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将相》胡酒温

9、第 9 章

　　司徒二苟在皇都当了五年宰相，到第六年开春，还是决定跑路。

　　理由很简单，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初他为陈九夺嫡沾了太多鲜血在手，如今又有权倾朝野的势头，已经堵不住文武百官的悠悠之口了。

　　“我知圣上顾念旧情，并无害我之心，可我一日不走，朝堂便一日不宁，还是准臣麻溜滚蛋吧。”

　　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大冬天，司徒二向陈九递了最后一道折子，日子掐得正好，忠敏将军云三的五年之祭。

　　龙椅上，玄衣帝王的眉眼已不如少时清澈，口音也没了东北大碴子味儿，闻言看他许久，虽面露不舍，终究没说出什么挽留的话。

　　“卿去意已决，朕便赐你良田百亩，黄金万两，准你风光归田。”

　　“不必，赐我一身布衣，归返南疆罢。”

　　你看，人生百年如蜉蝣一梦，说到底还是自在随心最快乐；只是人生在世，也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总有太多不想做却不能不做的事。

　　而现在，他已经做完了那些事，既然云三当年占个山头当大王的愿望没达成，那他就去替他当个浪子，逍遥天涯。

　　只可惜，终不似少年时那般风华正茂了，明明还没到四十岁，两鬓已生出了白发。

　　临行那日正是春寒料峭，将军冢上草木萋萋，迎着风轻轻晃啊晃，长安城郊的柳条黄了又绿，也不知抽了几番新芽。

　　司徒二弃了朝服，卸了乌纱，原计划去南疆走走云三走过的路，连带吹吹花儿逗逗草，象征性表达哀思。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走了十几里，路过一处穷山沟子，他的马车就被人给劫了。

　　这次滚蛋得太干净，护卫随从都没带一个，车夫脚底抹油，破马车立刻孤零零被撂在路中间吹冷风。司徒二偷偷往外看一眼，瞅见几柄寒光闪闪的大长刀，想了想，约莫是哪个想要他狗命的仇家。

　　毕竟这么多年栽在他手上的性命太多、想杀他的人更多，到头来，他也混得和云三一样身败名裂了。

　　司徒二叹了口气，心里有那么点儿遗憾，却也如释重负，对着车帘外视死如归：

　　“好汉劫我是要钱还是要命？要钱我没有，要命随便拿。”

　　“去屁的要钱要命，小爷是来抢人的！”

　　车外传来清朗的一声，车帘被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得半开。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衣袂翩然，意气飒拓，腰间剑柄上的鎏金虽已斑驳，光芒依旧一闪一闪。

　　是画上白衣偃师的模样，只不过，白衣外面比画上多披了件熊皮马甲。马甲黑皴皴，背后还破了个大窟窿，又累赘又违和，倒活活把一具好皮囊扮成了熊瞎子。

　　一阵山风倏然吹过，几瓣儿杏花飘进车帘里，半辈子见惯大风大浪的司徒丞相就这么坐在原地，愣愣的，看傻了。

　　是年少情动，是久别重逢，从此后，终究是一往而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