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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过往 ...

  •   36

      御书房内,烛影摇曳。

      暗卫披着夜色跪倒在地,衣摆沾着泥泞:“陛下,荣王已调府兵,抓了三个在酒楼茶馆口说书的。”

      容昭正在案前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轻点,一滴朱砂忽而落在奏折边缘,晕开一圈殷红,像滴血的月。

      他手指一顿,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才三个?不够。”

      他起身,步至窗前,推开半扇沉重雕窗,寒风挟着潮意扑面而来,天色阴沉如铁。

      “让暗卫再添把火。”他望着天边滚动的黑云,语气温和得近乎慈悲,“就说——先帝之死,有疑。是太后亲手下毒,药,是荣王亲自端的茶。”

      那声“茶”字落下时,他手中一朵早开的芍药,被他缓缓碾碎,血色花汁自指尖滑落,染红袖口。

      “是时候,该他们乱了。”

      翌日辰时,京中流言骤起。

      “听说了吗?荣王竟是先帝弑杀之人!太后当年为了保他,不惜毒杀旧主!”

      “茶!就是茶!是荣王亲手端给先帝的那杯——”

      “天啊,那如今还执政在朝,这岂不……岂不是欺君!”

      一时之间,酒楼、戏馆、甚至市集铺子,皆有“知情人”振振有词,绘声绘影。有人暗笑:“这话说得倒像真的。”更有人眼神发亮:“若真如此,岂非冤魂不散,要翻旧账了?”

      京兆尹连下五道禁令,依旧压不住街头巷尾疯传的耳语。

      到了午后,传言更甚——
      “那位淮南长公主,当年就是为此死的!”

      有老宫人私下泣诉:“长公主与先帝自幼交好,一心为社稷,怎料撞破宫闱秘事,连太后都……都……”

      这话未说完,已被匆匆拖走。

      但火已燎原。

      ——

      而皇宫深处,长生殿内,一片静默。

      齐绯坐在梨木榻上,手中捧着刚送来的信,指尖微凉。她未开口,却能感知外头风声越卷越烈,连寝殿的窗都发出轻颤。

      “是陛下动的手吧?”
      她轻声问。

      宫女低头不语,仿佛未曾听见。

      “陛下不许你们回我话?”她笑了笑,将手中的信纸轻轻放下,“我问的是他,陛下知我最讨厌人装哑。”

      门外响起脚步声,下一瞬,门被人推开。

      容昭披风未解,风尘未去,他眉目冷肃,一双眼眸仍残着御前杀气。

      他看着她,嗓音喑哑:“你听到了?”

      齐绯站起,淡淡地:“陛下要乱,就没人能稳。”

      容昭走近几步,掸落她袖上的一枚花瓣,指尖冰凉。
      “你当他们稳得过我?”

      齐绯抬眸,眼神平静:“可他们一乱,你也乱了。”

      他喉头一哽。

      齐绯走近一步,低声道:“你不惜毁誉,不惜造势,不惜将‘先帝’三个字从史书中抽出来再淋上一盆血,你做这一切,为的不是朝局——是替我?”

      容昭闭上眼。

      良久,他低声:“……他们欠你的。”

      “他们都欠你。”

      君笙扭头看他:“容昭哥哥,我想听你讲,这个故事究竟是怎样的?”

      一瞬间,记忆像被撕开的帛纸,潮水般涌入心头。
      他眼底沉了一沉,仿佛那层藏了多年的迷雾终于松动。
      良久,他低低开口。

      "喀嚓"一声,白玉茶盏在他掌心裂开细纹。

      容昭盯着渗进掌纹的血珠,恍惚又看见十几年前那滩蜿蜒到床幔下的暗红。

      一瞬间,记忆像被撕开的帛纸,潮水般汹涌而来,将理智与沉默都湮没在血与雪的深夜里。

      容昭眼底沉了一沉,像是那层藏了太久的迷雾终于被风吹开,露出其下断壁残垣的少年过往。

      良久,他低低开口,嗓音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拽出来的一缕旧尘。

      “那年,我七岁。”

      他偏过头看向她,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早已隔世的惘然:“绯绯,你才两岁,我们还从来没有见过。”

