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预期》落笙霜汐

1、错付

　　【窗外梧桐叶纷纷扬扬，古城钟楼余音环绕，音律随清风，协奏曲记述着第一次重逢。】

　　九月初，梧安的天热得让人心烦意乱，待在家里，衣服都能从里到外被汗浸透，轻轻一拧，都能装满一桶水来。
　　窗外昏暗的薄雾逐渐被一抹淡淡的红光笼罩。

　　五点五十，闹铃准时在屋内响起。

　　沈怀笙蒙着被子在身旁的桌上乱摸一阵，终于举手按掉了着惹人心烦的玩意。

　　魂不守舍的沈怀笙捂着脑袋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装满牛奶的玻璃瓶一饮而尽。

　　喝完牛奶莫名让人更加困倦。

　　上眼皮和下眼皮似装了磁铁一般，无论被强制掰成啥样，它们总能严丝合缝吸在一起。

　　朦胧中还能听见： “今天是上学第一天，路上不知道堵成啥样。”

　　程冉绕到沈怀笙前，看着眼神迷离动作磨蹭的孩子，不免蹭的一下火气冲天：“沈怀笙，你上高中了，长大了不用什么都要我教吧。

　　沈怀笙迷糊：“知道了。”

　　她继续：“要给老师留下好印象，这点很重要不用我说吧。”

　　程冉扯出凳子，坐下后仍旧滔滔不绝：“你看看，从小学到初中，每个老师都说你好，这点不是我吹，有证实的，每次家长会老师都说你表现好，从来没有找过麻烦。”说着她顺手夹了个荷包蛋放进沈怀笙碗里。

　　“知道了。”

　　程冉一抬头就注意到沈怀笙的头发，她立刻站起绕道沈怀笙身后：“你这个头发我说了多少次卡起来。”
　　她上手揽起沈怀笙散落的八字刘海，两根黑棍卡把刘海分到了两边。

　　这也许就是起床气吧。程冉每天早上都来这么一下，专业捧哏十六年的沈怀笙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神奇的是，程冉每次说完都需要点回应，不给回应她就会一直问：“听到了没有？”

　　沈怀笙和程冉就如鱼和熊掌必须兼得，缺其一，剧情都发展不下去。

　　每次说完沈怀笙回答一声“知道了。”

　　然后下一轮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

　　两人匆忙吃完早饭，程冉拎起手提包冲出大门，沈怀笙背着包磨蹭在镜子面前收拾着自己的头发。

　　沈怀笙是个小圆脸，虽然每个五官单拎出来不是很惊艳，但是组在一起，却看起来非常协调端正。

　　按理说，这种脸型，搭任何头发都很适合……

　　可每次照镜子都能给沈怀笙一种巨大冲击，程锦冉老喜欢把她的头发分到两侧，头皮中间留一个如同东非大裂谷的白缝，扯着头发坠向两边。

　　还记得一年程女士带着她去理发店理发，洗完头理发师问她是侧分还是中分的时候，沈怀笙回答不知道，那理发师说那就是中分了。

　　沈怀笙听完一脸茫然。

　　那理发师解释是沈怀笙洗完头后，头发自动分成两边，中间发缝整整齐齐，她一看镜子里果真如此，一看就是程大师的手笔。

　　按照这趋势下去，过不了几年，沈怀笙就要地中海了。

　　她对着镜子多扒拉几下刘海，刘海拨出一些用卡子卡住。直到碎发不倔强翘上天，心满意足离开。

　　2023年九月一日，开学了。

　　校领导为了振奋学生斗志，礼堂专门组织了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开学典礼。

　　“同学们，welcome！我校开创理念是创新，发展，自由，对于学校的校纪校规，我校都是以国内外融合方式，致力于打造学生的个性化，与全面化。

　　早上起得太早，校领导发言，又讲了一堆专业术语，三句话里有两句条例，听得沈怀笙云里雾里，仿佛咒语般催眠，身子一沉，晕厥在小桌板上。

　　睡意正浓，忽然耳边一姐妹激动道：“哇去，太帅了。是真人吗，怎么长得跟漫画男主一样。”
　　“姐妹，等会儿一起去要微信呀！”

