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律你以光》今天也很悠

3、沉入风暴之前 晚上九

　　晚上九点，林知棠走进律所第七会议室时，会议桌上早已摆好三份文件和一杯黑咖啡，温度刚好，不多不少，像她一贯的作风。她掀起笔记本电脑屏幕，快速翻开最上面的卷宗。
　　案件编号：LX-0416。案由：中小企业非法解雇孕期女工，维权引发集体诉讼。涉案企业为楚氏集团下属控股子公司之一。

　　“你确定要接？”楚行止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担忧。
　　林知棠没抬头，只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你不是一向支持我在公众舆论上主张正义么？怎么今天反倒劝起我来了？”
　　“这不是正义的问题。”楚行止走近两步，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卷宗上，“这家子公司虽是我们集团旗下，但层级太深，经营早就半独立。你现在动这件事，是在撼我们楚家一块最敏感的资本版图。”
　　林知棠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所以你是站在对立面来劝我别碰？”
　　“我是来告诉你，这不是你以前接的那种公益案了。”楚行止语气加重，“现在不是媒体喊两句口号、民众同情一下就能收场的事。这背后是一整条产业链，一旦你动了，背刺的刀不会留情。”
　　林知棠顿了一下，忽然轻笑出声：“你这语气，比我爸还像家长。”
　　楚行止挑眉：“不讲道理？”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为了别人家的事把自己搭进去。”他语气一转，终归是朋友间的诚意劝诫。
　　“她们不是‘别人家的事’。”林知棠合上笔记本，“你知道我接案之前都看什么？看证词里有没有动过假，看录音是不是一刀未剪。这个案子干净，光凭那几封举报信，我就信她们没说谎。”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磐石。“你集团内部如果真有问题，不如借这次顺势清理。”
　　楚行止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有反驳。
　　“你倒是替我铺好了退路。”他低声道，“不过我会先替你铺一条安全的正门。律所那边我联系好了，公关方案也准备一份。不管你怎么打，我来负责把你送出去。”
　　“合作愉快。”林知棠朝他举杯，仿佛刚谈完一桩合约。
　　楚行止摇头失笑：“你们师门这批律政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固执。”
　　林知棠低声应了一句：“不是固执，是信仰。”
　　林知棠静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也正好试试，他们的火到底能烧多大。”
　　楚行止皱了眉，却没再劝。
　　她是那种看起来温和、实则寸步不让的人。表面规整得像规矩写的信条，骨子里却藏着锋利的倔强。他见过她面对庭审中高位对手时不躲不让的样子，那不是一份合同能约束的忠诚，是一种认定之后就不会回头的信仰。
　　“你师姐当年跟我合伙的时候也就是这副德行。”楚行止哼了一声，“你们师门是都信这一套？”
　　“我们没信什么。”林知棠淡淡答道，“我只是信，‘她们’值得。”
　　她指的是卷宗里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证词——那些在职场中被污蔑、压榨、沉默的女性。
　　她们也许没有背景，没有法律常识，也不懂话术，但她们在一个接一个的投诉信中，用手写下的笔迹说明她们没有撒谎。
　　“我会跟你一起上的。”楚行止妥协，“但你得答应我，一旦风头不对，抽身。”
　　林知棠没有回答，只轻轻合上了卷宗。
　　她的指尖按在封皮上，像是落下一块沉稳的印章。

　　会议结束，林知棠走出会议室，阳光照在长廊的玻璃上。她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
　　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初年：明天我等你来。】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意，也像是习惯。手机被放进西装口袋。她拉了拉袖口，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身后是会议桌上那份还没盖章的委托协议，它静静躺在那里，仿佛等待着一场注定会掀起风浪的审判。

