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风花雪月》青琐寒窗

8、7

　　“……你……”过一会石玉蛮面孔涨红，霍地站起要向沙邑尘叱喝，蒙舍龙这时却已到了她身后，手掌在她肩上一拂，石玉蛮身不由己又坐了下去。沙邑尘只是不理睬，伸手向桌面上方才洒落的灰白色细粉掸去，指尖尚未触到桌面就被蒙舍龙捉住了手腕，接着一片炽热从蒙舍龙手掌接触处蔓开，由腕到指尖，竟像是被热水浇过一样。
　　贺兰捷这时展开折扇，扇面从那粉末上一过，双眉就挑了起来：“玉蛮，一出手就用殇魂蛊，你好大方。”他这声刚落，副坛主石戡身形一晃已到了跟前，二话不说就挥手一掌掴在石玉蛮面上，同时怒喝：“放肆！还不向沙公子赔礼！”石玉蛮猝不及防，竟被他这一掌打得跌倒在地，白腻面孔上顿时浮起几道鲜红指印，一行鲜血也从唇角挂了下来，她抬起手抚着火辣辣疼痛的右半边面孔，心下更是恼火。
　　石戡责毕侄女，又向沙邑尘一拱手：“沙公子，是我这做叔叔的没有管教好侄女，还请沙公子海涵。”接着又向贺兰捷和起身走过来的芈世跪下去：“玉蛮年轻不懂事，还请少教主和芈坛主饶恕她这一次。”
　　芈世本来愠怒地皱着眉头：石玉蛮对沙邑尘出手是大大的不该，且不说沙邑尘和贺兰捷是什么关系，单凭他是巫月教少主带来的这一条，石玉蛮对他动手就等于在触犯巫月教少主的尊严。当石戡下跪求情，他就向贺兰捷看过去，石玉蛮虽然是他鬼阴坛坛主的部属，但巫月教少教主的身份更在坛主之上，再说石玉蛮这次得罪的是贺兰捷，究竟如何处置，还是由贺兰捷确定较好。
　　贺兰捷收拢折扇敲打着手心，沉吟不语，眼光只在石戡和石玉蛮叔侄两人身上打转。沙邑尘安坐在一边，手里拿着饮尽美酒的酒杯把玩。蒙舍龙仍旧站着，微有些不悦地皱眉看着在沙邑尘手中缓慢旋转的冻石刻花杯。
　　“芈坛主，玉蛮是你的部属，这鬼阴坛又是你的辖区，还是由你处置吧。”过了一刻，贺兰捷向芈世笑道。芈世“唔”了一声，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心思却转了不少，一会想这位少主实在是省事，这点事情也懒得处理，一会又想难道他这点小事都无能处置，最后又想不会是少主特意看我是否徇私舞弊？石戡叔侄俩听见贺兰捷如此说，都向芈世看去，见他面色不佳，一时不语，石戡回身瞪石玉蛮一眼，石玉蛮知道芈世向来罚重，心里也害怕起来。
　　“贺兰，什么叫殇魂蛊？”厅内气氛正凝重，沙邑尘却放下酒杯，向贺兰捷笑问。
　　“啊？”贺兰捷不妨他有此问，一时愣住了。蒙舍龙眉心皱出川字来。芈世刚要开言，听见这话，生生顿住，也一皱眉，往前面石戡看去，不由想：少主这回结的新欢心思怎么如此恶毒，看来是非置石玉蛮于死地不可？
　　“殇魂蛊嘛……”贺兰捷笑着凑身过去，将沙邑尘一只手拉来握住，装作亲昵，在掌心中急急书字：“真想杀她出气？”沙邑尘佯作不知，将手从他掌中夺出，空握成拳放在口边咳嗽不止，贺兰捷还在想该如何处置，蒙舍龙已经俯身去将沙邑尘扶起来，一边问：“怎么回事？”又向芈世开口：“芈坛主，邑尘身子不适，我先带他回去休息。”贺兰捷折扇又一敲手心，跟着也起身拱手：“芈坛主，我也一同回去，这里就交给你料理了。”
　　芈世连声答应，不觉松一口气，看那一行三人离去之后再转向石戡，见副坛主面上紧张神色也消散了。贺兰捷一行既已离去，石戡就站起身子，向石玉蛮又呵斥了几句，望着厅门同芈世说话：“坛主，以我看，蒙护法和那姓沙的，居然也有几分暧昧。”芈世微微点头，石玉蛮虽然不能起身，却冷哼一声：“什么有几分暧昧，我看蒙舍龙就是也被那家伙给勾搭住了！”

　　蒙舍龙走进贺兰捷和沙邑尘入住的屋子，怒冲冲赶散屋内一应巫蛊毒虫，贺兰捷虽说身为巫月教少主，地位尊崇，见到蒙舍龙真正发怒仍有几分忌惮，向前走了几步将沙邑尘拦在身后，才开口问：“舍龙，你发什么火？”
　　莹月蛾撞开窗户飞出，伏在窗外树上，蒙舍龙伸手重重将那扇窗带得合上，转身越过贺兰捷怒视沙邑尘：“沙邑尘，你到底想干什么！”
