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念山中客》原木纯

5、苑宁城 百家泥嚎

　　两人经过秦敖和林眠身边，林眠看到百家遮眼的白布平整地覆在脸上，他皱眉道：“那女孩没有眼睛。”

　　秦敖略一点头，林眠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继续跟着他们吗？”

　　“嗯，跟着他们，阵主人应该是想让我们知道一些事。”

　　林眠轻快地跳下石头，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他们的死因吗？”

　　秦敖抬眸望着身前的两人：“也许是，也许不是；前尘执念，后人不知。”

　　二人停住脚步，百家把麻绳放下，摸索着走到树前，踮着脚去够上面的果子。

　　她眼睛看不见，费了好半天劲才摘到两个。百家笑着把果子在粗布衣服上擦净，递给万安：“吃吧，是干净的。”

　　万安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林眠看清他手中拿的东西后一阵牙疼，又是那个毒果子。

　　“怎么样？是什么味的？”百家期待地问少年，后者嘴角抽搐，两滴泪落在破棉絮上。跟在后面的两人皆是一惊。

　　万安用袖管擦干了泪，微笑着：“是甜的。”

　　百家欢呼一声，瘦削的脸爬上两抹红晕，她咬了一大口果子，含糊着说：“还好你吃得出来味道，又当我的眼睛又当我的嘴，真是辛苦你了。”

　　秦敖蹙眉：“也没有味觉。”

　　林眠见万安果子放到竹篾上，神色复杂道：“我小时候吃过那果子，是苦的。”

　　秦敖闻言也有些发愣，随即继续观察两人。

　　百家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把摘下来的果子轻轻放到竹篾上，万安背挺的很直，时不时应着。

　　微风拂过，树影斑驳，扬起百家额前的发丝。她转过头去，若有若无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疲倦的脸庞泛起幸福的涟漪。

　　“你瞧。”百家重新拉起麻绳，深吸一口气就往前冲去，她跑的很快，万安在竹篾上眯眼笑着。

　　这条路他们似是走过多遍，多到百家不用听从万安的指挥，也能自如地越过障碍。

　　“起风啦！”百家欢快地喊着，障目的白布同墨发一同飘浮，她脚下生风，跑去的时候似是带去了万千生机，所到之处的一片墨绿竟都像施了法般开出了淡红色的花。

　　林眠三两步追上两人，他侧头去望秦敖，满天赤花飘落，小道上开出的花犹如幻象一般凋零不见，秦敖已跑到了自己的前方。

　　林眠望着那背影，眉间一颤，周身豁然开朗，他们跟着两人的指引不知何时已经跑出了那片林子。

　　田间麦穗满溢，微风拂过，遍地黄金叶。

　　秦敖发觉林眠没跟上来，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林眠伸出手握住一片还未消散的花瓣，伸手时，掌心一片虚无。

　　“是幻术。”秦敖声音淡淡道。

　　“哦。”王八村的村民们都是魔族后代，林眠就是听些怪异之事长大的，因此他从小接受能力就极强。先前在进城的路上遇到妖魔也并不真的害怕，他只怕鬼。

　　远处，百家拖着竹篾跑得越来越快，她不知疲倦地跑着，暖阳初临，苍生共渡。万安闭上眼睛，影子投在地上，林眠和秦敖目送两人化成光斑，飘零，破碎。那光点逐渐汇集，在空中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丝带，指向前方未知。

　　两人俱是沉默，良久，林眠揭下隐身符：“走吧，去弄明白他们想说什么。”

　　仙童这会儿想到要给予秦敖一点人文关怀了，它爬到秦敖头上，小东西左思右想，见路边花团锦簇，十分好看，于是坐下给他编起了辫子。

　　林眠走在前面，两人一路无言。走了约莫两里路，他看见不远处的城门，大道上似乎还有稀疏的人影往这边走来，他刚想告诉秦敖，转头却愕然对上满头红花。

　　仙童勤快地跳上跳下，马不停蹄地完成自己的伟业。

　　秦敖一路想着阵里的事，并未察觉头上的异样。林眠的表情简直五彩斑斓，双颊憋的通红，极力掐住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来。

　　秦敖不明所以：“怎么了？”

　　林眠捂住嘴憋笑，指着旁边的水坑：“你自己看。”

　　秦敖疑惑地俯身，目光同水中自己的倒影交接的一瞬间，原本淡漠的表情破裂了。

　　林眠弯腰撑住树，笑得快崩溃了。秦敖头上的万花丛姹紫嫣红，十分好看，甚至有两只蝴蝶飞来围着他转。

　　仙童在上面开心地挥手，若不是花丛的主人此刻不是一副想要杀人的表情，确实算得上一大美景。

　　秦敖气得咬牙，面色铁青说不出话。他一抬手，仙童便“滴滴嘟嘟”地落到地上。仙童见秦敖面色不善，吓得扑棱两只短腿就往林眠那里跑。

　　秦敖一把将它抓住，林眠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制止道：“喂，你干什么，有什么你别拿孩子撒气。”

