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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伍娘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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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在穿堂风中明灭,将凤天脸上的沟壑照得愈发深邃。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桃木人偶,木屑簌簌落在浸满雨渍的账本上。
"昨夜里,爹梦见咱爷俩又回到大漠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那夜的雨比现在还急,王旗被风卷到断崖边上..."
伍娘正在穿针的手突然顿住。五色丝线悬在半空,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
"爹想去把它找回来,可你拦着爹不让去。自己去找了,四五日不见人影,等爹找到你时,,你的腿啊脚啊都摔断了啊……可嘴里呢,还是紧紧咬着王旗。"
"爹爹。"伍娘忽然轻笑,银铃在阴影里纹晃动,"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凤天突然抓住女儿正在缝合的人偶。
"是啊..."他浑浊的眼珠映着跳动的灯焰,"可就像昨天刚发生过。"
“闺女,不管旁人怎么说,爹爹都是不信的。咱们明儿个就关店。"凤天突然将人偶塞进女儿手中。“好不好?”
"……好啊。"
伍娘忽然绽开笑容,指尖划过人偶空洞的眼窝。等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伍娘脸上甜笑瞬间凝固。她拎起人偶颈间红绸,木偶四肢突然像活物般抽搐起来。
……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被迷晕了。
第二日天光渗进窗棂时,九娘迷迷糊糊醒来,最先看见的是满室飘荡的红线。伍娘跪坐在房梁投下的菱形光斑里,青白手指正将九根丝线依次穿过指缝。
"一、二、三..."她每数一个数,红线就绞紧一分。幽篁的官服领口已勒出血痕,久宣夜腕间的麂皮护腕被丝线割出缕缕白茬。
"伍娘?"九娘挣扎时碰翻了药罐,褐黄药汁在红线交织的网上灼出焦痕。
“阿姐……你醒了,可想我了?”
“伍娘”九娘刚要开口就被伍娘打断了。
“多谢各位赏光,伍娘,这厢有礼了。”少女突然旋身行礼,发间银铃竟不响不动。
"今日七月初九,天贵星照命。"红线随她语速忽松忽紧,"爹爹总说生辰要热闹,可这里..."指尖轻勾,久宣夜的佩刀当啷落地,"连桔子树都没有呢。"
“可能大家不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素闻,生辰之日要有亲朋好友来贺,才算吉利。伍娘身世坎坷只有爹爹一位亲人,九娘一位好友。所以邀请诸位与我一同庆祝,还望大家不要怪罪。”伍娘看向凤天和容九娘,他们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她喜欢这样的目光。
她颈间红绸无风自扬,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缝合线:“今日是七月初九,天贵星入命,利有攸往,所作必成,所求皆得,爹爹我选的这个好日子,你觉如何?”
“好。”凤天笑着说。
“今日是我生辰,你们应该送我礼物。不过你们来的突然,我除了听故事也不喜欢其他的东西,那你们就给我讲故事吧。”
可这么多人讲了这么多不同的故事,伍娘却只觉得他们虚伪。
"你们的故事..."她突然撕开自己蓝布衣衫,露出胸腔里转动的桃木齿轮,"连我这个人偶都听得齿冷。"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爹爹......"声音颤抖着,眼眶发红,"你说人正直,勇敢,勤俭......"
突然抬头直视凤天,"可我遇到的都是他们这样自私,虚伪,满口谎话!"她猛地拍向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这就是你想我成为的样子吗?"
她转身背对凤天,肩膀微微发抖,"你说,大漠孤苦,你一个人挨不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红绳,"所以把我创造了出来......"
突然转回身来,眼中带着受伤的神色,"你说我是你的女儿,我便真当你是父亲。"
走到窗前,手指轻轻划过窗棂,"你说广平城老家里有一颗桔子树......"声音突然变得柔软,带着憧憬,"每年都有好多果子......"
“我尝不出味道,可也好想去看看啊......"
突然冲到凤天面前,抓住他的衣袖,"可是爹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走了上千里的路!到了家门口你为什么不敢进去啊!"
松开手后退两步,摇着头,"你怕我会害他们?"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可我不是你的女儿吗!"
