨桡骨的金镯。
大概只有身份贵重的人会戴这么大个镯子。
她思虑片刻，硬着头皮试了几回，终于将尸骨手腕的金镯捋下。耳边有了零碎脚步声，尹扶月心知是谁，手腕一翻，凝视金镯没再出声。金镯内外被她摸了个遍，尹扶月落寞，正欲放下镯子，岂料手衣一紧，她呆住，旋即看去：竟是手衣边角被金镯内侧某处粗粝勾住。
她下意识握紧镯子，惊觉手感似乎不大对：
好像……粗粝处比较细？
“磨掉了。”
“啊！”尹扶月一惊，转身见是萧白衣，将话咽回去了一半，“姓氏吗？”
磨掉姓氏？若手镯主人不重要，为何要磨去姓氏？
“身份贵重、重要——”尹扶月盯着金镯，瞠目结舌，“那这是郡主或其家人的首饰吧？”
既如此，磨掉姓氏的人又是谁？凶手？
疫病暂时被遏制，又在此处和官府骤然迸发，而刚找到的镯子又被磨去了关键。
她环视一周，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恐怕只有凶手，才有动机隐瞒郡主姓氏。要隐瞒姓氏，所以才进内院磨掉文字？”
“反了。”萧白衣、弈圣异口同声。
弈圣回望向萧白衣，又默默将头扭了回去。身旁，萧白衣心领神会：“凶手进内院，不知干了什么，临走害怕暴露，才磨去文字。”
“所以，这里发生了什么？”尹扶月轻搓粗糙处。
天边漫上微弱的光，天空褪去藏色，连星星都肉眼可见的少了。“当然是投掷瘟疫。”弈圣悠悠道，尹扶月抬头时，她已经错开身位。萧白衣率先走向尸骨，尹扶月瞧了眼金镯，大步跟上。
离得近了，苦味毫不费劲钻入鼻孔，尹扶月只觉进退两难，拍拍胸口，安抚好一会儿，总算站稳了脚跟。
弈圣描摹尸骨颈骨的棕痕：“荣草花药汤。荣草花就是治疗高热的药材，同时也有染布的用途。作为药材虽好用，只不过药汤颜色极深且药性弊远大于利，除非别无选择，否则白送都不会有人喝。”
别无选择？尹扶月脱口：
“所以，当时内院的人迫于无奈喝下荣草花汤，高热又是瘟疫的最初症状，那这内院的人岂不是……”她瞳孔微缩，立即捂紧面纱，把金镯物归原主，“岂不是也得疫病了？”
一路走来，她们在外院瞧见不少尸体，可内院的情况不曾在外院瞧见过。若按照顺序，只有外院的人得病，带病来内院汇报时，才能将病感染到内院。
弈圣检查无果，加之内院实在没有东西要查证了，便带两人一并朝外走。
天色渐明，东方天地交界处隐隐可见橙光。
穿过外院，探查外院尸体，见其颈部果真无药汤痕迹后，尹扶月只觉脑子昏昏沉沉，如似奔腾过千军万马。昏沉之际，她把自己的结论和身旁萧白衣的一结合，真相呼之欲出：“所以，凶手是直接进内院投下瘟疫源？事后，搬不走尸体也撸不下镯子，只得抹掉刻痕。”
“不错。”萧白衣一路沉默，如今终于开了口，“根据‘花满堂’的布局，内院只有与主人亲近之人才能进。这个人要从外院走向内院，一路上变故太多。瘟疫短暂被遏制的日子，必定十分敏感，即便如此竟无人警觉和告发，也无留言传出。”
话音刚落，弈圣垂眸，轻叹：
“凶手人缘蛮好，且和郡主关系不错，之前在官府，可没发现用汤痕迹，或许汤药为郡主自己熬制，与凶手并无关联。只可惜，这条线索和大学堂并无交集，目前对大学堂的线索毫无帮助。”
闻言，尹扶月连连附和：“官府、郡主府本质均是守卫森严，能在敏感的日子自由出入这两处，‘人缘’可谓相当好。”
人缘……
反复琢磨二字千百遍，尹扶月背手，盯向脚尖。
出入官府……
“长姑娘心善啊……外头的疫病刚好，就又来探望老身和孙儿了。”妇人沙哑的语调附在耳侧。脊柱爬上阵阵酥麻，尹扶月浑身一抖，府官干瘦的脸诈现眼前：
“记得今日巡逻……别忘了照看后院的孤儿寡母，情况暂时好转，别让长姑娘费心。要是人家因此病了，郡主要我们好看！”
长姑娘、长姑娘——尹扶月念念有词，三字竟脱口而出：“长姑娘！”
弈圣、萧白衣面上瞬间闪过一抹迟疑，萧白衣抿唇，思索半晌才问：“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进官府探望遗孤的长姑娘吗？好像……郡主也有注意？”
“是是是！”尹扶月猛点头。
外头的疫病刚好，后院又有遗孤，按理说这时的防守最严，即便外头情况好了，也不代表立即就能将外头的人放进来！
这种时候，偏偏长姑娘进来了。
“这么多人提她，总不会是空穴来风，但她不是已经过世了？”弈圣束紧手衣，“即便加上这条，也无法同养志大学堂产生联系。”
尹扶月语塞，深吸口气，闭了嘴。
绕过牡丹影壁，尹扶月眯了眯眼，步入将军门下，门前地上倒影模糊。萧白衣放缓脚步，眉头微蹙：“我记着郡主府前也没石狮子，那地上倒影哪里来的？”
平地一个惊雷，尹扶月下意识止步。黑影晃动，她不知哪借来的胆子，就要往外走。
没走几步，头顶“呼啦”一声，身后有东西落了地，传来一阵闷响。尹扶月当即回眸，高挑的黑影径直落在她和萧白衣、弈圣之间。此人帽兜黑且大，仅露出半个瘦削的下巴。
没有面具，此人应该不是鬼面具女人。
尹扶月心如坠冰窖，疯狂瞥向弈圣，无声道：快走、快走。
三人还未有动作，黑影反倒摘下帽兜，露出真容：
双目深凹且无神，肌肤蜡黄皮贴骨，黑发掺银丝，唇瓣青黑，一侧肩内扣，一只手背后。
苏无言……尹扶月拧眉，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两次交锋都因行动过快，未曾看清真容，如今她才真正见过当年的七王之四。见她不动，尹扶月扶剑后撤，弈圣也搭上萧白衣的胳膊。
“我告诉你们一件往事，你们帮我找个人。”苏无言身形不动，剩下三人还没点头，她声音便更大了些，字字清晰，“十三郡郡主，复姓皇甫，她女儿皇甫媛，是养志大学堂的学生。”
这……尹扶月脑中一团乱麻，眼瞧弈圣掏出名册翻的唰唰作响后点头，语无伦次：
苏无言现在竟是清醒的，方才不还不识得人吗？
看来真如邱掌门所说，内力高深之人染病，果真不同寻常。
养志大学堂，又是养志大学堂，两条线索终于交汇。对面，萧白衣咽下唾沫，声音淡淡，开门见山：“你要找谁？”
“我姐姐，苏不言。”
话音刚落，尹扶月险些扭了脚。
初入邱门时的两具尸体，不是表明了苏不言一定也在山中吗？！
乱葬岗就这么大，以苏无言的能力，还不至于找不到一个人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苏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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