      君笙屏息望着他,不敢出声。她从未听他说起这些过往。

      容昭的眼神却像是穿过了眼前的夜,凝在某个多年不曾触碰的雪夜。他缓缓抬起手,摩挲着袖口,指腹一寸寸地掠过暗纹,如同抚摸那夜冰冷的雕花床榻。

      “太医院说先帝是暴病而亡,可谁都知道……他其实,死得极不体面。”

      他说到“体面”二字时,语气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一口久病不散的血。

      “那晚,下着雪,我怕打雷,偷偷跑去长公主宫里找她玩。她不在。宫人说,她去了慧贵妃的寝殿。”

      “我也跟着去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逼自己继续,目光缓缓落入掌心:“我记得,灯很亮,雪也很白。慧贵妃披着外裳跪在殿外,长公主站在雪里,脸色比雪还白。”

      君笙垂着睫毛,指节紧扣衣袖。她能想象那一幕,却又不忍细想。

      容昭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仿佛那雪夜的光火又重燃在他眼里。他声音低哑:
      “我听见长公主说:‘他只不过是想要暂缓你的册封,你就能下此狠手?’”

      “她说的是我父皇,先帝。”

      他缓缓闭上眼,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影子,像是要从那幕幕干涸的记忆中刮出一点尚存温度的血色。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她撞破了慧贵妃——”

      “换了我父皇常年所饮的茶。碧螺春被换成了苦杏仁茶。”

      “苦杏仁含毒,先帝当场呕血……死相极惨。”

      他喃喃念着,像是再一次亲眼目睹那一幕的重现。

      “慧贵妃早就知道,父皇想废了太子——她亲生的儿子,也是我哥哥。只要废了太子,她便永远不能做皇后,也无法掌权。”

      “所以她先下了手。”

      容昭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剜出来一般:“我还记得,父皇倒下的时候,眼睛瞪得极大,他像是要说话,但发不出声。血从嘴角涌出来,浸透了紫金龙袍……”

      君笙下意识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像是想要把他从那个血雪交融的记忆里拉回来。

      容昭指尖微颤,却没有躲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喃喃低语:“后来我在宫门口,看见容峙……他奉召入宫,带着药方。他其实也早知道父皇的打算。”

      “可等到第二天,死的,却是太子和……长公主。”

      君笙静静的听着,似乎是齐绯的身体听到了母亲的消息,心脏抽疼的厉害。

      是啊,容昭当年只是一个还在冷宫里面讨生活的小孩,就连路过的宫人都能踩他一脚,体会过世间苦难,这样他才能成长成一个合格的帝王。

      大司命是这样编排的,但是此时,他就坐在自己的面前,这是短短人生几十年,完全抹不去的阴影。

      容昭仰起头,皇帝是不应该有眼泪的,或者说,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他讲述的声音变得更低:“那年容峙十八岁,太子与他差不多年纪。先帝只有四个子嗣,两个早夭,太子是唯一活到成年的孩子。也死了。”

      他侧首看她,眼中雪色透骨:“而长公主,在父皇死后,原本应当被册立为皇太女,是有遗诏的。但她拒绝了。父皇这一辈子,都在给他的妹妹铺路。”

      “那一夜……父皇原本要召容峙和太子入宫,是想除掉他们,为你娘亲扫清一切障碍。”

      “但慧贵妃先动手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而止住,像是被什么拽住喉咙。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可你知道吗,那年我不懂。我只是个孩子。”

      他慢慢收紧拳,手指泛白:“我藏在父皇的床底下。听见脚步,听见争执。等我爬出来的时候,只看见姑姑坐在榻前,披头散发,满身是血。”

      “她对我笑。她说:‘阿峙回来了,我就不疼了。’”

      “父皇曾经说过,姑姑她是全天底下最适合皇帝位置的人,比他还要适合。可是,姑姑她,不稀罕。”

      曾经冠绝天下的淮南长公主,无论是治理国家,还是兵法谋略,样样精通,从他们的祖父在的时候就一直帮忙处理朝政,但是却毫无私心,当年先帝登基,也是全身心的相信他的这个妹妹,两人互相扶持才有了天下安宁的局面。

