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她铺展一丛玫瑰 ...
-
梅侑乾还是觉得，他撞见的到那位女士很奇怪。
事情要追溯到两个小时前，在游戏副本成功存活了一晚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完成清晨早课内容，就被外面尖锐的叫喊吸引。
“504的玩家昨晚死了！”
“……真的会死人啊，我不想死在这里，谁能救我出去！”
狭窄的老旧居民楼走廊里，三四个神色惊慌少男少女挤在504门口，吵嚷声为这个沉闷而又潮湿的地方增添一丝不安的鼓噪。
墙壁上灰绿色的霉菌和洇湿污渍、房间内喷溅的大片鲜红图案如出一辙，带着翕张的生命力，从位印象派艺术家的诡奇作品中了出来。
梅侑乾检查了房间内的情况，回到门口对上几双恐惧又信任的眼睛。他将叮嘱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几遍，等人群散开，朝楼梯口走去。
然后，他就撞上了一位年轻的女士。
这位迎面走来的年轻女士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纤细，笼在一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风衣里，看起来随时会被压垮。
大片大片的玫瑰自衣摆绽放，向上攀爬，散落进她那件休闲衬衫收腰的位置，垂落于青蓝色长裤，吻向露出半截的脚踝。
玫瑰靡丽绚烂，以至于当这位女士出现时，这逼仄又潮湿的走廊中竟然也隐隐浮动着玫瑰花的香气，盖过恶臭的铁锈味。
梅侑乾眯了眯眼，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的身影——副本刚加载进入，玩家们签到的时候，这个身影就在人群的角落里。
签到结束后，这个人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最后独自住进了没人愿意住的七楼702房间。
怪人。
这个词语不经思考地钻入脑中时，他已经挡在怪人面前，“你好，你也是玩家吗？”
那位女士当时看了他一眼——或者更准确地说，对方一只正常的眼睛看向他，而另一只纯黑色的眼珠则蠕动着转向另一边。
蠕动——三清在上，他竟然需要用这个词来概括那只眼睛给他的感觉。但这没错，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尽管那位女士解释说那是一只义眼，梅侑乾也坚持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那只所谓的义眼是一种活着的、或许有自我意志的、在眼眶中蠕动的生物。“看”过来时发出微弱粘腻的声音，有点像蛇在地上滑行、空手捏碎果冻或者是一万只蝉同时鸣叫。
无端怀疑一位同伴是并不是生存之道，梅侑乾谨慎地与这位奇怪的女士交谈，又若无其事地道别。
但好奇心依旧在两个小时后催促他来到七楼敲响702房间门。
生锈的防盗门从里面打开，那位女士就站在门口，带着社交礼仪中被称作友善的笑容。那只正常的眼睛看着他。
“又见面了，有事吗？”她问。
梅侑乾却不合时宜地出了冷汗。并非因为眼前这位女士…或许有小一部分是——他察觉到了身后几乎要凝成实体的血腥与恶意，而那只令他奇怪的义眼正看向那里。
“要进来坐坐吗？”对面的人面色如常，“我叫魏成奚，你呢？”
这样的对话实在太过平常，太过不适合出现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恐怖游戏里，又的确是重要的保命办法。
不要让怪物知道你察觉到它，这是副本论坛口口相传的经验之一。
第二条则是不要让玩家外的任何人发现你是“外来者”。
这两条经验梅侑乾倒背如流，他尽量自如地回答：“梅侑乾，我也是刚搬来的，所以想来认识认识邻居。”
糟糕的理由，任何一个正常的现代人都不会为这样一个理由欢迎陌生人进入房间。
好在这并不是一个正常的现代社会。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社会的居民楼会长出活着的红色经络，他尽量忽视余光目击的色彩。
魏成奚侧过身，示意这位理论上是她同伴的生物进入房间。
这个动作令梅侑乾诧异，他以为面前这位玩家是完全孤僻的性格，毕竟她在进入游戏后就几乎没再露面。
魏成奚看出他的疑惑，给出的回答也十分随意。
