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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人间 ...

  •   37

      朝堂之上,风雷暗藏。

      晨光透过琉璃窗,落在金砖玉柱之间,也照亮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荣王容峙身着素色朝服,面容沉静如山,单膝跪于丹陛之下。他朗声奏道:
      “臣请陛下明鉴!此乃有人蓄意离间天家,借流言挑拨骨肉之情,实为阴谋之始,祸国之源!”

      他话音刚落,左列即刻有太后派系的老臣疾步而出,拱手肃声:
      “荣王殿下一向忠贞,为先帝忧劳尽瘁,皇恩未改,臣等愿为殿下作保!”

      “朝堂不能听信小人流言,毁忠臣之名!”

      “荣王夜入慈宁宫之说,尚无实据,万不可妄下断言!”

      这几人俱是朝中老成持重之辈,平日里不轻言语,此刻却纷纷力陈,显然早有预谋、蓄势待发。

      而另一列的年轻官员中,监察御史陈执却冷笑一声,步出列首,拱手躬身,字字如锋:

      “若无风,怎起浪?王爷身负重望,理当慎言慎行,竟擅入内宫、惊动宫闱,实乃不恭。”

      “且慈宁宫为女眷重地,王爷贵为天家亲贵,却屡屡违禁而不加申明,岂非目无宫规?”

      御史台言官纷纷出列,接连进言,声调或缓或厉,但却句句带锋,明指荣王“心怀不轨”。

      两派臣子唇枪舌剑,逐步推高朝堂气氛,暗潮翻涌,几有失控之势。

      高阶朝臣互视无言,却个个冷汗浸背。

      龙椅之上,容昭始终未动,眉眼沉静,仿佛置身事外。

      他的指尖轻扣扶手,节奏不紧不慢,听了半晌,抬眸,玄色龙袍在他起身时轻拂玉阶,金丝九龙随着动作微微浮动,如云起雷动。

      “够了。”

      声音不高,却如落雷压顶,顷刻间朝堂万籁俱寂。

      “朕,自然相信母后,和皇叔。”

      他的语调不温不火,字字平稳,听来和风细语

      容昭缓步而下,脚步声踏在玉阶上,脆响清晰。

      他走到朝阶中段,停下,微微偏首望向容峙,唇角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不过——”

      “既然流言四起,影响清誉,为避嫌,即日起,荣王无诏不得入宫。”
      “这也算是给母后一个交代,荣王,无异议吧?”

      “自然。”
      容峙勾唇,这个小皇帝没有做任何处罚,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他抓住自己的把柄就不会松口了。容昭却站在了太后和他这一边,着实让人觉得摸不透他。

      “母后嘛,也少出慈宁宫为好,你们也少说两句。”他慢慢道,声音极轻,却有压迫无声蔓延,“太后最近身体不好,该好好静养了。”

      早膳时,容昭下了朝就径直来了长生殿。

      君笙听闻宫人通传时,整个人还坐在案前发怔。她这才惊觉卓清还在自己寝殿未醒,匆匆提起裙摆,几乎是小跑着将人拖进暖阁,随手扯过屏风和帷帐遮住,连叮嘱都来不及多说一句。

      宫女见状一头雾水,只以为公主哪又发了什么奇脾气,不敢多问,赶紧按照吩咐将早膳布置到了正殿中。

      “天气暖了些,”容昭站在窗前,卸了朝服换了常服,整个人也比前几日轻松许多,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就不住暖阁了。”

      他抬步进来时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殿中一角。

      “原来说长生殿太大太冷,如今肯愿意坐在正殿看书,看来是真的养好了。”

      君笙坐下后,筷子一顿,眼睫颤了颤,有些心虚。

      她总觉得,今天的容昭心情很好——好得不正常。

      不是因为别的。

      早朝未散,风声就已经传遍了宫里。

      容峙回京,谣言四起。

      太后震怒,最近杀的人京城刑场上血腥味早就飘进宫里了。

      可容昭——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旧来了她的长生殿。

      甚至,还笑着。

      “真的一定要这样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低缓,却带着难掩的忧虑。

      “现在不制止,太后一定会想要揪出源头是谁。”君笙按住他的手腕,语气有些焦急,“可她是找不到的,对吧?”

      “绯绯知道了。”

      她本以为他会停顿,至少愣一下。但容昭只是淡淡应了声,毫不意外地将她最爱吃的茄盒放入碗中,笑容不减。

      “遇到事不能妇人之仁。太傅当年也教过你这个道理,怎么到了朕这里,倒是心软了呢?”
      他语气温柔,像在讲个闲事。

      “不过啊,”他忽而抬眼望向她,眼神沉静如井底月光,“若不是绯绯心软,容峙也不会在淮南活了两年,朕的人,到现在都没能查出他踪迹。”

      那一瞬,君笙手里的筷子不自觉紧了紧。

      可容昭却没有责备她的意思,神色里甚至没有丁点责难。他只是继续替她夹菜,一筷子白玉鸡丝轻轻落入她碗中,叹了口气。

      “绯绯心肠好,我一直知道。原以为你死过一次,很多事情都看开了,可你没有变,还是这样悲天悯人——你还是你。”

      他笑了笑,那笑像是雨后春水,温柔缱绻,“所以啊,这些肮脏的事,你就别听了,听了耳朵脏。往后也别管。”

      ——他会替她挡在外面。

      就像从前一样。

      那时他还年幼,她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不懂朝局,不懂尔虞我诈,只有她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什么可以信,什么必须防。

      如今,他已经长大了。

      而她有他,他替她挡风,也替她关门。

      “容昭……”

