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执手并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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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先前不太懂你说的秩序”，宇文靖道，“后来，你们的先皇后意图谋反，萧正则却并未立时诛杀，而是即位后以律法处置，以正视听。我才懂得，西戎为何自成祖以来，篡位谋权之事频发。我们有的只是酷刑，砍手、剥皮、剜心……却少了律法。一人篡位得成，人人皆想模仿。”
容鹿鸣坐到床沿，默默看着宇文靖。
“我猜，你预备送我回我的封地雍城。那里有我的亲卫、骑兵、军团……以其为据点，我可以掀起一场战争”，他回望着她，“你既亲自来了，代表你的国君萧正则也会支持我。你于战场更是熟稔，有你们相助，我必战胜王叔。”
宇文靖静了一息，接着道：“鹿鸣，还是你。我知你在西戎国内也有数间书坊，届时，我猜你或许会令这些书坊刊印些文章、故事，纷纷叙说我才是皇室正统，真正堪当大位，而我皇叔奕王，不过一届叛臣贼子。或许，闲来无事时，你已写下几篇了，对否？”
“对。”容鹿鸣答道。相识多年，他们都熟悉彼此的计谋。
“我真嫉妒萧正则那家伙，能得你这般国士。”
“不必奉承。你并不准备按我的计划去做。”
“这计划确实是最稳妥的，鹿鸣，你竟能为我谋划至此。如此大恩，若今世不得报偿，来世必定结草衔环！”
“宇文靖，你想做什么？”
“与你一起久了，有时候，我会像你做过的那样，赌一把。”
“若你败了……”
“那大位当属我王叔，你知我如此为之的用心，别怪我，我们来世再见。蓝英会将兵符交给你，我的兵皆会听令于你。再加上胡城、仇图南，威胁我皇叔和晋国重盟，应该不太难。这些，都要靠你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容鹿鸣突然出声地笑了，叹了口气，“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宫内太监，有我的心腹。可宫外那些曾投效我的人，见我落得如此境遇，不知变心了未？”
“没派个心腹太监去探探口风？”
“靠那些太监吗？他们确实忠诚、精明，也擅算计。可是，和那些老狐狸比，他们还差得远。鹿鸣，那些政局之中的魑魅魍魉，是我们周旋惯了的，对他们而言却不是。”
“成吧，我替你去看一看那几位？”
“你还记得是谁吗？”
“落魄武将、被打压的吏部侍郎，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位禁军副统领。”
“记得可真清楚。”
“当时不是你叫我千万莫忘记的吗？”
“我的底牌全数交托于你，若谋划得当，这几人，足矣。此事，全靠你了。”宇文靖忍痛站起，朝容鹿鸣恭敬一礼。
礼罢坐下，他笑着道：“我倒还真想再瞧瞧你着襦裙，舞长剑的样子。”
当年两国盟约稳固，宇文靖在容家军中效力之时，两人曾扮过舞姬与家丁，潜入敌国宰辅之家，打探消息。
容鹿鸣微微一笑，吐出三个字：“去你的！”
而后敛了容色：“你不必忧心。即便他们皆变节，我亦会尽力周旋，为你争取时间。蓝英听从你安排，已带领你的亲兵秘密行军而来。到时，我同你一道，里应外合。”
宇文靖还想说什么，容鹿鸣做了个“停”的手势。转身欲走时，猛然想起点东西，自怀中取出装茶的竹筒，丢给宇文靖。
“我该说你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从容淡定？入宫救个被层层囚禁的王爷，还随身带着茶筒？”宇文靖哭笑不得，嘴上虽这样说着，却是欢喜得不行，打开筒塞，嗅着茶叶干燥沁人的香气，一刹地，似乎连疼痛都远了。
“估计到了，你不一定会随我走。楼下的书就放那儿？”
“那些书，你看过吗？”
顿了顿，容鹿鸣答到：“翻过。”
这些书，不知经过几番战乱、政争。有新有旧，有的缺页少句，有的血迹已干。
不同的人，不同的争斗，皆有意图不同的诠释。
书中的内容，所谓的卜筮之礼，真的有意义吗？
“就放那吧，会有新的监正来借此解读那些卦象。只是，不知他还会不会死？”
“若那解卦之人说，要献祭你这个王孙才可保西戎国泰民安呢？”容鹿鸣问。
“那不刚好，我就在在观星阁之上，都不用挪地方，直接祭了。”宇文靖往床上一趟，将两手枕在脑后，好不潇洒。
“你呀……要活着，等我！”