　　周围的欢呼雀跃吵得沈怀笙被迫放弃梦境逃逸，缓缓睁开松散的双眼。
　　瞬间剧场内黑压压一片，一盏白色聚光灯打在一人身上。

　　钢琴凳上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生，穿着西装薄底皮鞋，身姿微微前倾，双脚自在落于踏板上。

　　聚光灯下的他皮肤如玉，身形如松。
　　直挺挺的影子拓印于红棕色地板，驼峰如连山脊线，上下浮动的睫毛似羽翼煽动。

　　修长的手指轻盈跳跃在琴键之间，旋律悠扬婉转，如身陷古典宫殿跳出华丽圆舞曲。

　　每个动作都似代码输入一般精确优雅。

　　沈怀笙自小视力是极好的，定睛一瞧，看起来有点眼熟。
　　再从过往社交录里一翻。
　　思绪忽然卡壳。
　　他怎么回来了？

　　虽然音量极小，但还是让邻座发出感叹的同学听到了。

　　她侧头问：“同学，认识呀？”

　　沈怀笙立马含蓄道：“没…没，不认识。第一天开学嘛，都是新同学。”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韩陌尘，老家隔壁邻居的孩子。

　　自己婆婆与韩陌尘奶奶年轻时候一同参加的文工团，说起来还是世交。
　　少年时期工作太多，老了之后有闲情便经常约在一起坐在树荫下乘凉唠嗑。

　　小时候，回老家是沈怀笙一年里最期待的事。

　　儿时因为父母都是私企职工，每年假期拢共就十天，她父亲常年委派海外，父亲这个职位在她生命里显得格外渺小。

　　又因单独在家的沈怀笙年纪太小，没法开动燃气灶颠锅做饭。

　　程冉总担心沈怀笙放暑假没人在家中做饭会把她自己饿死，只好请假几日带沈怀笙回到，交给自己母亲。

　　假期短短结束的程冉自己坐高铁回梧安市，留下沈怀笙待在婆婆身边。

　　等她离开后，一老一小欢快的暑假生活就开始了。

　　婆婆找年轻时候的好友。

　　沈怀笙便被带着一起去找隔壁写作业的韩陌尘。

　　沈怀笙进韩陌尘家就和进自家一样，脱了鞋直接上床，丝毫不顾及他的想法，不过也就因为他没什么想法，才直接坐在床上。因为在那边，对好朋友最高礼仪就是让他们脱鞋到床上来坐，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谁也没法改变。
　　前几次她还是有点抗拒，后几次直接被韩陌尘热情的奶奶赶上了床。

　　每次一推开他们家门，韩陌尘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看书，这种碾压智商的对比次次都会出现。

　　虽然他俩读的一直是同一年级，可韩陌尘的作业量看起来总是很多。

　　沈怀笙只好抱着他买来专门给她解闷的兔子玩偶，趴在床边等他完成作业。

　　日光下的少年握笔的手骨节分明，依稀中还能看见顿笔带起来的青色脉络，笔尖不加思索间排出连串答案。

　　他时而眉头微蹙，单手撑头，另只手臂轻搭桌侧。

　　桌上布满整齐分格的草稿纸，演示着他如流水般清晰直叙的思考过程。

　　韩陌尘写完作业，本本整齐摞在书桌一侧，趾节骨卡卡掰得直响。

　　他转头一看，沈怀笙早已抱着兔子玩偶睡着了。

　　韩陌尘轻轻站起，一腿跪在床边，伸长胳膊拽出墙角被子，打开缓缓盖在沈怀笙身上，掖了掖被角，把兔娃娃和她一同包在被子里。

　　随后他拿起写作业时坐的塑料蓝板凳，脚步轻缓走出房间，从外面轻轻关上门。

　　这门一合，就关闭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