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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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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行人络绎不绝。
守门官兵靠着围栏百无聊赖地望着他们,偶尔踱步去佯装检查行人的包裹,这时候不知所措的百姓们便会支吾着把一块碎银放在官兵手里,以求自己进城。
林眠吐掉嘴里叼的草,同秦敖混进人群中准备进城。
两人身形高挑,容貌出众,在一众布衣百姓中显得格外显眼。
那官兵眼睛一眯,冲两人招呼道:“那两个,出来。”
秦敖意会,从荷包中摸出两块碎银,正准备递给官兵,却被林眠抢了过去。
林眠把碎银攥在手里训斥他:“兵老爷哪看得起咱们这点银子,你把人家当什么了?”说着转头冲官兵赔笑:“老爷,你见怪了,他刚从山里出来,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
那官兵被林眠的话噎住,想拿银子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恼怒地恨了林眠一眼,后者看不懂脸色似的依旧傻笑。
官兵无法,众人面前又不能失了脸面,只好咳了一声,转头正色将秦敖说教了一番。
碎银被林眠顺走还被批斗的秦敖:“……”
人多眼杂,尽管官兵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作罢。
两人顺着人群走进城门,林眠得意道:“压榨百姓,为非作歹,这种人就不能由着他来。”
秦敖略略点头,他只是不想浪费口舌同官兵争辩,毕竟这阵里一切景象都是虚幻。
林眠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秦敖垂眸扯住他的衣袖,林眠好奇地东张西望,正欲去卖泥人的小摊看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秦敖牵住了。
林眠疑惑:“你拉我干什么?”
秦敖道:“人多,别走散了。”
林眠“哦”了一声,兴冲冲地用从秦敖那里抢来的碎银买了个泥人。他举着那个略显猥琐的泥人向秦敖展示:“怎么样,好看吗?”
秦敖扫过柜台上一排精致的小泥人,不经感慨这人眼光毒辣,选了最丑的一个。
秦敖诚实道:“不好看。”
林眠有些失望:“怎么可能,我是看着像你才买的。”
秦敖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林眠见他吃瘪,开心地捧着泥人给它赐名:“叫你铁柱好了。道长,你千万把铁柱保护好了,这孩子长的不讨喜,心还是不坏的。”说着把泥人塞进秦敖怀中。
别有深意的一番话让秦敖额头抽搐。不等他呵斥林眠,那人已经一溜烟没影了。
秦敖指尖一颤,和那丑泥人大眼瞪小眼。
市井街坊,车水马龙。两人商议着找个地方坐下再静观其变。
二人跟随人流来到一座酒楼,守在门口的小二见秦敖穿着贵气,搓着手谄媚道:“两位客官里面请,我们缘君楼山珍海味全都有。”
两人穿过前堂,酒肉香气混合着少女脂粉弥漫在酒楼上空,纱影渺渺,屏风后娇笑不断,厅中央胡璇舞步轻盈,丝竹绕梁,余音不绝。
秦敖目不斜视走上木梯,庄重得仿佛走在朝圣的大殿里。
林眠饱含心酸,在这幻境中居然发出了自己前些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的感慨。
两人在包厢里坐下,一个头戴包巾的小厮弯腰进来,待两人点完菜之后问道:“二位公子可有什么忌口?”
林眠笑说:“我不吃葱不吃姜不吃蒜不吃香菜。”
小厮一一记下,转身问秦敖:“这位公子呢?”
秦敖:“不吃辣。“
林眠:“多加辣,我爱吃。”
小厮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
秦敖咬牙道:“劳驾菜品都上两份。”
小厮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一盏茶的功夫菜就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满桌。
林眠撑着头哼歌,把闻到香味的仙童掏出来,那仙童分别品鉴了两人的菜品,毅然决然地坐在了林眠这边,埋头把嘴塞得满满当当。
林眠用手指逗着仙童,抬眼问秦敖:”道长,我身上的魔气消了吗?”
秦敖抿了口茶,觉得这茶淡得出奇:“嗯,等出阵以后我送你去上京。”
林眠连连摆手:“那可别了,不劳烦您了,等出阵以后咱俩就地分道扬镳吧,跟着你不知道下次又被带到哪里去。“
秦敖夹了一块肉沫豆腐,闻言并不抬头:“言而有信,这次是意外。”
那仙童吃得身子颤了两颤,绿豆大小的眼睛瞥见秦敖荷包里的泥人,立刻如临大敌地发起进攻。
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仙童生气地拽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泥人,一面发出“滴滴嘟嘟”的埋怨声。
林眠正欲夹菜,见此情形把筷子一拍呵斥道:“铁球!放开铁柱!”
