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庭前来客2 千万别 ...

  •   小厮话音方落。

      谢知衡不疾不徐地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上前去,语气温和有礼:

      “鄙人谢知衡,自澄州而来。此番登门,是受瞿大人府上长辈所托,特来问候。”

      小厮一听,连忙伸手接过那封信。待低头看清信封上的字迹,神色便立时郑重了几分,不敢再作寻常来客看待,立即手脚利索地将门又开大了些,侧身请道:

      “原来是谢公子,快快请进。”

      谢知衡微微颔首,抬步入内。

      那小厮在前头引路,一面走一面道:“您先随小的到前厅坐一坐,小的这就去请管事的来。”

      谢知衡温声道:“有劳。”

      一路穿过前院,方至廊下,便见一名妇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刘双娘。她听了小厮回禀,知道来人是从知州大人老家澄州来的,立马亲自来迎,还未至跟前,面上便先带出三分笑意,道:

      “原来是澄州来的谢公子,失迎,失迎了。”

      她语气客气,动作却利落,随即侧身请人往里走:“快请,快请。外头风凉,哪有叫客人站在门口说话的道理。”说着便亲自将人往前厅引去,又回头吩咐身旁跟着的小丫头:“快去沏盏热茶来,再添个手炉。今晨冷得紧,谢公子一路过来,身上怕还带着寒气,别叫客人冻着了。”

      那小丫头脆生生应了一声,忙转身去了。

      待进了前厅,刘双娘请谢知衡落了座,这才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谢公子,今日实在不巧。我们大人一早出府办事去了,这会儿还未回来,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子莫怪。公子远道而来,先吃盏热茶暖暖身子,稍坐片刻。”

      谢知衡闻言,忙起身拱手,语气仍是温和从容:

      “您言重了。知州大人既有公务在身,自当以公务为先。谢某此来并无急事,不过奉家中长辈之命,替大人问一声安罢了。正好一路行来,也略有些倦,能在此吃盏茶、歇一歇脚,已是叨扰。”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主人不在而显出半分不悦,也没有刻意攀附之态。刘双娘听在耳中,心里便先松了几分,面上的笑意也跟着真切了些。

      “公子这话真是太客气了。既如此,您且安心坐着。”她笑道,“府里人都唤我一声刘管事。谢公子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同我说便是。”

      说话间,茶点已奉了上来,前厅中的炭火也渐渐烧旺。

      白瓷盏中热气袅袅,淡淡茶香随之浮起,将屋中那点清寒慢慢驱散了些。

      刘双娘又陪着说了两句,见谢知衡举止从容,神色安然,并无半分局促不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起身笑道:“那公子先坐,我去外头再瞧瞧。大人若一回来,我便立刻来请您。”

      谢知衡颔首道:“有劳刘管事。”

      刘双娘转身退了出去。

      她一走,前厅中便安静下来。

      谢知衡端起茶盏,指尖触到瓷壁上的温热却并未急着饮,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手边,抬眼缓缓望向四周。

      前厅中安静得很。

      窗外风过竹影,映得半扇窗纸微微摇动。更远处似有细细人声传来,却因隔着数重院落听不真切,只隐约叫人知道这座知州府内处处有人在有条不紊地各司其事。

      厅中陈设亦是清简。

      正中一张花梨木案,案上供着一只青釉长瓶,瓶中斜斜插了几枝红梅,暗香浮动,若有似无。墙上并无金碧字画,只悬着一幅山水,墨色疏淡,意境开阔,看久了,倒叫人心中也跟着静了几分。

      谢知衡的目光缓缓移过,最后落在竹帘之后那张案几上。

      案上簿册与笔墨尚未收起,卷宗按类压着,镇纸横在一侧,笔搁上还搭着一支尚未洗净墨的羊毫,像是主人先前还在此处理事务,不过因事临时起身离开片刻。

      他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浅浅饮了一口热茶。眉目间也添了几分若有所思。

      这地方的气韵,倒与瞿府隐隐相通——

      瞿老太爷得知他的近况也是后来的事了。

      当年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本该随着旧人旧事一并埋进岁月里。只是瞿老太爷一生最重情义,也将知恩图报记在心底,旧时一句话,旁人或许早忘了,他却始终记在心上。

      后来几经辗转终于打听到谢家的消息,却未料到昔年门庭清贵的谢氏竟已零落至此。

      又听说谢知衡孤身一人将谢家满门债务一笔一笔尽数还清,瞿老太爷坐在堂中,许久都没有言语。末了,只轻轻叹了一声:

      “谢家到底还留着个人。”

      于是便遣人再去细访,问明谢知衡如今的处境,知他孑然一身,无所依傍,便又立即将人请来了瞿府。

      那日瞿府正厅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瞿老太爷原本是想照拂这位谢家的晚辈一二,也算不负两家旧日情分。