——答案就在谜面上：梅侑乾这个名字实在是很有意思。
“你要是想笑就笑吧。”梅侑乾毫不介意地说。
这下轮到魏成奚不好意思了，“嗯……嗯，你的名字，真的挺好的，嗯，抱歉，但我真的很喜欢谐音梗。”
梅侑乾客气地沉默，顺势打量这间出租屋。
拎包入住的出租屋自然是不能体现住户在装修上的个人爱好，但是从摆设上的挪动痕迹还是能看出玩家性格，比如他认识一个朋友喜欢把一切能充当武器的事物包括家具都堆在一起。
这位奇怪的玩家看起来有同样的怪癖，不同之处在于，她的活动区域避开了那些堆在一起的家具。
柔软的羊绒毯是系统商城的可以购买的道具之一，能自由伸缩、防水保暖和自动清洁，只是需要耗费普通玩家一整个副本积攒的积分。
现在，这个昂贵奢侈被无数玩家认为鸡肋的道具就随意铺在地板上，承托着一份黄焖鸡米饭。
梅侑乾瞳孔瑟缩，只有短短一秒，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魏成奚身上。
“你是高级玩家？”他问。
现在也只有这一个猜测能解释眼前这一切了，在梅侑乾的印象里，高级玩家的确挥霍积分如身外之物。
只是他们应该不会来C级副本才对。
魏成奚没听懂这个问题。
大概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她在三年前成功还魂之后几乎就忘光了游戏内的经历——哦，也有可能是她那时候着急回家，几乎没日没夜地在刷副本，所以才对其他信息没印象。
原来这个游戏还有高级玩家啊。
“你觉得是的话……”她刚要回答，左眼眶里那只漆黑的招子忽然向门口的方向蠕动，隔着一扇门，将内外的情形收尽眼底。
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门缝拥挤，两张百元大钞被什么东西给塞进来，怪异的声音紧随其后，“劳驾，给我口血喝，我给钱，我买你一口血喝。”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种视觉上的昏暗，只有那扇木头做的空心大门在眼中愈发清晰，像是挂在树上成熟到糜烂的苹果，散发着诱人香甜。
梅侑乾下意识从背包里取出符攥在手心，余光却瞥见魏成奚悠然自得地坐在毯子上，将黄焖鸡里的土豆挑出来碾碎在米饭中。
表情平静到冷漠，她甚至招呼梅侑乾也坐下。
梅侑乾一瞬间从紧张感中逃脱，再转头看向大门时，不管是记忆中的液体还是钞票都没有半分痕迹，门板上只有三道灰色的痕迹，显得那扇黄色门板脏而乱。
“除了我的身份，你就没有其他问题想问吗？”魏成奚端着没吃完的米饭，试图绕开之前没说完的话题。
没有钱小哥很体贴，真的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刚刚……”梅侑乾思考着措辞。
在游戏里，讨论boss也属于触犯经验一的范畴，玩家不能直呼boss的名或用如“刚刚的东西”之类的词准确指称。
“你接触过它了？”他选择了一个比较含混的词，就连咬字都尽量粘连到不准确，“它是最终？”
魏成奚嚼着米饭，随意说着，“就在对面那个房间里。原本应该只有晚上才能活动，一个房间只能敲一次门，明确拒绝的话就进不来。”
这是她对昨晚的总结。
“为什么只能敲一次门？”梅侑乾疑惑。
魏成奚塞了一口土豆，瞥了他一眼，“我猜的，它昨晚只敲了一次门。”
很有道理的解释，怪不得她要用怜悯的眼神看自己。梅侑乾摸了摸鼻子，对面前的人发起邀请：“那你还有什么信息吗，我们可以交换。”
魏成奚在嚼米饭。
“不。”她拒绝道。
梅侑乾愣了一下，“啊？”
魏成奚终于嚼完了米饭，正在餐盒里对鸡肉挑挑拣拣，随口回答：“我不参与剧情探索。”
她不打算参与任何探索任务，也并不在意副本奖励。如果除她以外的玩家能解决这个副本，她就坐享其成，如果不能，她就出手。她背包里那么多天级道具。
三天吧，最多三天。
大哥三天后就出差回来了，要是回家发现她失踪了，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
魏成奚随意想着，左眼又朝对面的房间动了一下。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的东西。”她心情颇好地提醒，“比如昨天晚上应该死了两个。”
梅侑乾追问原因时，魏成奚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我看见了，香炉里多了两根人香。”
