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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 不是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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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套新起的院子,三四间砖瓦房,还没多少岁月痕迹,没有院墙,只用篱笆围了起来,且不像姜家有个后院,这家的鸡圈就在前面,即便打扫干净也能看见不少苍蝇盘旋。
没有厕所,也不知道这家人去哪里解决生理问题,姜知年正这么想着,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西厢房出来,颤颤巍巍,嘴唇用力,两只手卯着劲高举,提着一个桶。
姜知年跟着她走到一处露天大坑,她偏过头,皱着鼻子把桶倾斜,里面的内容物倾倒下去。
这个大坑是村里的公共厕所,此时就有几个小孩蹲在坑边拉屎,就见旁边一小孩提起裤子——等等,你好像没擦屁股!
他提起裤子跑到转身要走的女孩身边嬉笑她:“大丫臭,臭大丫,提着尿桶要回家,啪嗒啪嗒走不稳,跌进粪坑沾一身……”
女孩不理他,绕过他继续走,那小孩还围在她身边说:“大丫你好臭啊,你上回跌进尿里是不是还没洗干净,好难闻啊。”
女孩冷冷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绕过他。
姜知年:好好好脾气,这都不生气?此子必成大器!
下一秒,姜知年换了视角,她看着带着灰黄色滤镜的土路、枯枝有些懵逼,旁边隐约的臭味提醒她,她现在上了小女孩的身,想要动动手动动脚,却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跟着她朝前走。
小女孩回到家,沉默着舀水涮桶,又提着桶进屋。
屋里有一股尿骚、奶腥以及不知什么味道混合成的臭味,女孩屏住呼吸,把桶轻轻放到门后,又轻手轻脚想要出去。
“去把尿布洗了。”炕上有人说话,姜知年这才发现那一堆被子、衣服还是什么的中间围着一个人,好像还有个小娃娃,没能细看,女孩抱着一堆尿布出去了。
她找了个板凳,站在大缸旁边踮脚舀水,水不多了,她几乎把半个身子埋进去。
不知道是几月份,水还有些冰手,姜知年被猛地激一下,都想跳起来,女孩手伸进去,只稍微顿了顿,便拿起布片搓起来。她全程沉默不语,只在看到一些沾了屎的布片时皱起眉头,手指也嫌弃地竖成兰花指。
小黑手本就消瘦,竖起来更像鸡爪子了,姜知年看着水中倒影,有些心酸,脸色黑黄,头发枯黄糟乱,也不知多久没洗。
大概三四岁,头大身材小,四肢消瘦,肚皮也是瘪的,妥妥一个非洲难民形象,不对,配合她此时的工作,更像是旧社会地主家的童工。
童工还挺令人意想不到,她抬头看了看周围,没人,悄悄跑去鸡圈挖了坨鸡屎,涮进水里,把这些尿布又拿粪水泡了一遍。她捞的时候依旧嫌弃,不过嘴角扬了起来。
晾衣绳上的尿布还在滴答水,女孩又跑去厨房做饭。案板上放着定好量的粮食和菜,她把菜切吧切吧和糜子一起煮,煮成稀稀的汤,这回她没来得及做小动作,因为陆续来人了。
一个男人钻进西厢房,里面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
“……宝儿好点了没,你咋样……”
“……好好歇……贱丫干……”
一个面相刻薄的中年妇女来了厨房,她一边骂两个媳妇好吃懒做都是败家的货,一边盛饭,捞出两碗稠的指使女孩给她爹和大伯端去。
碗有些烫,她端得小心,肩膀还没长到饭桌高,尽管用力举起碗还是不小心磕到桌沿,粥溢了出来。
一个男人“啧”了声,她瑟缩一下,急忙要往外面跑,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她扑在地上。
“不知道把桌子擦干净?”是进了西厢的那个男人,和先前出声的人长得几乎一样,大概是双胞胎。
她爬起来又回去,拿右手把掉在桌上的粥拂到左手里,两手捧着出了门,她喉咙咽了咽,先跑去墙角把手舔干净。
“奶!她偷吃!”尖锐童声在身后响起,女孩回头,一个清瘦又“高大”的小男孩正昂着头,眼神睥睨,得意洋洋。
“我没……”辩驳的话还没说完,细梢子便劈头盖脸抽了下来,她蜷缩起来,熟练捂住头和脸。
手背上被抽到的地方很快红肿起来,她噙着眼泪吹了吹,又查看其它地方。
她撸起袖子,胳膊肘擦破了皮,手臂上红印交错,细细的手腕缠着大片伤痕,丑陋又狰狞,她吐口口水舔了舔。
女孩去厨房只吃到一碗没几粒粮食的清汤,饭后,她还要洗碗,所有人的碗都舔得干净,她连吃剩饭的机会都没有。
她喝了几瓢水,勉强灌个水饱,进屋之后蹑手蹑脚上床,缩在炕边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巴掌抽醒的,一张炕上的男人把她拎了起来,边抽边骂,姜知年晃晃脑袋,仔细分辨有效信息,原来是她尿床了。
女人冷眼看着,什么也没说,在男人打完后又扔了一堆衣服、尿布给她。
之后的日子仿佛同一张录像带反复播放,偶尔穿插点新内容,比如受更多欺负,再比如解锁更多挨揍理由。
不过她也没有逆来顺受,东厢房的男孩头一天把她踹进洗衣盆,第二天就让他掉粪坑;她做全家的饭却吃不饱,就往锅里加屎尿。
