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风花雪月》青琐寒窗

1、楔子

　　（一）
　　“沙邑尘！沙邑尘！沙！邑！尘！沙邑……”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大声叫着，在花木葱郁的园子里四下张望，瞧见从一株大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的一片衣角才住了口，气乎乎奔过去在树底下站定，双手叉腰向上望，过了一会没见树上人有下来的意思，她就向上一甩袖，一点寒星打进头顶那片浓绿里去。
　　“叮”的一声清响，女孩子慌张地向旁边跳开，那枚铁蒺藜反射回来，没入她刚才站立处的泥土里，她脸色煞白地再向上望，很快地就涨红了脸，跳着脚骂：“沙邑尘！你想干什么！滚下来！”
　　密密的枝叶沙沙一摇，浅绿色的人影一晃就落在她面前，开口问：“什么事？”声音清亮，原来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师父又要献宝了，”女孩子不大高兴地说，一面说一面瞟身前的人：“你是他最得意的徒弟，功夫好，人又漂亮。”说到“漂亮”这个词的时候，她用力地瞪了沙邑尘两眼：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男的，眼睫毛却比自己还长，眼睛比自己的还清还亮，眼角还向上挑，明明是练武的，皮肤却又白又细，嫩得像可以掐出水来，那双手也是又白嫩又修长，阳光底下还微微发光，握了那么多年剑，看上去还是一个茧子都没有，跟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多少东西保养一样，简直是不象话嘛！
　　听见她“漂亮”这两个字，沙邑尘也不大高兴地皱了皱眉问：“师父在哪里？”
　　“当然是在比武场了～”女孩子更没好气地说：“这次来的可是西南边陲最大的教派巫月教的人，你可别让师父丢人啊。”说完这句她顿了顿，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脑子才一转，身前已经没了人，她向园门方向望去，只能瞧见葱郁花木间浅绿色身影一晃。
　　“显你轻功好么！”嘟哝了一声，她跺一跺脚，才也跟着去了。

　　沧海天风阁的阁主鹿秋和巫月教的教主贺兰亭又闲谈了几句，再度朝入口处望去，心里有点埋怨女儿怎么还没有将沙邑尘找到。
　　“父亲，人怎么还没来？”巫月教的少教主，贺兰亭的独生儿子贺兰捷也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看见鹿秋向别处张望，他就也靠近父亲，低声问。
　　“不好意思，让贺兰少主等了这么长时间，”听见了他这一声的鹿秋转头向他一笑，贺兰亭于是瞪了儿子一眼，也向鹿秋笑：“小儿无礼，鹿阁主海涵。”
　　“哪里哪里，贺兰教主客气了。”鹿秋话音刚落，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个飞掠而来的浅绿色身影，她微微一笑，笑容敛时沙邑尘已经停在眼前，单膝点地向她行礼：“徒儿拜见师父。”
　　“邑尘，见过巫月教的贺兰教主和贺兰少主。”鹿秋指点道。
　　沙邑尘听话地起身行礼，礼行完抬起头来，才仔细看清了巫月教教主的长相打扮，就听见那位巫月教少主的讶声：“原来是个女弟子？”他一听这话脸色就一变，也不顾师父就在旁边，眼睛冷冷瞪过去，声音也森冷：“你说什么！”贺兰捷和他目光一触，居然感到一股锐利的寒意，不禁想躲开，可转念想到自己好歹是巫月教少主，怎能如此胆怯，于是壮起胆来，狠狠瞪了回去。
　　“邑尘，不得无礼！”鹿秋低声呵斥，声音中却带着几分笑意，沙邑尘已经不止一次被来的客人误认为丫头，除了沙邑尘本人，沧海天风阁其余人等早就习以为常了。
　　“敏之！”贺兰亭也沉声喝道。贺兰捷听见父亲喝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垂下眼，低声嘀咕：“一个男孩子长成这样，本来就该被认错。”
　　沙邑尘手向腰畔佩的长剑探去，鹿秋连忙起身，纤手扶在他肩上止住他的动作，一面向贺兰亭笑道：“贺兰教主，巫月教的苗刀刀法人人称道，还望能让妾身一饱眼福。”
　　“鹿阁主过奖了，谁不知道沧海天风阁的剑法独步天下。”贺兰亭回望一眼仍旧气乎乎的儿子，又瞧一眼对面抿着嘴唇犹自恨恨的沙邑尘，也起身笑道。

