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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一次精神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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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拉普星域,第一主星。
“如果您实在身体不适,不如还是再休息几日……”夏泽威尔面带担忧。
在他身前不远处,洛顿刚在侍从的服侍着穿戴好衣物,搀扶着坐在沙发上。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将重心更多地倚在扶手上,因疲惫而微微喘息,垂着头,眼帘半掩,用一种极为安静的姿态承受着身体的虚弱。
如果仔细观察他的双眼,就会发现他的视线难以聚焦,圆形瞳孔中的瞳仁持续不正常的左右晃颤 —— 这是由于剧烈眩晕和鸣音而引发的病理反应。
“不用担心,我没事,只是头晕和乏力罢了……”洛顿说道,“天天躺着也并不多么舒服,我想起来活动活动。”
“再说,总该去慰问一下伤员们。”
说到这里,洛顿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语气沉重。
对于死伤的虫们,他是心中有愧的。
他十分清楚,若不是因为他在第一主星,虫族大可不必调派如此多的兵力来防卫,菲尔温指挥起来也能更从容些。而伤亡或许不会这么大,眼下的局势本该更好的。
说罢,他便撑着沙发扶手起身。
可刚站起来,眩晕感就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像一侧轻飘飘歪斜 ——
“陛下小心!”近旁的达勒眼疾手快地伸手搀扶。
“唔……”洛顿几乎是栽倒在达勒身上,始料未及的失衡感让他下意识慌张的攥住身旁人的手臂,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吊在手上,肩膀都因过于用力而带着细小的颤抖,呼吸也再一次变得急促、不稳。
他一手按住额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站直,微微低着头依靠着达勒身上缓神,努力适应彻底混乱的平衡感。
“请让我们来搀扶您,陛下,”夏泽威尔也快速走近说道。他其实还是想劝陛下继续卧床修养,但也知道劝说不会有什么作用,只能放弃。
洛顿缓过这一阵,没说话,只是抬手制止了夏泽威尔伸出的手,在达勒的搀扶下重新坐回沙发中。
“去替我准备一根拐杖吧,威尔,”洛顿笑道,“我想我现在比大公爵阁下更需要它,梅尔卿(大公爵)拿它是为了显得更加稳重,而我现在是确实需要它发挥它原本的作用……”
“是,陛下,”夏泽威尔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立即就安排。
拐杖很快送了过来。
洛顿撑着拐杖起身,起身的瞬间,同样的失衡感再度袭来。
好在这次有拐杖牢牢撑住地面,他只摇摆晃动了几下,便适应了晕眩感的冲击,找到了在失衡中保持稳定行走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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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主星,某处临时战地医院。
金属穹顶和合金拼接板泛着冷硬的光,空中漂浮着臭氧、生物液体和纳米修复凝胶等药物的混合刺鼻气味。
遭到针对性主要攻击的第一主星,破坏极为严重,伤员数量众多,所以分区域临时搭建了多所大型战地医院来容纳伤员。
各式各样的病床、弹性支架和缓冲垫整齐排列,躺着类人形态或虫族形态的伤员,大多沉默着,要么盯着穹顶的裂缝发呆,要么用残存的肢节抚摸伤口。
数十个喷洒纳米修复液的巨型治疗池中,闸门反复开闭,虫族伤员们以各种姿态被送入;池边的控制台前,医护人员机械地操纵,实时调整着修复液的浓度与纳米机器的活性。
医务兵或医护机器来来回回穿梭和工作,或进行消毒灭菌处理,或举着扫描仪监测屏幕上紊乱的生命体征,或控制机械臂将修复药剂注入虫的甲壳缝隙。
整个战地医院透着一股死气沉沉,除了必要的交流和仪器的运转声外,再无任何多余的言语。
唯有隔离区充斥着狂暴、狂乱的嘶吼嚎叫和“框框”的剧烈撞击声响,连绵不断,响彻天际。
隔离区是专门用来安置陷入精神力失控的虫族的,一眼看去,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笼子排列,每个笼子边都随意堆放着有助于平复精神力的精石块。
每一只失控的虫族都被单独关在高强度高密度的巨型金属笼中,大型精神力抑制场使他们无法随意动用精神力量肆意破坏和攻击,只能用最为原始的蛮力宣泄失控的本能。
他们在笼中疯狂的鸣叫、嘶吼、攻击、转动复眼、撞击笼框、煽动翅膀或膜翼,发出 “哐当哐当” 的轰鸣,震得地面颤动,喷吐着带着高温的酸液,在栏杆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白烟……
“咔嚓 —— ”
某只笼子外,莫尔斯举起脖子上挂着的老式照相机,向后仰起身体,按下了快门键。
他是跟着阿瑟来的。阿瑟是此次负责支援布尔拉普星域的军团长之一,而他作为一个一直被囚禁在星舰上严加看管的“危险分子”,此次也一同抵达了布尔拉普。
不仅如此,他还获得了难得的“放风”机会,有幸近距离观察一下陷入精神力暴乱中的虫族。
笼中失控的虫族锋利前肢从笼子的缝隙中探出,几乎是贴在他的脸前剧烈挥舞,但他毫无惧色,反倒兴奋地观察着这只虫族,不停的拍摄记录。
只不过,在低头查看相机屏幕中拍摄下的相片时,莫尔斯却是皱起眉头,并不太满意。
这台不知道从哪儿淘出来的老相机,拍摄出的照片精度实在是太差了。
只是他别无选择,这个老旧的东西已经是他能从阿瑟那里要来的唯一设备 —— 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阿瑟对于他的防备程度没有丝毫的减轻之,真是令人敬佩。
哎……谁让他是翼族呢?