      “怎么不叫哥哥了?”他语气一顿,却又笑起来,“你以前总是这样,想求我,就撒个娇。现在倒正经了许多。”

      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荠菜塞进她碗里,轻声道:“你太瘦了,真的。看着心疼,多吃点。”

      君笙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小碗,碗中食物堆得高高的,像座缩小的山。

      她无奈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容昭却没看她,只自顾自地夹着菜,细致地剔骨、整理,像在完成一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仪式。

      他在御膳上从来挑剔,任何菜都不过三口——可在长生殿,他总会把她的碗堆得满满的,一样的不过三口,却永远是先夹给她。

      仿佛吃进她嘴里的,才算真正尝过。

      屋外天光愈亮,风将窗纱吹得轻轻起伏。

      君笙忽而抬眸,望着面前这个低眉夹菜的男人。

      容昭的眉眼,实在是极好看的。

      不是温顺的,也不是柔弱的,而是一种天生的锋利与清俊。他的眉细而长,眉尾微微上挑,生得极有英气,像是利刃初开,雪刃横空,叫人一眼望过去,就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主。

      偏偏这眉下那双眼,却又生得清冽非常。

      细长的眼型,略带内勾,眼尾一点朱红生得极浅,像落雪初融处的一滴梅红,映着他眼底那一汪冷光,常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看人如蝼蚁。

      他的瞳仁是乌的,深得过分,眼神沉静时,宛若古井无波,可一旦盯紧了谁,又像是骤然下沉的漩涡,将人死死地拖进去。

      君笙猛地回神,脸颊发烫,却见他已懒懒支着下颌,乌发垂落肩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惊艳绝伦。

      ——原来帝王之姿,也能这般摄人心魄。

      她暗自嘲讽自己,万年老树,还有这种春心荡漾的时候,真是……

      怕是要被少司命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嘲讽老牛吃嫩草了。

      只是她的这段旖旎心思,还没有多久,就被下午在御花园撞见的一幕给冲散了。

      春日的御花园,梨雪纷飞,落了一地碎玉。

      容昭倚在青玉棋盘旁,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漫不经心地叩着檀木棋枰。他对面的江家小姐江玉棠执白,眉目如画,唇角噙着浅笑,落子时衣袖拂过棋盘,带起一阵清雅的兰香。

      君笙原本是听说容昭在御花园,想要过来跟他说卓清的事情,正好撞见这一和谐的一幕,她站在远处的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她看见容昭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黑子落下,杀伐果断。江玉棠低眉轻笑,嗓音柔润如珠落玉盘:"陛下棋风凌厉,臣女甘拜下风。"

      容昭抬眸,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寒潭微澜:"江小姐过谦了。"

      他若有若无的提起:“朕这个棋艺,看起来跟绯绯练的,的确有所长进。江小姐要是喜欢下棋,经常进宫来,陪陪绯绯,绯绯一个人孤单,她的棋艺可是远超朕的。你们两个可以切磋一下。”

      江玉棠抬眸看向容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容昭——提起公主的时候,皇上卸下了几分帝王威仪,流露的慵懒散漫,还有宠溺,就是一个富贵公子哥,他唇角噙着笑,不似朝堂上的冷峻,反倒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懒散,眸光流转间,如星河倾泻,让人心头一跳。

      心脏漏了半拍。

      哥哥早就嘱咐过她要谨守本心,可是等她入了宫,日日面对这样的夫君,又怎么能够守得住这篇悸动呢?

      容昭起身,玄色衣袂拂过石凳,江玉棠急忙起身,随之站起,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过御花园。

      桃花树下,君笙凭栏,眼看着一对璧人的背影在花树下渐行渐远。

      一片桃花落在掌心,冰凉,转瞬便化了。

      卓清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君笙的身后。
      “你看什么呢?”
      顺着她的视线,少年看到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个人,恍然大悟:“我就说你喜欢狗皇帝吧,酸酸的,跟今天中午的凉拌藕带一个味道。”

      “你别胡说。”君笙回眸笑着推搡了他一把,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卓清笑嘻嘻地躲开,却没再说话。

      可他眼角余光里,却分明看见她刚才抓紧了栏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风又起了,吹得桃花纷飞,几片飘落在她肩头,映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君笙不再看那两道身影,只低头,指尖轻轻拂过掌心那片化了的花瓣。

      冰凉的触感还在,可那点悸动,却像一场浅春幻梦,被阳光一照就消失不见。
      她心中一阵荒唐的空落。

      ——是她自己先越界的,是她先动心的,是她这颗被千年风霜吹透的心,先软了。

      她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楚都压进心底,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不曾有过半分波澜。
      可眼前却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

      江玉棠站在阳光下,眉眼温婉,衣袂飘飘,一颦一笑都端庄得体。她与容昭站在一起,的确登对得很,容昭眼角那一丝笑意,甚至与她同她说话时无异。
      他原来对谁都可以如此体贴。

      比起她,江玉棠似乎才是真正能够陪在他身边的合适之人。

      她原本就不该有任何妄念的。

      哪怕他曾在黑夜里为她披衣、在日日夜里守她入梦、在漫天风雪里为她跪在雪中求情,那些情意,不过是容昭喜欢的是齐绯,又不是她君笙。

      君笙垂眸,睫毛颤动间掩去眼底所有神色,仿佛只是被风吹得微微失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指节泛白的那只手收回袖中,似乎要将那点酸涩一并藏起。

      在这人世间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心也仿佛沾了人间烟火,开始学会悸动,学会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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