　　讲座开始前，楚念本来是打算装死的。
　　“明天我等你来。”那句发出去之后，对方就再没回她。她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结果却像自讨了个没趣。她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心里只是隐隐有些堵。
　　楚念坐在礼堂最后一排，双腿懒散搭在前排座椅边缘，脑袋靠在墙上，耳机塞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前排传来几句窃窃私语：“听说这次请来的是律协推荐的嘉宾，某大型律所的金牌律师，好像还是本地哪个首席顾问……”
　　“这么厉害？”
　　“嗯，长得还贼好看。”
　　楚念没抬头，她正想关掉手机打个盹，讲台上的灯光忽然亮起。一道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在静默的礼堂中分外清晰。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动作定住。
　　那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女人，修身剪裁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白衬衫领口略微敞开，头发束在脑后，步态干净利落。她拿起麦克风站在讲台中央，眉眼清冷，语气平稳。
　　林知棠长得极有攻击性，但并不尖锐，是一种带着控制力的压迫感。她五官清晰而深刻，眉骨立体，眼型偏长，睫毛浓密卷翘，眼尾自然上扬，带着天生的凌厉。鼻梁挺直，唇线柔和，整张脸像是刀削过又被水润过，明明锋利却不失女人味，既伶俐又温柔。
　　身上常年是干净利落的西装外套和高腰裤，深色系为主，却永远熨得笔挺、合身得体，连她偶尔提包走路的节奏都像被律所里长年训练出的沉稳节奏。
　　“大家好，我是来自明澜律所的林知棠。”
　　楚念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猛地从椅背上坐直。
　　——林知棠？
　　——林。知。棠？
　　她迅速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拆解重组，对应上了那个网名叫“林以北”的人。她忽然想起来，聊天记录最开始的时候，对方确实说过一句“律所太忙，不太能随便出门”。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有点发凉。
　　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站在几十个学生面前，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讲着关于法律的事。
　　楚念的目光一刻都没从她身上移开。林知棠显然没注意到她，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又转回讲稿上。
　　——她居然长成这样？
　　——比照片好看。
　　——比想象中更有距离感。
　　楚念下意识抿了抿唇，突然觉得昨天发的那句“明天等你来”，有点像在表白。
　　但也就在她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讲台上的林知棠停顿了一下，抬眼的那一刻，视线像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礼堂最后一排的某个方向。
　　她的目光在那片区域逗留了一秒。
　　楚念整个人绷住，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认出来了没？
　　讲座继续。林知棠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轻轻翻过一页纸，语气不变：
　　“……这起案例最关键的问题，是‘知情’与‘意愿’的区分，我们从法律角度……”
　　楚念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背脊有点热。
　　她用手机打开聊天框，看着那个再也没有回复自己的账号，指尖轻轻敲了几下，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
　　讲座结束后，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场，有的还在小声感叹刚刚那位律师“也太飒了吧”“跟电视剧女主似的”。
　　楚念没动。她仍然坐在最后一排，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盯着讲台方向不动声色。
　　林知棠收起讲稿，和校方那边点头致意后走下讲台，有学生凑上前去搭话，她礼貌回应，但并不多留。
　　楚念趁机从侧门绕出去，快步走进走廊。她赌林知棠要从后门离开。
　　她向来直觉准，这次也不例外。
　　五分钟后，走廊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楚念靠在墙边，背挺得笔直，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耳机线，等人走近了，才慢吞吞抬头。
　　林知棠一愣。
　　她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校服、头发高高扎起、银项链在灯光下微微闪光的女孩。
　　“初年？”她的声音低了半拍，有些出乎意料。
　　“嗯，是我哦，律师姐姐”楚念带点傲娇又慢悠悠道。
　　林知棠的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沉默了两秒：“你学校？”
　　“我穿着校服呢，你看不出来？”
　　楚念往前走了一步，抬眼打量她。
　　近距离看，林知棠五官精致，肤色白皙，哪怕没化浓妆也自带一种锋利的清冷感。她站得笔挺，西装外套没脱，包还夹在手臂里，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楚念挑眉：“你之前不还说我安全意识太差？那你呢？不怕我真是个骗子吗？”
　　“你不是。”林知棠笑了笑。
　　那笑容不明显，却像一束不经意的光，落在楚念心上。
　　她顿了顿，又道：“你头像和照片反差太大，没认出来。”
　　楚念哼了一声：“那我现实里好看还是头像好看？”
　　林知棠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现实。”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少在网上约人，尤其像你这样，校服都还没脱完。”
　　楚念嘴角一抽，几乎笑出声：“你管得还挺宽。”
　　“职业病。”林知棠依旧语气平淡，却微微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有什么事，别在平台上发，直接微信。”
　　“嗯？我为什么会有你微信？”楚念惊讶
　　“你哥。”“我跟你哥是朋友，他的办公桌有你的照片。”
　　“啊？”楚念一脸疑惑，又有点无语“你们律师是不是都这么腹黑……一开始就认出我了都不说。
　　林知棠没回应，只是低头看了眼表：“我得走了，律所还有会。”
　　楚念点点头，往旁边让开一步。
　　等她走过时，她忽然开口：“喂，林以北。”
　　林知棠脚步一顿，回头：“我叫，林知棠。”
　　楚念抬眼看她，桃花眼里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明晃晃的不安分：“现在还觉得我不安全么？”
　　林知棠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地在楚念脑门上弹了一下。
　　“挺危险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楚念摸了摸被弹的地方，低声骂了一句：“……神经”可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原来，明天真的见到了。

　　车门“啪”一声关上，林知棠坐进后排，摘下耳钉，靠在座椅背上。
　　讲座现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双带着不服与傲气的桃花眼也挥之不去。
　　她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
　　“楚念……”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她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楚行止的妹妹，家里那个最难管的小公主，国外回来的、脾气古怪、漂亮又惹事精的那一个。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楚行止提到她时，他皱着眉头说：“小姑娘太野了，一点规矩没有。”林知棠笑了笑。
　　规矩？
　　今天讲台下那个靠在走廊墙边、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她的女孩，确实离“规矩”二字十万八千里。
　　可偏偏，她的确认出来了她。
　　不是因为头像。
　　是因为她在楚行止办公室无意间看到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冲浪服，披着湿漉漉的长发，站在阳光底下笑得灿烂。那种光和热，真实到让人无法忽视。
　　林知棠本不觉得自己会对这种类型感兴趣。她一贯喜欢沉稳、克制、有分寸的人。不管是客户、合作人，还是任何关系，她都习惯将距离拿捏精准。
　　可偏偏今天——
　　她坐在讲台上时，楚念在最后一排，双手抱胸，靠着椅背，像是在审视她。那种毫不掩饰的目光，不像是在听讲，更像是在打量一个猎物。明明她才是律师，才是那个被人“信赖”的角色。可楚念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有点意思。
　　“林姐，要回律所吗？”前排司机回头小声问。
　　林知棠睁开眼，点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聊天软件。
　　【初年：明天我等你来】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将它们悄悄截图收藏。
　　她昨天虽然没有回。但她笑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她当然知道危险是什么样的。
　　可危险从来不是眼前这个明目张胆的小孩，而是那种……明知不可控，却还是靠近了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