　　仙童受到惊吓浑身颤抖，害怕地抱住脑袋。秦敖眉角抽搐，把仙童丢给林眠。林眠手快稳稳接住，仙童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抱着林眠的手指委屈地“滴嘟”告状。

　　林眠象征性抚摸它两下以示安慰，那仙童玩累了，乖巧地钻回林眠荷包中。

　　秦敖正皱着眉对着水坑扯头上的花。林眠“啧啧”两声，正想去四周逛逛，走了几步发现那路上的人影近了，四名妙龄少女正谈笑着信步而来。

　　他良心发现，好心退回来提醒秦敖：“道长，你要不先回避一下？”

　　谁知那仙童簪花的技术过硬，秦敖为了不散发冠，拆得十分仔细，此时心无旁骛，没有听到林眠说话。

　　林眠见秦敖不理自己，那群少女快要走到跟前了，他咳了两声，加重语气：“秦道长。”

　　秦敖依旧目不转睛：”何事？”

　　那群少女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话，看到树后的林眠先是一惊，随后视线转到秦敖身上，都捂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位胆大的开口：“哟，这还有个男花仙。”

　　林眠扶额偷笑，肩膀一颤一颤地去看秦敖的反应。

　　秦敖白净的脸“唰”一下红了，他站起身，蹙眉深吸一口气，顶着满头红花转身走进草丛中。

　　那群姑娘依旧笑，其中一个推搡着先前说话的姑娘：“叫你逗别人，你看把人气走了。”

　　那姑娘也觉得不好意思，支吾道：“我哪知道会成这样。”她视线转向林眠，笑了：“小公子，对不住了哈，你替我给你朋友道个歉。”说着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林眠：“这是我家自己做的方糖，你们拿去吃吧，就当赔礼了。”

　　林眠笑着接过，那几位姑娘又说笑着走了。他寻着草丛走去，秦敖依旧在扯头上的花，这次没有照着水坑，动作难免不便，取了好半天也没摘下一朵。

　　“我来帮你吧。”林眠收了笑，走到秦敖身前。后者并未接话，原本摘花的手却放下了。

　　林眠抬手替他拨弄头顶的花瓣，秦敖微微低头，林眠取下所有花后心生一计，眯眼把一朵桃花别在秦敖鬓侧。

　　“好了。”林眠大手一挥，欣赏自己的成果。粉嫩的桃花同秦敖不苟言笑的冷脸搭配，竟不算太违和。

　　秦敖将那桃花取下握在手中，耳朵尚未褪却的薄红更甚了，蹙眉道：“你还要拿我取笑？”

　　林眠见计谋被识破，干笑两声：“哈哈，我们快走吧，刚才我就看到苑宁城在前头了。”

　　秦敖冷哼一声，越过他走了。林眠弯着眼睛跟在后面，笑问：“秦道长，你这小仙童怎么不听你话呢？”

　　秦敖咬牙，一字一顿道：“没给它造好，尽学了些陋习。”

　　荷包里睡得四仰八叉的仙童：“？”

　　林眠眼珠子一转，调侃道：“道长，你知道那群小姑娘刚才叫你什么吗？”

　　秦敖脸色僵硬地转头看他。

　　林眠竖起食指转两圈，贱笑着说：“叫你，桃冠俏公子。”

　　秦敖握紧拳头，林眠依旧作死：“秦道长，你说会不会我们进城之后你就风名远扬了？”

　　“唰”的一声，秦敖召出长刀，那刀身锋利，散发出隐隐红光。秦敖神情阴鸷，吓得林眠连忙止住话：“你要干什么？我逗你玩的你还当真啊？快把刀放下！”

　　秦敖并不看他，长刀在主人手中迸发出猩红的光芒。他认真地在空中比划，寻找着力点：“劈阵。”

　　林眠慌了，他瞪眼道：“不是说直接劈会被反噬吗？你不要命了？我逗你的，逗你的，那姑娘没这么说！”

　　林眠在心中暗暗对那姑娘道歉，凄凉道：“祖宗，你把刀放下，你有修为倒是不怕，我就一凡人，你这一刀下去我得死几百遍啊？”

　　秦敖将刀收回鞘，那刀又悄无声息隐入空中。他不再说话，阴沉的表情有所缓和。

　　林眠撇嘴屁颠颠地跟上去，讨好地摸出布帕，将方糖呈在他面前，笑道：“道长，下次别劈阵了好吗？”

　　秦敖随意捻起一颗糖，甜味在嘴里漫开，原本紧皱的眉松动了：“看你表现。”

　　林眠见把人哄好了，得意地勾了勾唇，将剩下的方糖重新包好，小心地揣回去。全然不顾秦敖想再拿一颗的手。他大手一挥：“好了，我们快进城吧！”

　　秦敖：“……”

　　当时就该把这个人一刀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