      她美丽聪慧,她可以为了大局牺牲自己,她心怀天下人。

      可是,人人都有私心。

      先帝有,后妃有,就连她最疼爱的小弟弟也有。

      “淮南长公主临死之前,已经疯了。”

      容昭低头,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方帕子,帕角已泛黄,线绣花团的边缘磨损。他轻轻摩挲那绣线,喃喃道:
      “这是她临死前给我的,说是为绯绯做的。那时候我才知道,她有个女儿。”

      “她说,绯绯是我妹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君笙再忍不住,眼泪默默滑落。她轻轻贴近,额头抵在他肩头,声音轻颤:“长公主……我娘亲,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容昭喉头滚动,抬手覆上她的指背,轻轻一叹:“朕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夜里,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她提着尚方宝剑,走进慧贵妃寝殿……再也没有出来。”

      他像是怕她哭,又像是怕自己会撑不住,将她的手引到自己额间,轻轻抵着:“可我记得她笑着说,绯绯很乖,很漂亮,你是哥哥,一定会喜欢她的。”

      他声音渐低,仿佛最后一句,是在黑夜中轻轻埋入风里的誓言。

      君笙却听得心颤如弦,所有的疯狂,还是算计,都不如那一句被“绯绯很乖,很漂亮,你是哥哥,一定会喜欢她的。”一寸寸勒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胸腔深处缓缓收紧,将她所有的神明清明与宿命冷寂都碾碎成尘。

      她望着他,看他低垂着眉眼,神情安静得近乎冷漠,可她却知道——那不是安静,那是死过一次的人,在回忆里,捡拾尸骨时练出的麻木。

      是少年跪在血泊中,看着亲人一个一个倒下,眼泪干涸后才学会的无声。

      她忽然就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他是皇帝,不是因他是她在人间最后的执念,而是因为他曾是那个在血泊中瑟缩的小孩,是被宿命剥夺过温暖的孤魂,是这个人间最冷的冬夜里,一株独自结霜的松柏。

      也是因为,曾经冠绝天下从无有私心的长公主,却连看着自己的女儿平安长大都做不到。

      她临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史书上聊聊几笔的夸赞,却用了她的一生书写。

      这份执着,让所有人都疯魔了。

      君笙缓缓直起身,伸手,轻轻抱住了陷入往事的容昭。

      动作极轻,却极缓。

      那一瞬,她几乎能听见他呼吸的微滞。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像是要把自己埋进他这些年斑驳累积的沉默里。

      “母亲她,不会怪你的,先帝也不会。”她低语,嗓音细得像风里飘的一缕雪,“容昭。”

      不会怪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个被吓怕了的孩子,能够把自己从尸骨堆里面平安的生存下来,还能护着齐绯,容昭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没有动,却也没有推开她。

      君笙闭了闭眼,指尖缓缓收紧。

      她知道自己本不该动心。本该是冷眼旁观,是拈命为棋的司命,是与众生无爱无执的神明。

      可此刻,她却只想做个凡人。哪怕只是片刻。

      她想替他拭去少年时的血,想替那年雪夜里跪在殿前的长公主说一句“你做得很好”,想替那些没能出声的拥抱和安慰,把他拉回来,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算不算情爱。

      她从来不知道,命书上面寥寥数语的苦难,原来是这样沉重,这样痛。

      他就像是濒临溺水的人,紧紧的抓住齐绯这个最后的温暖。一步步的坐稳皇帝的宝座,从一个傀儡,变成真正的帝王。

      帝王心机深沉,原本就是因为磨难,他知道得到自己想要的,哪怕是活着,就要算计,就要利用,你死我活,弱肉强食。

      她紧紧的抱住了容昭,青丝滑落肩头,君笙哭了,泪水顺着她光洁的脸颊,落在玄色的龙袍里面,无声无息。

      没有欲念,却比欲念更深。它不炽热,却沉重得能沉进骨髓。

      像是一种太迟的慈悲,夹杂着命运不能言说的偏心。

      她贴在他耳侧,轻声道:“我一直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这一世,无论皇兄做了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日色透过暖阁东窗,帘缝缥缈,映出一室细碎斑驳。