刚打完仗,大家心里都揣着戒心,神经比较敏感,对他这个非虫族的‘异族’增加提防,也是常情。
就比如此时,来来往往的虫族都不由多上下打量莫尔斯几眼,目光带着浓重的戒备和不善。
每当这时,他就会迅速退到阿瑟身边,同时露出手上的镣铐,示意自己只是个乖巧无害的阶下囚,以避免被不明真相的冲动虫族撕碎。
“拍够了吗?”站在一旁的阿瑟开口问道。
“我亲爱的阿瑟阁下,”莫尔斯回道,“我理解您的谨慎,但您能否也尊重一下我作为科学家的好奇心与求知欲?我不过是想拍几张照片而已。”
“我知道几段有助于平复精神力的音频,效果并不亚于启示会的弥撒圣音,也许对这些失控的虫族会很有用?”
阿瑟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不过他也不会毫无防备地使用,至少也得先验证音频没有问题才行。
“那么,就算是作为回报,我要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莫尔斯接着说道。
“可以,”阿瑟再次颔首表示应允。
而就在两人说完话没多久,却听医院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莫尔斯和阿瑟循声望去。
想要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根本无需费什么力气,因为“陛下来了”的呼声很快如同海浪一般在整个战地医院传递开来。
原来是虫族的小陛下来了。
莫尔斯眼睛一亮,刚想要走近些瞧瞧,但还没迈出几步,就被阿瑟拽住肩膀,拉到了更远的角落远远站着。
莫尔斯:……
莫尔斯:行吧。
莫尔斯:你们尊贵的陛下不容冒犯,且必须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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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陛下来了!”
“陛下安然无恙!太好了!”
“陛下!”
虫族们见到陛下,显然十分高兴,伤员们望向陛下的眼睛都亮闪闪的,由衷地为能见到陛下而欣喜,为陛下安然无恙而感到高兴,仿佛连伤口都不觉得疼了,恨不得立即从病床上爬起来凑到陛下身边。
就连笼子中关着的陷入狂暴状态的虫族,在陛下途经时也会突然安静下来,如同等待糖果奖励的幼崽,甚至称得上乖巧,只是竭尽所能地扒拉着笼子,只求离陛下更近一些。
然而,虫们越是这样,洛顿心中就越是愧疚。
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数不清的面庞。
也正因如此,安抚和慰问伤员,是他此刻必须要做的事。
洛顿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露出关切的柔和表情,一一探问虫族伤员们。
而那些有幸与陛下说上一两句话的虫族,简直幸福欣慰得忘乎所以,精神得仿佛所有伤处都瞬间彻底痊愈一般。
充斥着血腥气与死亡气息的医院,瞬间与方才判若两境,竟展现出新鲜的活力来。
角落里,莫尔斯将一切转变尽收眼底,眉毛微抬,细细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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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那边是已死亡虫族的遗体停放处,虫族死后会转化为原虫形态,您若是不喜便不必过去……”
夏泽威尔看了眼陛下前行的方向,脚步微微一转,搀扶住陛下的手臂,不着痕迹地侧挡在陛下身前,轻声提醒道。
洛顿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拿开他的手,继续往前方的区域走去。
夏泽威尔便没再阻拦,只是默默地跟在陛下身后。
洛顿慢慢走过去,只见一具具化为虫形的尸体摆放着,巨大而又安静,他仰起头却连全貌都无法看见。
他停下脚步,看了许久,最终缓缓靠近一具黑色甲壳的虫族尸体,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那只比他身体还要粗壮的前肢硬壳。
这些巨型虫曾经让他本能产生生理性恐惧,但现在,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宽敞而嘈杂的临时战地医院,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声响,骤然静得只剩下心跳和寂静。
这一刻,所有虫族在忽然全都安静下来,就连笼子里失控的也变得平静,只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目,疑惑而迷茫地怔怔望向洛顿所在的方向。
“啊,夏泽威尔秘书长,您—— 您怎么哭了?”
夏泽威尔听到身旁达勒的声音。
谁哭了?
夏泽威尔皱起眉,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和脸颊,诧异地看着手指上沾染的泪水。
“怎么我也……”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就听达勒又说道。
夏泽威尔看向同样泪流满面的达勒,仿佛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过身,环顾整个战地医院 ——
不论是醒着的还是昏迷的,清醒的还是失控的,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所有的虫族……都在无声哭泣。
“不是我们在哭,”夏泽威尔一时怔然,紧接着明白过来,轻声道,“这是……陛下的眼泪。”
来自虫王的第一次精神链接 —— 建立!
如果说,所有虫族在初见虫王之茧与陛下时,懂得了什么是爱与敬;
那么此刻,在第一次与陛下建立起精神链接时,感受到的,则是怜与悲……
……还有愤怒。
角落中,莫尔斯同样环视观察四周,眼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与诧异 ——
这就是虫族的虫王,虫族的“涅安珀尔·珀尔菲特”吗?
他眼中的惊异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探究与审慎。
随后,他举起手中的老式相机,按下快门,拍摄记录下眼前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