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倾》一棵树下

4、回府 女主并不想

　　若微这边出了衙门，尚书大人就命人找来雅翠山卷宗，此时郭主事低着头等着书案后的尚书大人阅览案情记录，这正是刚刚在前院整理完成的案件详要，郭主事自然已知晓上午那位小公子的身份，此时正垂着头候着尚书大人发话。王朴行眯着眼看了会儿，只道：“此案按照规章办理即可，尽快结案。”无再多吩咐。郭主事拾起案卷，行了礼从里间退了出来。深呼了口气，心想尚书大人言辞间并无任何其他的吩咐，自己就当常规案子尽心办理结案。看完卷宗的尚书大人自然把卷宗上有关微之口述的部分看了个仔细，现下已坐在书案前处理其他公务。

　　回府之后的王若微先去回了母亲，姜氏瞧着女儿被风吹红的脸，想必在外头冻了一天，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吩咐青鹂给微之准备热汤暖暖身子。此时若微已趴在木桶边缘，感觉浑身都舒展了起来，氤氲的水汽让若微有些困顿，青鹂在净房外等候，等了好一会儿，姑娘仍未唤她，遂轻轻的唤了声：“姑娘，水该凉了，起身吧？”若微才缓缓睁了眼睛，才觉手臂已被自己垫麻了，只好唤了青鹂：“青鹂，我手臂麻了。”青鹂迅速从外头进来垂着头服侍若微穿衣，又拿了巾布擦拭若微的头发，若微搭着一件月软银素绒锦袍从屏风后出了净房，自己端了姜茶便坐了下来，此时已觉肚子空空，用了两碗鸡丝菠菜粥，又用了小菜，漱了口，便叫青鹂撤下，打起精神坐到书案后抄默《道德经》。

　　房内静谧无声，青鹂为若微磨墨，若微时而停下来再提笔写字，过了半个时辰，若微转动下手腕，听青鹂轻轻道：“姑娘可要歇歇？”若微摇摇头，低声道：“之前觉得这些大道理无甚用处，静心看了后才知其精华，父亲让我学这些，自有其中道理。”青鹂轻轻点头递茶上前，若微低头抿了一口，看着杯中的茶叶：“我允了陆姚改天过府寻她，唉，就是不知道是几时了。”又写了半个时辰，门外报老爷回府了。若微顿了笔，答道：“知道了。”搁了笔，让青鹂把写好的字收好便出了屋子，时辰不早了，但天色却在白雪下比往日亮堂不少，雪后空气清新，令人神清气爽，拢了拢锦袍，青鹂拿着自己下午抄默的道德经，往观潮院去见父亲。

　　王朴行换了常服，接过姜氏递过的温热的巾帕边净手，边看看姜氏，缓缓问道：“微之可告诉你她今日在外头行的事？竟让我在刑部碰到。”姜氏接过手帕，搭在架子上，不甚在意的回道：“微之回府便告诉了我，本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夫君待会儿要训斥微之？”王朴行心中预料自己夫人对女儿一向纵容，不过此事女儿却也没有出格之处，只是微之的性子不受拘束，需得再好好管教。微微叹了气，倚在罗汉床上，又问道：“微之回来做了什么？”姜氏也坐在罗汉床另一侧，倒了杯茶，觑了眼王朴行，不甚高兴得道：“你对自家女儿过于严苛，微之一回府便在自己院子里做功课，可满意了？”王朴行瞧见夫人不悦的神色，解释道：“我也知微之不喜被拘着，时下京师看似平稳，但仍小心为上。”姜氏默然，只回道：“不如让微之随她舅舅待在一起更自在些。”两人正说着话，张妈妈进来通报说姑娘来了。