　　“蒙护法的救命之恩，沙邑尘十分感激，”沙邑尘微微一笑：“我虽然不知道殇魂蛊的确实效力，也知道倘若中了绝不是好事。至于我想干什么……只是想知道中了殇魂蛊究竟会怎样。”
　　“你当场发问，难道不是想置石玉蛮于死地！”蒙舍龙手掌微微发抖，若不是身处鬼阴坛，面前又挡着贺兰捷，他早就一掌拍过去了。
　　“那是蒙护法想的太多了。”沙邑尘仍然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要揭过这一层，略停一停又开口：“再说，蒙护法不是已经救了那血蜘蛛一命吗？”
　　“你那句话……”蒙舍龙怒冲冲又喝，却不如沙邑尘说得快：“蒙护法，你究竟以为我想干什么？区区一句问话，蒙护法大可不必摆出一副要杀我而后快的神情。”
　　贺兰捷叹口气，挥手示意蒙舍龙暂时休战，“说都说了，做都做了，现在说那些还有什么意义？”蒙舍龙转而怒视他，片刻之后大踏步出门去，贺兰捷在他身后叫了两句，见他并不回头，也就不再白费力气，回身来看沙邑尘，沙邑尘已在桌边椅上坐下，似乎正自沉吟。贺兰捷于是又叹一声，过去坐在沙邑尘对面，望着他问：“你想什么？”沙邑尘挑起长睫看他，笑答：“究竟什么叫殇魂蛊？”
　　贺兰捷喉中一噎，急忙展开折扇，扇了几下才苦笑着说：“殇魂蛊是毒蛊的一种，施蛊者能将中蛊者二魂四魄据为己有，从此中蛊者便受施蛊者驱使，与其它蛊虫的不同之处只在中殇魂蛊者行动自若一如平时，不知内情者绝对看不出来。”
　　“这么说来石玉蛮倒很看得起我，”沙邑尘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取桌上的壶，贺兰捷突然伸出手来按在他手背上，他习惯性地要反手出招，手腕才一动又硬生生顿住，只抬眼向贺兰捷望去：“怎么？”
　　“石玉蛮不是易于之辈，你别逼她太甚，这里毕竟是鬼阴坛，石玉蛮在这儿有不少情人相好。防不胜防。”贺兰捷难得正经一次。沙邑尘看他表情，心里微微冷笑，一翻手腕，手指弹中贺兰捷腕上麻筋，看他收手不迭，又微微一笑：“或许吧？”
　　贺兰捷颇为头疼地用手揉着左边太阳穴：“我是说真的。”
　　“那蒙护法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提到蒙舍龙，贺兰捷右边太阳穴也痛起来，右手扔下折扇也去揉头：“你和舍龙真是八字不合，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总之不会是他看上了石玉蛮。”
　　“哈，”沙邑尘不由要笑：“按贺兰少主你的说法，石玉蛮向我下手还是因为蒙舍龙？”
　　他随口一句话，贺兰捷听了却全身一震，一双眼睛死死盯在他身上。沙邑尘先没在意，但禁不得贺兰捷盯视太长，不由皱眉，刚一皱眉，贺兰捷就发出第三声长叹，揉着太阳穴的右手重重拍在桌上，“啪”的一声。
　　“罢了罢了，”不等沙邑尘发问，贺兰捷自己苦笑着站起来，抓着折扇在屋子里绕了几圈，终于停下来时正巧面对着沙邑尘，于是又挑挑嘴角苦笑一声：“还是去别处吧。”
　　沙邑尘看了他片刻，垂下眼稍作思量，就也从桌边起身：“我无所谓，只是不知道蒙护法会怎么想。”
　　“舍龙吗？”贺兰捷早已想到这一点，不免又要苦笑，百般无奈地摇一摇头：“不管了，最多也就是听他罗嗦。”
　　沙邑尘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两人一同来到蒙舍龙闭着门的屋子前，贺兰捷举手扣门，里面先是没人应声，又敲了两三下，蒙舍龙才过来开门，见到他们两人同来，脸上闪过一丝讶色，转瞬又换成了阴沉面色，沉声问：“什么事？”
　　贺兰捷咳嗽一声，迟疑一下开口：“舍龙，我是想，我们在这里叨扰了几天，差不多也该走了。”蒙舍龙还未听完他整句话就瞪大了眼睛，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唯有呼呼喘气。贺兰捷看见他神色狰狞，胆寒地后退了一步，蒙舍龙喘息半天，努力平息心中怒气，强自压抑着低吼：“贺兰捷，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贺兰捷避开蒙舍龙目光，拉着沙邑尘转身就逃：“舍龙，就这么定了，我去同芈坛主告辞，今日就走吧。”他扯着沙邑尘走出了十来丈，听见身后一声巨响，知道是蒙舍龙气急出手，拉着沙邑尘走得更快了。