      可真正见了谢知衡其人,却生出了几分旁的心思来。

      谢知衡入内时,步履从容,相貌堂堂,气度清朗,一身青衫算不得贵重,却干净齐整。上前行礼时也是不卑不亢,半分瞧不出家中败落的模样。

      瞿老太爷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

      谢家败落至此,这孩子年纪轻轻想来所经之事必不在少数。可眉宇之间却并无半分浮躁戾气,反倒沉稳清定,像是一块经霜雪磨过的玉。

      尤其那一双眼,澄澈安静,不见怨尤,也不见怯乱。

      这等心性便难得了。

      瞿老太爷心中微动。

      宝砚往后走的,是官场路。那条路上风雨多,人心杂,单凭一人之力,未必处处周全。若身边能有这样一个人——性情沉稳,心性端正,又与瞿家有旧,知根知底,关键时候能替她分忧一二,倒未尝不是一桩妥帖之事。

      何况,宝砚那边如今也未曾听闻有什么中意之人。叫这两个年轻人见上一见,若真有几分投契,那便是天意不负当年一句笑谈。

      那晚,瞿家特意为谢知衡设了家宴接风洗尘。

      正厅里灯火明亮,炭盆烧得稳稳的,暖意自桌案下缓缓漫开,将冬夜寒气都隔在了门外。

      桌上酒菜齐整,都是澄州人惯吃的家常滋味,与瞿宝砚在家时也并无二致。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几样菜色,可这样的一桌饭,偏偏叫人吃上一辈子也吃不腻。

      席间几位长辈边吃边谈,说的多是谢、瞿两家的趣闻旧事,也问了问谢知衡这些年在外头是如何过来的。

      谢知衡坐在席间,言辞始终温和有礼。问到旧事,他便答旧事,问到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只是平平静静的几句话带过,既不夸艰难,也未借机诉苦。

      直到说起父母,他才略略停了一瞬,低声道:“旧债既已还尽,知衡于先人面前也总算能有一句交代了。”

      这话说得轻,席上却不由静了一静。

      瞿老太爷端着酒盏,眼前一时竟浮现起许多旧年光景来——譬如谢家当年尚在鼎盛时的门庭气象,谢老夫人的为人行事,还有谢知衡父亲少年时与他同席论事的模样。

      一晃经年,竟都成了前尘。

      他长吐一息,抿了口酒,半晌,才缓缓开口:“你祖母当年待我瞿家是有过大恩的,这事旁人忘得,但我这个老头子,必须要记到今日。”

      说着他将酒盏轻轻搁下,声音也慢了些。

      “后来我们迁回了澄州,不想两家就这样断了音讯,我们也派人去寻过几回,却始终没有准信。后来才听闻谢家遭了难。只是当初你们最难的时候,我们没能伸上手,什么也没帮得上,如今再说这些终究是迟了,老头子心里惭愧啊。”

      谢知衡闻言立即放下茶盏,起身郑重一揖,声音仍旧温和,却比方才低了几分:“老太爷切莫如此说。”

      “世事离散,本就非人力能尽。谢家当年那一场变故,是谢家自己的劫数,便是亲近之人,也未必赶得及伸手。老太爷今日还能记得祖母,记得谢家,于晚辈而言,已是莫大的宽慰。若再说惭愧,倒叫晚辈无地自容了。”

      瞿老太爷听罢这席话,神色也不觉动了动。他抬眼看向谢知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酒意虽浮在了眼底,却掩不住那几分真切的赞许。

      “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有骨头的。说我老头子当年难,你不比我容易。谢家遭了这么一场大难,旁人躲还来不及,你却一个人撑到今日,将那些账一笔笔还清。好孩子!对得起你谢家祖上,也对得起你祖母和你父母,更是撑起你谢家的门楣。”

      这一句话落下,堂中忽然静了静。

      谢知衡垂眸,指尖微微收紧,起身便要行礼。

      瞿老太爷却抬手止住了他:“今日是一家人坐着吃饭,不讲那些虚礼。”

      谢知衡这才又重新坐下。

      瞿老太爷望着他,缓声道:“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往前看,这日子自会一日好过一日。如今旧债还清了,往后,你也该替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了。”

      “说起来,你我两家在你祖母那一辈时说的一些事我都还记得。”

      说到这里,大约是酒意微微上来,瞿老太爷像是当真有了几分兴致,声音也比先前扬了些。

      “我有个孙女,名叫宝砚。你小时候,想来也听过这个名字一二。”