她的所有反击都带有一种精神胜利的意味,因为沾了屎的衣服要她洗,做饭的人依旧吃不饱。
她想过逃离,可她连最近的城镇都没去过,周围都是山,贸然闯进去怕只有死路一条,她在每个讨论外界的大人身后停留,试图补足脑中地图的空白,也会做出羡慕模样套路臭屁的小孩。
她的小粮库也越来越丰富,家里偷的、地里藏的、还有从老鼠洞里掏的……
可没等她准备好一切,身体就撑不住了。
北方冬日难熬,她本就穿的单薄,又被她爹一脚踹进冰水里,原因只是离她八百里远的弟弟摔了跤,加上前日挨的一顿打,感冒来势汹汹,她很快烧得不成样子。
大概是她这个童工还有利用价值,便宜爹娘给她喂了药,还给了吃的,但不管用,第二天连他们的宝贝儿子都被传染发起烧来。
她被扔了,她爹嘟囔着“死在家里晦气”,趁夜把她扔到山里。
她爹离开后,不知是药力还是求生本能生效,她奇迹般清醒过来。
冬日月色惨白,天边启明高悬,她努力爬起来,朝打听到的城镇方向走,她听到山里狼嚎,一路嘟囔“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保佑她不要遇到。
她走了一夜,越走越精神,一路滚滚爬爬走走,不知走出多远,她看到天光大亮,红色太阳攀上山头,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可它是燃烧着的,这颗红色星球正以核聚变的方式向太空释放光和热,其中22亿分之一的能量辐射到地球,成为生命生存的基础条件。
姜知年透过手指直视太阳,现在感受到的热量约来自八分钟前,她盖住眼睛,想,再等八分钟,她要知道这一秒的太阳活着还是死亡。
她重重倒在地上。
……
“年年……年年……”
“年年……张嘴……再喝口水……”
姜知年努力睁开眼,眼前灯影幢幢,白炽灯照在她眼睛上,留下钨丝发热的记忆,“不是太阳……”她嘟囔一声,又闭上眼。
“……太阳?这啥意思?娃都烧糊涂了,喂的药咋不管用呢,你赶紧再找大夫去,我再给擦下身上。”
“找有财,有财能治……”
“婶娘你让保国找去,来给我拿着毛巾……”
……
酒?哪里来的酒味?
姜知年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她想抬头,脖子使不上劲,想说话,也发不出声来。
她的眼睛大概是被照瞎了,一片朦胧。
“……哎呦,这是个男娃,可惜了……”
“……这么小,看着是活不成的……可惜了……”
“……营养给他姐抢走了么……你看看这,这女娃长得……”
她被掐了一把,她没耐住疼,哇哇叫起来。
“……唉,这声音大的,偏偏是个女娃……”
……
“……不哭不哭啊,这是魇住了,赶紧准备个碗和筷子,衣裳也拿一件我叫魂……”
“年年回来咯……再也不害怕咯……年年回来咯……”
……
姜知年眼前画面清晰起来,她看着头顶黑乎乎油亮亮的檩子,闻着身下焦土炕味,挥动白嫩瘦小的爪爪,感觉天都暗了几分。
外面人在哭:“他爹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她“啊啊”两声,被抱了起来,透过狭小的窗户往外看,隐约可见跳动的人影。
“别抱她!”炕上响起一个虚弱但恶狠狠的女声。
她被轻轻放了下来,一只粗糙的手轻柔摸了摸她的脸,她不适扭动,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嫂子,丫丫饿了,你给喂点奶吧。”
“让她饿死!王神婆都说了这是个丧门星,我儿子、你爹都被克死了,你也想死吗!”
“嫂子你别这样说,都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娃娃……我爹,我爹的死跟娃有啥关系呢嘛,他是自己踏空了……你别哭……月子里哭对身体不好,我不说了……”
……
“有些着凉……本来头上的瘀肿没消,又一下情绪波动太大,这太烧了……放血试试吧,不行得送医院啊……”
“按住按住,哎呦!咋劲还这么大的……”
……
啊!痛!
姜知年被戳了一下,一个脸上尽是褶子的枯瘦老太太手里拿着锥子还想来第二下,她忙爬起来要跑,可是手脚都软,用不上力,她被戳了第二下、第三下……
“死妮子,还敢瞪我?我把你……”
“哇啊!——”
第二天,那老太太纳完鞋底开始缝鞋面,却怎么找也找不到针。
姜知年吃吃笑起来。
……
“不要,不要……”她蜷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好了好了,别怕啊……扎一下就好了……”她被谁搂在怀里,牢牢抱住。
……
梦里有一个同样的怀抱,她喂她米粥,给她擦脸,还会亲亲她的鼻子,说“丫丫真好看”。
她的身形消散了。
一张张画片像是走马灯,从她眼前闪过。
她看到前世的母亲,摸着她的头承诺:“要是能考第一名,妈妈就早点回家。”她等了一整个暑假,没有盼到她。
她看到弟弟抢着吹灭自己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她想发火,被爷奶劝下:“他还小,你让让他。”
她看到年轻女人梳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似有魔法,枯草也变顺滑。
她看到健壮男人扔起一个孩子,接住又放下,下一秒换了她。
她看到瘦弱的小孩倒在草丛里,眼睛神光黯淡,一眨一眨,然后——
有人弓身抱起她,一步一步。
她仔细看了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