　　贺兰捷右手握住刀柄，慢慢地将那柄通体青蓝色的弯刀抽出鞘来，刀和鞘相摩擦时发出刺耳声音，随侍在鹿秋左右的婢女不通武功，听见这种声音，一个个脸色煞白，摇摇欲倒，鹿秋瞟她们一眼，挥袖示意她们退下之后，又将目光投向对立的两名少年。
　　沙邑尘一直到贺兰捷的刀完全出鞘才将长剑从腰带上取下，手腕一震一翻，也不见他怎样动作，寒光闪烁的剑刃便脱鞘而出，剑身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发出声悠长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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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阁主的弟子果然身手不凡。”看到终局，一直负手的贺兰亭转向鹿秋，微微一笑。
　　鹿秋却微微皱眉：“实在抱歉，小辈出手不知轻重，误伤了令郎。”
　　“哈哈，比武受伤是常有的事，鹿阁主不必介意，这也是小儿学艺不精的缘故。”贺兰亭说着，邀鹿秋向比武场上走去。

　　“见鬼！”贺兰捷手捂着臂上的伤口，狠狠地瞪着自己跌在地上的弯刀：没想到这漂亮丫头似的家伙手段这么毒辣，剑法这么快，一时托大居然栽了跟头。想着又抬起头来，恶狠狠瞪了不远处站着的沙邑尘一眼，沙邑尘已经将剑还鞘，发觉他看来，也就看过去，眼神表情居然无比平静，似乎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贺兰捷手臂上根本没有那道被他剑伤的创口一样。
　　“贺兰公子，让我瞧瞧伤势如何？”那个成熟美丽的女阁主匆匆走过来，一双纤手温柔地扶在他的手臂上，贺兰捷看看她，女阁主脸上挂着歉意，眼光落在他伤口上时低低“啊”了一声。“怎么了？”虽然隐约有些害怕，贺兰捷还是硬着头皮装作无事一样问。
　　他的父亲也走了过来，看向他伤口时面色也凝重起来，贺兰捷又感到一丝寒意，接着就听见父亲说：“沧海天风阁的剑法果然犀利无比，看去轻轻一剑，便能割伤对手筋脉使对手无力再战，方才那一剑，不知是‘沧海滔滔’，还是‘天风穆穆’？”
　　贺兰捷猛地咬住了嘴唇，像万丈高楼失足一样，心里一阵空荡荡的难受，难怪手臂使不上力气，还以为是失血过多，却居然是——他向父亲看了一眼，忍着没有落泪。
　　“贺兰教主，这真是……”美丽的女阁主将后半句话吞回了喉中，转过身向那个仍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少年喝道：“邑尘，过来！说好了点到为止，你为何下这样毒手！”
　　“我已经是点到为止了。”走过来的少年淡淡说，脸上表情毫无改变，说话时眸光反倒更森冷了。“那一招‘长虹隐隐’本来就是断人筋脉的招式。”
　　“住口！”女阁主又怒喝一声，广袖一翻一声清脆响声，少年向旁边踉跄两步，一边面颊上立刻浮起了鲜红掌印，唇角也有一丝殷红血线滑落下来。
　　听见那声响，贺兰捷觉得解气，但瞧见少年脸上掌印唇边鲜血，居然又有些于心不忍，他将目光由少年的唇角移到那对先前森冷的眼睛，瞧见的除了仍旧倔强的目光，还有隐隐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鹿阁主何必如此呢。”贺兰亭挥手点了儿子几处穴道，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将瓶中药膏涂在贺兰捷伤口上，随后握住贺兰捷手腕，将内力灌注进手臂筋脉内，做完这些事后他向鹿秋道。
　　鹿秋向他苦笑一下，“贺兰教主，我，唉，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都是我教徒无方，以至如此。贺兰公子这条手臂若是出了些事情，真不知……”说着又瞥了沙邑尘一眼，“邑尘，还不向贺兰教主和贺兰公子赔礼请罪！”
　　沙邑尘抿了抿嘴唇，并没立刻动步，鹿秋于是更不悦地盯了他一眼：“邑尘！”这一声后他才走过来，看一看皱着眉忍痛的贺兰捷，又仰头看了看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的贺兰亭，唇抿得更紧了一些。贺兰亭于是笑了笑，转向鹿秋的方向，正要说什么，眼角突然瞥见剑光一闪。
　　左手五指一松，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地，看一眼右臂被伤口中血渐渐染红的衣袖，沙邑尘望向贺兰捷，后者嘴惊讶地微微张开，瞪大了眼睛满面惊慌。
　　“邑尘……”鹿秋惊呼一声，脸色也变了。
　　贺兰亭也微微变色，走上一步伸手向沙邑尘肩上搭去，沙邑尘却移步闪开了，在一边站定后再度仰面看他，淡淡道：“我赔他一条手臂。”