指着客栈的招牌,手指微微发抖,"你说这好,要开一家客栈?还取了一个名字叫团圆客栈,"突然冷笑一声,"跟谁团圆?你和我吗!"
双手抱紧自己的手臂,像是要给自己一些安慰,"你就是,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眼中带着愤怒和受伤,"你既害怕我!又为何将我造出来!"伍娘直视凤天的眼睛,"你既觉得我妖性难改,又为何教我那么多做人的道理!"声音越来越激动。
"你!畏我如蛇蝎,待我如囚徒,却以父女相称......"她的声音哽咽,"你口口声声都说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句话!"
“闺女……你怎么了啊……”凤天看着伍娘的疯魔,歇斯底里的控诉,心疼又自责。
伍娘看着凤天眼底流出的泪,扑进他怀里,"爹爹......怎么哭了......"明明爹爹是最爱笑的人啊。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情至深处反成劫,执念渡己亦毁己。终是痴心成毒,恩义化刃。
“伍娘,收手吧……”
她低垂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妖......阿姐很厌恶我吧......"
突然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我很喜欢阿姐呢。"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来到这里后,我身边没有朋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我的怪异,也没人愿意跟我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九娘身边:"可九娘,你对我真的好好啊!"双手抓住九娘的衣袖摇晃着,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我以为你会一直对我好的。"她将脸贴在九娘肩上,像只撒娇的小猫。
"我会的。"
"不你不会!"猛地推开九娘,后退两步,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料,指节发白:"每当客栈里来了其他客人,你就看不到我了!"声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我们不是好姐妹嘛?"她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滑落。
突然又露出天真的笑容,歪着头说:"不过没关系。"手指绕着发尾打转,"既然他们碍了事,那我就杀了他们!"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蹦跳着靠近九娘,仰起脸期待地问:"你的眼里又只有我了......是不是?阿姐。"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伍娘转头看向段半夏,歪着头打量:"段姐姐......"手指点着下巴,"生的这么漂亮,"突然咯咯笑起来,"别说阿姐了,我都喜欢的不行。"笑容甜美,眼底却一片冰冷。
“今日起,我就是段半夏。”伍娘道。
"啪"——一根红线突然断裂。
久宣夜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装晕真累啊。"他吐掉嘴里含着的红线碎屑,麂皮靴底碾着地上七零八落的桃木人偶。
"知理但不明理,晓情却不通情。榆木脑袋就是榆木脑袋,当人都当不明白。"
伍娘倏地转身,颈间红绸"唰"地绷直。她瞳孔骤缩,看见那个本该被迷晕的男人正懒洋洋地转着腕刀——刀锋上沾着的朱砂符纸碎屑簌簌飘落。
"你......"她刚张口,久宣夜已经腾空而起。刀光劈开满室红线,惊起一地符纸如受惊的蝶群。
"叮!"伍娘急退时扬起的银铃堪堪挡住刀锋,铜铃舌被削去半截。她借力翻上房梁,木屐在椽木上踏出串急促的"咔咔"声,像具牵线木偶在仓皇逃窜。
"跑什么?"久宣夜一脚踹断廊柱,整座客栈跟着晃了晃。瓦片雨点般砸下,他随手扯过块门板挡在头顶,木屑纷飞中瞧见那抹蓝影正往马厩窜去。
院里的积水被两人踩得四处飞溅。伍娘的红绸缠上晾衣竿,正要借力翻墙,忽觉脚踝一紧——久宣夜不知何时甩出的铁链正死死绞住她的木关节。
"抓到你了,小木头人。"他猛地收链,伍娘重重摔进泥水里。蓝布衫浸得透湿,露出后背密密麻麻的符咒刻痕。
她突然诡笑,被泥浆糊住的左手"咔嗒"弹开三寸长的桃木指甲:"宣夜哥哥好凶啊..."声音还带着哭腔,指甲却直取对方咽喉,"不如留下来...永远陪我..."
久宣夜偏头避过,反手一刀劈向她颈后刻着生辰八字的位置。刀锋触及红绸的瞬间,整条绸带突然自燃,爆出刺目火光。
等烟雾散尽,地上只余一节烧焦的桃木手臂,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指节。远处山林里,银铃声时隐时现,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啧。"久宣夜甩了甩刀上的木屑,"跑得倒快。"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