秦敖揉着眉心:“不要随便给它取名字。”
铁球哪里肯听,卡着铁柱的脖子就往桌下跳,大有一种凛然赴死的豪壮气概。
秦敖眼疾手快地接住它们,铁球依旧不屈不挠,在秦敖手中也不安分,发疯似的扑向无辜的铁柱。
林眠赶忙将铁球塞进包里,仙童依旧十分愤怒,在林眠怀里上窜下跳,秦敖打了个响指,仙童立刻安静了。
林眠疑惑地接过泥人:“铁球怎么这么大的反应?道长,它是不是看出来了这泥人长的像你?……唔?唔?!”
秦敖忍无可忍,给他下了个禁声咒。
林眠无声地比划着,控诉秦敖对他的酷刑。秦敖并不理会他,把铁柱收回去,继续吃饭。
“嘭”一声巨响,楼下传来人群的惊呼声。两人立刻掀开帘子出去,栏台已经挤满了人,林眠瞅了个空子往下看,只见那舞台中央倒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孩。
那女孩长的瘦弱,宽大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极其单薄。一个体型臃肿的男人指着她咒骂。
林眠只消一眼便认定了那人是先前为他们指路的盲人女孩,他侧头去找秦敖,人群中的秦敖面色凝重,显然也是认出她来了。
“好啊你,你个小贱货。”那男人面目狰狞,叫来了两个小厮:“把这个小贱人给我抓下去,居然敢来我的地盘上偷东西!”
百家被一个小厮提住衣领,一只眸子蓄满了泪,她年纪尚小,哪怕再坚强也止不住哽咽:“明明是你们前几日在城门打伤了我弟弟的腿,他现在痛得走不了路,我们找不到吃的,只能来这里了……”
周围宾客多是苑宁城的阔少,此刻议论纷纷。
沈多财气的脸上横肉直抖,戴满翡翠扳指的手一挥,怒道:“哪来的疯子?一派胡言!把她拖出去!狠狠扇她的嘴,看她还敢不敢偷东西,敢不敢胡说八道。”
那小厮捂住百家的嘴往外拖,百家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林眠只觉得脑中发胀,他转身就想往楼下跑,被一只手拦住了。
秦敖沉声道:“阵中之事不得插手,强行改变亡人记忆会遭反噬。”
林眠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小厮被百家咬了一口,痛得松了手。百家哭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林眠眉角抽搐,咬牙挥开秦敖的手,他身子轻盈,几步便越过人群冲下楼。
那侍卫捂住绝望的百家正要往外走,人群中闪出一抹蓝色的影子,只一瞬,那小厮便被踢飞了出去。
众人惊讶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年,那少年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女孩的身上。
女孩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左眼被泛黄的绷带包裹着,她怯生生地望着林眠,林眠微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女孩知道这人是来救她的,委屈地哭了。
沈多财只讶异一瞬,他冲那个被踢飞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沈多财收回目光,见来者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便冷笑道:“你又是谁?”
林眠蓦地发现禁声咒被解除了,他不动声色地撇向二楼,并没有发现秦敖的身影。百家的小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林眠将女孩护在身后,环视一圈冷道:“林某乃一介草医,今日路过此处,不知道这姑娘是偷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竟惹得这位老先生这么大张旗鼓?”
人群中一个杂役本就看不惯沈多财的行为,此刻见有人撑腰,便吞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这姑娘只拿了两个馒头。”
沈多财恶狠狠地睨了他一眼,那人弯腰退了出去。林眠拍手道:“没想到这风水宝地,馒头也是一道珍馐。”
林眠把林啼给他装银子的布袋拍在桌上,讥讽一笑:“那给我们上十笼馒头,我倒要看看这缘君楼的馒头有多金贵,我付不付的起。”
四周看客被他这番阵仗弄得唏嘘不断,沈多财自觉挂面,便收了一副嘴脸,冲众人讨好道歉。乘这间隙,林眠低头看去,百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在衣服上磨蹭许久,随后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指。
林眠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百家眉眼弯弯,破涕为笑:“谢谢你,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