“好。”
容鹿鸣没直接回迦陵楼。容小虎在相隔两条街的一间茶肆中等她。背了只琴匣，匣中装的，却是短刀。
他知道容鹿鸣的计划，如若情况有变，这茶肆之中鱼龙混杂，掀起些混乱，不难脱身。
却见容鹿鸣自己来了，面容平和，不像遇着什么大麻烦。
容鹿鸣坐到他面前，给自己斟了杯茶，香气扑鼻。
“是我晋国南境的岩茶，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喝到。”
“二郎”，容小虎以手掌罩住她面前茶盏，“一会儿再品，那个人呢？”
“他选了个最冒险的法子。成败一举间，我们在外策应他。”
容小虎叹了口气，“同你今早去时料的一样。你们这些人呐！”
“难道你不是？”
“……”
容小虎没说话，心里念着：这一群疯子。
他并不知道，更疯的还在后面。
茶肆不远处，忽然起了喧嚣。这种事，容鹿鸣是从不参与的。却见起伏错落的人群之中，偶然地，露出个熟悉的身影。
容小虎也看见了，一瞬地变了脸色！也不看一旁的容鹿鸣，拎着琴匣就要往外奔。
容鹿鸣伸手扯住那琴匣，“其中短刀一旦出手，他脱不了身，你也脱不了身。”
“少将军！”慌乱之中，容小虎也顾不得了，低声恳求她的允肯。
“你坐着，我去。”
她起身，向不远处的几张桌子走去，那里有人叫了茶点，正举箸品尝。
“叨扰，能否借在下支筷子。”
答话的是位小娘子，见容鹿鸣着实俊俏，面红，递了支洁净的鸡翅木筷子给她。
容鹿鸣谢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容小虎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当年，被困南蛮最大的酒楼，手无寸铁，亲卫皆不在身侧，容鹿鸣就靠着一根筷子，于刀光剑影中拼杀而出。
于阗京中，迦陵楼最为繁盛，而这几日犹甚。
不错，楼中花魁艳冠于阗京，但那填词、唱曲、翩舞虽遥胜于别处青楼，可到底仍算是一类。
可这迦陵楼中新来的舞姬却不同。虽说美貌无匹，一来便压过了楼里的诸位美人，却是个哑巴，不能唱曲，不会舞乐。看似清弱如凌波仙子，却擅长舞剑。
是柄铁铸的宝剑。
她抽出长剑，剑刃鸣动有声，寒光烁烁如冷霜。
不必羯鼓与琴，她只用琵琶伴奏。而时时跟在她身边的琴师，却是个瞎子，以白练覆目。
起初来迦陵楼观其舞剑者，皆心有好奇却不以为然：一个哑巴、一个瞎子，能舞出个什么来？远观那舞姬纤细，闻听舞的还是铁剑，能握得稳吗？
待走近了，看清了那舞姬的容貌，却又觉得舞不舞剑都无妨，坐得近些，观此美人已是极好。
继而琵琶弦惊。
却见那绝色舞姬抽剑若一道寒光，抬腕、沉腰、回身，剑影错错落落，步步踏节，倩影并锋芒一道婉转。
未闻其吟唱，却见她已然如同一揆铿锵俊丽的曲子。
待到曲终收锋，长剑入鞘，身姿亭亭，静立如莲。一身白衣，又仿若弦月。而余剑气绕梁，久久不散。
舞台之下，久在旖旎乡中浸淫的诸位大人，何曾见过此景？
静了片刻，喊“赏”之声响成一片。
或罗袖翩跹，青锋乍动；
或缓如流云，袖拂剑凝；或疾若惊鸿，凛气横生……
变化万端，数次观览之间，竟无法窥尽。
而那琵琶，亦是撼人心魄。
初听转弦拨抹，忽作繁音，嘈嘈切切，若骤雨敲阶，万珠落盘。或低回幽咽，婉转萦梁。
曲酣之际与剑舞共醉，弦惊玉裂，音遏行云，风雷隐于弦底，山河藏于指间。满堂寂然，唯闻琵琶鸣、唯观剑舞惊。
得益于此剑舞、此琵琶，迦陵楼近日以来，一座难求。
容鹿鸣是仇图南的故交，阿荧固然信得过，可她信不过那盲眼的琴师。
因而屡次试探，用她的话来说是：“作为迦陵楼的幕后老板之一，这城中的好琴师我全都熟识。你这个盲眼的，琴艺如此高超，我先前怎会从未听说过？”一边说着，一边刻意递过去一杯热茶，不待到他手中，突地松开，观这琴师如何。
只听“啪”的一声，茶盏坠地，那琴师一惊，茫然地仰着脸，片刻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有愧色。
阿荧口中说着“抱歉”，心中却另有所想。
那日阿荧玩笑着说，她不会舞剑，却会舞匕首。
一柄锐利的匕首与她手中舞着，突然直奔琴师的双眼刺去。
容小虎想立刻抽刀，却被容鹿鸣生生按住。只得隐隐地抖着，见她微微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执手并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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