      檀香炉中的轻烟袅袅升起,绕过一张漆面温润的小几。小几上,两碟茶点,一壶温酒,还有方才刚铺开的棋盘——黑白子疏疏落落,未竟的棋局仿佛正等着谁来续写。

      容昭靠在软榻上,换了件淡色常服,袖口半卷,唇角带着极浅的一点笑意。

      他手里握着一颗未落的棋子,仿佛并不急着落子,只是时不时看向不远处正拈起一块桂花糕的君笙。

      “你输了。”君笙轻声道,眼眸弯起,带着一点顽皮的调侃。

      “是吗?”容昭懒懒地看着她,眉眼微挑,“你下得比以前狠了。”

      “下得狠,是因为记住你每一步都藏着杀意。”她笑着说,却没再提他从前如何将对弈也当作练心。此刻,她宁愿他只做个耍赖的少年。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落下,正好打在她发梢,一寸一寸,金光浅落,像是天光都生了怜惜。

      容昭一时看得怔住。

      绯绯,真的很乖,也很漂亮。姑姑,阿昭真的很喜欢她。

      “容昭。”她忽而放下糕点,偏头望向他,语声极轻,“这些年你有过半日安稳吗?”

      “在绯绯身边的时候,朕一直很安稳。”

      容昭接过茶,手指拂过她推杯的掌心,微一用力,便将她也拉到自己身边。

      她没有挣开,只任由他靠着自己,阳光洒在两人肩头,安静得连风吹动帘子的声音都像是遥远的前尘旧事。

      檀香炉早已倾倒在地,香灰洒落如雪,鸾凤描金地毯被踏得凌乱焦黑。

      太后尚未坐回高位,整个人像困兽般来回踱步,一双凤眸布满血丝,连唇角都因怒火而微微颤抖。

      她的声音沙哑、撕裂:“那贱人生了个孽种还不够,如今还敢拿旧事混淆视听!是她,是她毁了先帝,毁了我儿……现在又要毁我!她死不足惜,她那贱种也活得太久了!”

      章嬷嬷不敢抬头,额上的鲜血已浸透了鬓角,只能低伏在地,不住磕头。

      “再传令下去,”太后咬牙切齿,“凡市井巷口再有人提半句旧事,便当妖言惑众、连坐三族!再命京兆尹、御史台一并查办,若查不清……自问处置!”

      “喳——”

      一众宫人、女官跪伏如潮,头低到不能再低。殿中气压沉如暮夜,仿若下一刻便要化作炼狱。

      而殿外,肃风乍起,冷雨斜落,混着血水蜿蜒而下,在御阶底下汇出一道道妖异红痕。

      锦衣卫指挥使卫简披着雨衣自外疾步而入,未及通禀,太后便冷声喝问:“多少?”

      “启禀娘娘,至今共执三十五人,皆当街煽言者,今晨午时前已斩二十人,余者明日午时问斩。”

      “问斩?”太后冷笑一声,嗓音沙哑中带着压抑的狂意,“为何还要问?你怕了么?”

      卫简一僵,终究低头应道:“喏。”

      而在太后的命令下,整个京师陷入风声鹤唳。

      ——

      刑场之外。

      雨后的风像铁锥般刮过长街,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泥土味。围观的百姓不敢靠近,老者低诵佛号,父母掩住孩童的双眼,人人都噤若寒蝉。

      一个刚落地的头颅滚至人群脚下,带着余温,惊得众人纷纷后退。

      执刑手面无表情,将血淋淋的刀往砧上重重一磕。

      “下一个——”狱卒高声喊道。

      围观人群却忽然被人撞开,一个穿着破旧蓑衣的老头跌跌撞撞挤到最前,口中喊着:“官爷官爷,冤枉啊,我儿他不识字,怎会造反?求您开恩,开恩啊!”

      话音未落,狱卒已抬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老头被雨水和血水一齐溅了一身,却还扑上前死死抱住那具已气绝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

      “我儿啊,你娘还在家里等你回去——你不是说今日会买一只鸡回来过节吗……怎么你头也没了……”

      人群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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