　　“好烈的性子，”贺兰亭又伸出手去，这一次沙邑尘没能躲开，肩头被他抓住，想挣扎，却不知为什么动弹不得，只能听这年长的男子说话：“是中原人，难道不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少年人骄傲在所难免，也无可厚非，但过分了就不好了。你才多大年纪，右臂毁了，往后怎么办？”
　　“我还有左手。”明知道贺兰亭说的不错，沙邑尘就是不肯认错，贺兰亭微微颌首，原来放在他肩上的手突地向下滑去，正正握在他的伤口上，那只手里不知道藏有什么物事，一触上伤口就一阵剧烈疼痛，沙邑尘不防，差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赶紧咬住嘴唇，鬓角额头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好个倔强的小家伙。”贺兰亭又笑了，另一只空着的手在沙邑尘面前一挥，沙邑尘才惊讶地睁大眼睛，就只能看见黑幕从天降下，将他笼罩进无边无涯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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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他怎样了？”白天唤沙邑尘去比武场的少女瞧了静静躺在床上的沙邑尘一会，转身向鹿秋问道。
　　鹿秋把放在沙邑尘额上的手收回来，长长吁了一口气：“没什么，萍丫头，你先去睡吧。”
　　“……哦。”有些不想走，却不敢违拗鹿秋的命令，鹿萍儿扭着手指磨蹭了一小会，还是一步一拖地走了出去，出了门又扒着门框向里探头，直到鹿秋不悦地看过来，才放开手，一溜烟地沿着长廊跑向自己的卧室。
　　鹿秋见她离开，把目光收回，重新投在床上静静躺着的少年脸上。沙邑尘脸色依旧苍白，却并无疼痛表现，她揭开衾被一角，伸手在沙邑尘手臂伤口四周轻轻点按了几下，一面摇头轻叹一面将衾被盖了回去，抬起头来正看见沙邑尘皱了皱眉，眼睫忽闪几下，睁开了眼睛。
　　“邑尘，你醒了，觉得怎样？”她松了口气，微笑着给少年掖了掖被角。
　　眼睛刚睁开，目光还涣散，鹿秋温和的声音也像是在远处飘着，并不能听得很清楚，沙邑尘皱着眉摇了摇头，努力向前方看，终于让他看清了鹿秋挂着一丝焦虑的脸庞。
　　“我没什么，”他回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所以咳了两声清一清嗓子，接着问：“巫月教的教主对我施了什么手段？”
　　鹿秋叹气：“他为你接续了筋脉，你下手太重，他怕你挨疼不住，所以用了点醍醐香。”
　　沙邑尘惊讶地瞪着鹿秋的脸，左手在被子下摸上了右臂，伤口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却不很疼——否则他醒来便会感觉到——只是触碰时会有一阵疼痛。他又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并不十分灵便，但确实不像是筋脉受损的症状。
　　鹿秋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半是责难半是心疼地开口：“你这种性子，真是要不得，师父确实不应当打你，可你也不能这样闹别扭。”
　　沙邑尘不喜欢这种接触地偏了一下头，鹿秋于是收了手，盯着那张犹自倔傲的小脸，她无可奈何地再叹口气：“手臂是你自己的，你自己不爱惜还指望谁爱惜？现在这个样子……贺兰教主说了，你下手太重，虽然接续住了，平常行动没有妨碍，但是想舞刀弄剑，可就不行了，你看看，这么多年练就的功夫，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毁了。”
　　沙邑尘边听她说，脸色不免黯淡了，眼睫也忧伤地垂了下来，然而当鹿秋说到最后一句时他长睫颤了颤，终于扬起来，一双眸子隐隐带着几分得意地向鹿秋看去：“师父，不要紧的，我平常双手一起练。”
　　“啊……”鹿秋愣了愣，担忧之心又去了大半，却仍然抬起手在沙邑尘额上一拍：“那又如何，两只手不比一只手好？下次，再不许这样意气用事了！”
　　“知道了。”沙邑尘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大不了下一次比武的时候，看出对方功夫不济，我就随便应付好了。敌成平手，总没错吧？”
　　鹿秋咬一咬牙，又笑又气地在他头上戳了一个爆栗：“现在这么聪明，白天干什么来着！”说着就站起来：“你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就唤那些婢子。”又俯下身掖了掖稍微松动的被角，这才走了出去。
　　沙邑尘目送她走出去又反身带上门，再盯着合起来的门扇发了一小会呆，忽地冷冷扬了一扬嘴角，左手在枕下摸出了一粒小小明珠，弹灭了桌上灯火，才翻个身，面朝里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