于是她成功看到对面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脆弱。
“人香……”梅侑乾咬了咬牙，在内心骂了好几声怪物，又将注意力重新拽回来，继续试探面前的人，“你的眼睛……”
“义眼。”魏成奚笑眯眯地撒谎。
当然不是义眼。她挑了块完整的肉拌进米饭。
三个月前她在一场医闹里受伤，摘除了左眼之后，游戏背包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种子，就在她空荡荡的眼眶里生根，拟态成一只漆黑的招子骗过所有人，顺便也真的为她提供了左眼的视野。
只不过，那个视野里总是多点正常人不应该看到的内容。
比如，五官蜷缩在一起的敲门怪物；对面房间的神龛里一千只摇摆的手；还有香炉里哀嚎的灵魂不过是苍白的影子。
魏成奚揉了揉戴着黑色护腕的右手，看着对面相识不久的小道长，笑了笑。
对面的人很轻易便相信了她的话，犹豫着追问，“那你有没有看到那东西什么样，或者，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房间里摆着什么奇怪的画？”
魏成奚眨了眨眼，那只黑色的种子随着她的动作呼吸。
“看不清。它还被规则束缚着，没有露出本相。”
梅侑乾那股着急的劲头退下去，嘴里念叨了几句清静经，郑重朝魏成奚谢过。
离开前，没有钱小哥扭头来问她，“你的外卖是如何取到的？”
“嗯？”魏成奚眨了眨眼。
“规则上说我们不能离开这栋楼，你是如何取到外卖的？”对方细致地询问，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魏成奚不甚理解地回答，“我们不能出去，不代表外卖不能进来啊。”
“也就是说，对我们而言的封闭副本，其实并不是真的封闭。更进一步来说，这些副本所在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对吗？”礼貌又有分寸的道长忽然激动起来。
看起来，他是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一些关于副本的信息。
魏成奚没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不能说，于是回答：“对啊。……虽然我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但副本的确是从真实世界抽取的。”
她皱了皱眉，对这段莫名的记忆感到疑惑，又生不出任何怀疑的情绪。
大概是时间过了太久，所以有点记不清了吧。
魏成奚安慰着自己，无意识继续着咀嚼的动作。
没有钱小哥离开了。
魏成奚分不太清对方最后的情绪究竟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好像看起来还挺受伤的？
医生说情感淡薄是之前受伤的后遗症，毕竟眼睛附近的神经那么多，人类对自身的研究又那么浅薄，谁也不知道那一刀砍到了哪段神经。
游戏框立副本的时候并没有将阳光排斥在外，午后暖黄色的阳光从落地窗开始撕开室内的沉闷，落到并不宽厚的脊背上。
她开始想念自己的家人。
魏成奚将空外卖堆积到门外，回到卧室后发了会儿呆，从床下拎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些金箔纸。纸张闪耀着与阳光如出一辙的金色，在纤长翻飞指尖变成圆滚滚的样子，像形状特殊的小船。
日光呆板，像是要将这沉默的一刻拓印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有月光代替暖阳铺开一地白纱。
魏成奚坐起来，先调整了一下护腕，手指从衣服上的人工刺绣一路走到地板。
身边的沙发上摞着厚厚的外科医学书。
玄关传来响动，是电子门铃。搬来这里那天她拜托大哥开金口录制的门铃声，然后应答器响起，和门铃同款声音回答呼唤着她。
“桥桥，来开一下门，我没带钥匙。”男人的声音被扩音器送到她耳朵里。魏成奚昏昏沉沉的大脑处理了一下，才将这声音和家里大哥的重合在一起。
“哦，哦。”她扬声回答，站起身后偏头看向旁边比转头还厚的书，隐约记得自己是在复习。
怪不得眼睛这么疼，原来是在复习的时候睡着了啊。
“等一下。”她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她铺展一丛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