      提到瞿宝砚,瞿老太爷眼底不觉带出几分笑意,语气里却又藏着疼惜。

      “她自小主意就大,看着脾气最好,其实最倔,认准了的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些年她读书,科考,一路走到今日,外人瞧着是风光,可家里人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轻轻巧巧得来的。”

      “如今她一个人在外头做官,家里知道她是有本事的,也撑得起事来,可到底年纪还轻,又是孤身在外。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纵然心里放心不下,书信物什也送的不少,只是隔着千里万里,终究却也只能惦记,没法陪在她身边。”

      谢知衡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瞿老太爷看向他,目光因酒意而稍显浑浊,却更见真切。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知衡的手背,声音低了几分:“知衡啊,有件旧事,你怕是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多年前那场景,片刻后才缓缓道:

      “当年我与你祖母说笑过一句——若将来两家后辈里,恰好是一男一女,不若便将这话先记下。若有朝一日,真有缘分,彼此能续到一处,岂不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自然都听明白了。

      只是瞿老太爷说得不快,也不逼人,倒当真只是借着几分酒意,把心里那点旧念慢慢提出来罢了。旁边几位长辈听了,也相视一笑。

      谢知衡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轻轻一顿,随即起身,朝老太爷郑重一揖,温声道:

      “老太爷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瞿老太爷看着他,正欲再说什么,一旁瞿夫人含笑起身,温声接过话来:“父亲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这些话啊,慢慢说也不迟。知衡才来,该先叫他松快些才是。”

      瞿老太爷一听一拍脑袋:“瞧我这酒喝的,这话说的是,说的是啊——”

      席上气氛便又缓了回来。

      不过片刻,瞿夫人借着叫人添茶的工夫,亲自将谢知衡请出了正厅。

      外头廊下灯影柔和,寒风被挡在墙角,比起厅中融融暖意,此处倒更适合说些体己话。

      瞿夫人看向谢知衡,神色是长辈的宽厚:“知衡啊,方才老太爷那番话,你不必太往心里压。他老人家这一辈子重情重义,和你父亲一样,都是有诺必行的人。今日见了你,心里实在是喜欢,又想起从前两家的旧事,这才借着几分酒意提出来这事。”

      谢知衡闻言,垂眸一礼,声音温和而郑重:“夫人放心,老太爷一片厚意,晚辈心中明白。今日能得老太爷如此相待,已是晚辈多年未曾有过的福分,又岂会往心里压。”

      瞿夫人听了,眼底怜意更甚。她顿了顿,目光温和,语气也放缓几分:“我虽今日第一次见你,却也知道你是个极好的孩子,这些年你一个人过来不容易。说来惭愧,当年谢家有难,我们竟没能帮上什么。如今看到你好好的,也才算放了心。”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轻轻递了过去。

      “这里头,是我们做长辈的一点心意。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你拿着,往后若有什么想去做的,也可放手去做,手头有这些,做事心里也总更能有底气。”

      谢知衡一怔,下意识便要推辞:“夫人厚意,晚辈实在……”

      瞿夫人却先一步摇了摇头,打住他,温声道:“先别忙着推辞。我托大些,你若不嫌,日后便唤我一声郁姨。郁姨这里,倒还有一桩事,想托你帮一帮。”

      谢知衡微微一顿,只得垂眸道:“夫人请讲。”

      瞿夫人笑了笑,也不纠正他,只继续道:“家里有几封信,想捎去渌州给宝砚。你若愿意,不妨替我们亲自走这一趟,也顺道见一见她。就当替我们这些家中长辈问一声安,宽一宽心了。”

      “若见了觉得合意,彼此投缘,那自然是好事;若你自己心里另有主意,切不必因着旧情二字,便生出什么负担来。说到底,这也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该只凭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一句话便定下来。老太爷是疼宝砚,也喜爱你,才动了这份心。可真要如何,终究还得看你们自己。”

      谢知衡听着,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抬手作揖:“夫人言重了。”

      瞿夫人看着他,眼中笑意愈发温和。

      “结亲原是结缘,不是结债。”她轻声道,“若彼此能看入眼,那是天意;若不能,也只当是故人后辈相见一面,无须勉强。人就活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又熨帖,将那一点因席间旧话而生出的局促不动声色地都化开了。

      谢知衡沉默片刻,方才垂眸低声道:“夫人如此体谅,晚辈感激不尽。”

      说罢,他顿了顿,又郑重一揖:“夫人放心,这一趟渌州,晚辈自会亲自走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庭前来客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4.2最新】100收了!4.3号晚12:00前三章连更奉上!感谢大家的支持! 【2025.11.3】11.15恢复更新!每周一章,感谢家人们! 【10.8】跟大家请个假,最近实在没有时间更文【泪奔】,预计11月中旬恢复更新! 【9.10】第三卷9.17开始更新,每周更新1~3章,感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