　　贺兰捷辞去时芈世说了两句场面话，也不多作挽留，率手下部属将三人殷勤送出鬼阴坛，看他们乘马前行了几十步，就转身回去，关闭通道。贺兰捷在马上回身看时，山壁上藤蔓垂落，苔痕密布，已经不见了门路痕迹，微微叹息一声，就听见身边沙邑尘笑道：“既然贺兰少主决定不管鬼阴坛之事，邑尘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就此别过了。”一惊之下调过头来，沙邑尘已然大笑着策马向前驰去，贺兰捷瞪着他背影，眼睛几乎要掉出去，猛地扬鞭在坐骑臀上狠抽一鞭，大呼小叫着“等等”，追赶过去。蒙舍龙眼看着他们一追一赶去得远了，提起马鞭狠狠一鞭朝道边树木抽去，轰然一声，一株合抱粗的大树便成了一支巨大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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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叶急匆匆进屋时鹿萍儿正在逗弄一只新送来的白鹦鹉，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她，“咦”了一声问：“你这么慌张干吗？”
　　“沙公子飞鸽传书回来，”风叶手里抓着张薄纸，这时递了过去，鹿萍儿撇一撇嘴：“飞鸽传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一边伸手去接，风叶这时却说：“这信上什么也没写。”鹿萍儿听说，急忙将到手的薄纸展开，果然除了几道折痕外再无它迹，她拿着薄纸走到一边，将纸平放在一只盛着清水的小钵里，薄纸被水立刻湿透，渐渐沉了下去，仍旧不见任何字迹，她又“咦”了一声，将那张薄纸捞出来摊在桌面上，“沙邑尘玩什么把戏？”
　　“阁主，不会是中途被人截住鸽子，调换了竹筒里的书信？”风叶喘息稍定，站在一边说。鹿萍儿看了她一眼，迟疑着：“应当不会……嗳，邑尘难得一次飞鸽传书，我却不知道他要同我说什么，这真是……”
　　嬉雪端着茶水从后门进来，正好听见鹿萍儿说话，脸上失色：“总不会是沙公子遇上了硬点子，对付不了吧？哎，阁主，沙公子这次不是和巫月教的人去帮他们探察事情？巫月教是滇黔第一邪教，教中人不但武艺不凡，使毒和用蛊的手段更是高明，沙公子不谙毒蛊之道，一定应付不来。”
　　鹿萍儿本来见到这无字信心里就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嬉雪还要在一边雪上加霜，恨得向婢女狠狠瞪去，口里呵斥：“少说两句没人会把你当哑子卖了！”嬉雪挨了骂，嘟着嘴放下托盘，过去和风叶站在一起，小姐妹低声叽咕起来。鹿萍儿又盯了那张湿漉漉的薄纸一阵，转头向她俩喝道：“还不去干正事！撒出网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如嬉雪所言，沙邑尘确实遇上了硬点子，一时半会也确实应付不下来，只是她只说对了一半，那硬点子并非巫月教的属下，而是翠屏山庄的人手。
　　那一日他离开鬼阴坛，便想先回沧海天风阁一趟，才走到扬州城外，就被翠屏山庄的人拦了下来，那数十骑劲装骑士一句话不说，拨马上来就动手，手里或持刀枪近身砍搠，或掌弓箭外围攒射，竟一见面就是绝杀手段。事起突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沧海天风阁的快剑失了先机，他又不擅马上功夫，一时竟被压制住了，只能挥剑护身。
　　“少庄主有令，大伙儿戮力同心，别放跑了他！”围攻正急，战圈外那为首的，也年长些的乌衣汉子高声呼喝着，又将一支大箭搭上铁臂弓，格格作响地拉满弓弦，沙邑尘百忙中向他那方位看去，那支大箭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蓝莹莹寒光，显见是淬了毒的，只这一走神，背后一杆长枪挟着风声朝后心搠来，右手边又是一柄五尺长刀呼啸着劈落，左手、身前，也是寒光闪烁。
　　“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能耐！”四方夹攻时沙邑尘反倒笑了起来，声犹未落，右边持长刀斫下的那名骑手全身一震，长刀反弹起来，刀背向他自己脑门上砸倒，他尚未稳住手中刀，咽喉处已经血如涌泉，再坐不稳鞍鞒，向一边栽倒，后方持枪的骑手一招得手，枪尖枪缨上都有血滴下，才有一丝得手的欢喜，前头马上的对手突然不见了踪影，诧异间一道寒光激射到面前，他舞动大枪正要磕飞，背心一凉，大枪就舞不成圈，后心那样冰冷锐器抽出时前方寒光直贯入前心，只发出一声惨叫就也与持刀同伴一样翻下马去。那持弓的乌衣汉子见几名兄弟不消一刻就命丧黄泉，心中大怒，举弓瞄住那空中飞旋的白衫身影，其余弓箭手也纷纷举弓，只见那白色身影旧力已消，需再借力时，就朝他落脚处放弦发箭。
　　沙邑尘一招“秋云漠漠”荡开纷乱如雨的来箭，足尖在失主骏马的马鞍上一点，身形再度跃起，那乌衣汉子见他向自己扑来，放开搭住弓弦的三只手指，那支箭镞蓝芒闪烁的大箭对准沙邑尘前胸飞到，略迟一刻，另一支蓝光闪烁的长箭也从后方疾射过来。
　　沙邑尘伸手捉住了前方来箭的箭杆，箭杆上带着的一股大力令他身形微滞。乌衣汉子嘿嘿一笑，笑容方现，沙邑尘掌中长剑挟着凛凛杀意疾飞而至，从他胸膛正中刺进，直透身躯，其力未竭地钉在后方一株大树上。
　　“你！”乌衣汉子瞪目喝一声，一旁又传来声惨呼，原来是另一名弓箭手被沙邑尘甩手发出的那支淬毒大箭打中只眼，落在马下翻滚了两下便不动了，接着那白色身影已从身边掠过，他只觉腰间微微一痛，整个身躯从马上飞起，朝着追击过来的那些刀枪撞去，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他只看见那白衫人身后一滩殷红血迹，和那血迹中的一支断箭。“他已中了毒箭！”被后来兄弟接住后乌衣汉子哑声大喝，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正亢奋中也不计较，只管挥舞手臂，指挥余人冲杀上去。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慢，那白色身影从树身上拔取长剑，一晃眼就不知藏身何处，右方大树枝叶一晃，众骑手向那处看去，却不妨凛凛寒锋如鸿飞唳天自左侧出，四名骑手咽喉出血，齐齐落马，惨叫声都不及发出。向左首树上发箭时后方一道经天长虹也似的剑光突起，先断弓弦，再断生机，那乌衣汉子本已是回光返照，这时喉侧又被一剑划过，身躯犹坐在马上，一颗裹缠着乌巾的头颅却骨碌碌掉下地去，和其余五只人头滚作一处。剩余诸人狂呼怒吼策马冲来，金风贴地卷至，当前的四匹快马前腿立折，痛嘶跌倒，马上骑手也被颠下，落地便不能再起，身下流出鲜血染红大块地面。
　　沙邑尘一招“秋原莽莽”出手，虽是成功，但所中毒箭毒性发作，背后枪伤又失血不少，脑中一阵晕眩，连忙以剑拄地撑住身子，试着调匀气息。对方下剩的十余骑见他如此，却也不敢即刻逼上，只散成扇面状，三面包抄过来，这时弓箭手已全部毙命，只剩下长刀大枪，那几名残余枪手策马到他身前五尺余处，便不再近，枪杆一抖，直刺过来，对手既动弹不得，本拟刺个正着，陡然面前人影一晃，鼻中嗅入一阵浓郁香气，不知为何手里枪就僵在半路，一点也不能再进，手臂身躯也像成了一截枯木，一动不能动，也看不见其余人是否也像自己一般不能行动，只能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石青衣袍的年轻人持扇向自己轻挥两下，之后便万事不知，万事皆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