　　张妈妈撩开帐子，王若微对张妈妈笑笑，转头从青鹂手中接过写好的字，进了屋。王朴行坐在罗汉床上喝着茶，一边手上举着书，姜氏看女儿过来，先对微之说道：“看了这么许久的书，这是来找你父亲请教来了？”让她坐下说，王朴行从微之进来就看到了她手上的东西，坐起身，面无表情得道：“拿过来吧。”微之恭敬的双手奉上，坐下来抿了口茶。王朴行仔细的看了番，抬眸看着微之问道：“抄默的还算仔细，那你可体会了其中要义？”王若微起身，缓缓答道：“有些明白了，有些不明白。不解处已用黑点进行了标注，待父亲解惑。”王朴行满意的点点头，复又翻阅了起来，点了点，道：“这句有和不解？”若微凑过去瞧了瞧，姜氏也跟着瞧了瞧，是第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姜氏温和的对微之道：“先说说你的理解？”王若微倒也不怕说错，朗朗道：“那微之就大胆的说说自己的理解了，请父亲母亲指正。这句话认为抛弃圣贤智慧，百姓可获得百倍的利益；抛弃各种各样的仁慈道义，百姓也能自然能回归慈孝；抛弃取巧和私利，也就自然没有盗贼。智仁、孝慈、巧利”这三者不足以成文立规，还是要有其他的方式来让百姓遵循。所以要使百姓的认识有所从属：保持朴素，减少私欲。”若微顿了顿，转过身走了走又说道：“其实这句话后半段尚算理解，只是前半段微之不解，让百姓弃智，反智就能获得好处，天下就太平了？”说到若微此处转身瞧了眼父亲和母亲，母亲微微点头，鼓励她继续说。若微复微垂着眸子，又道：“但女儿想老子他老人家应该不是这样的本意，所以女儿理解这句话可能是因为老子他老人家十分看不惯整天满嘴仁义道德的虚伪之人，空有学识，道德低下，老子的意思是说要让每个人都要保持着朴素的道德观念，不去追求虚名浮利，私欲少了，天下就好治理了。”若微说完，抬头静静站在王朴行跟前，问父亲：“女儿是这么理解的，请父亲指正。”看着女儿此时正乖顺的站在跟前儿，咳了咳，又撇见姜氏正拿她那似笑非笑神色觑着自己，道：“嗯，你所理解倒也不差，老子思想推崇返璞归真，确是要教育普通人要追求朴素的思想，不要为私欲追求虚荣，但不可理解为就不提高学识修养。”若微恭顺的答道：“微之明白。”姜氏也笑着道：“微之确实聪慧。”姜氏随私下也对微之课业要求颇高，但在王朴行面前，确从不说微之一个不字。王朴行一瞧王若微有些得意的样子，立马严声道：“聪慧有余，稳重不足。”姜氏撇嘴，道：“行了，今儿也累了，夫君明日还要早朝，先用膳吧。”王朴行点头。若微跟在母亲身边坐了下来，张妈妈早已让厨房备好晚膳，现下就端了上来。

　　用膳时王朴行跟姜氏提了今日是谢寅之送微之回的府，加上到了年关，谢府女眷少，寻个时间去回个礼。姜氏应了下来。若微吃饱喝足就退了出来回了自己院子。心说父亲虽表面严厉，但也不无道理。

　　京师接连三天的大雪，夜里路面又结了冰，路滑难行，王朴行午夜便起了身，姜氏为王朴行穿戴好朝服便又睡下，王朴行乘了下人备的车就赶去午门。京师城内的道路在白天已清扫了部分积雪，但住在南郊的官员还是要花费不少功夫才能准时到午门朝房待漏，当今圣上勤勉，对迟到的官员重则十杖，轻则也要当着百官的面进行训斥。像今日这等天气为了准时至午门待漏，不少官员宁愿选择步行早朝，只不过到了午门后也颇为狼狈。马车行至路程过半，王朴行叫听了马车，步行至了午门，司礼监已派了小太监在宫门口候着，接引着大臣们先去朝房暖暖。有眼尖的小太监瞧见王大人，立马就迎了上去，王朴行点头并未多言，朝房内已有官员落座，见是王大人纷纷起身，王朴行和诸位大臣相互打了招呼，谢寅之也早早便到，看到王朴行也起身拱手，回身落座也并未和周遭的同僚闲谈，官员要按照品级而坐，当朝尚未定太傅，六部尚书自然坐在位首，而翰林院学士作为天子近臣也会坐在前方，王朴行落了座，便瞧见了坐在对面鬓发染霜的翰林苑大学士杨直清，此刻正闭目养神，圣上已有立内阁的想法，杨直清作为大学士是进入内阁最有可能的人选。下坐的官员瞧着上位的股肱大臣皆沉默坐着养神，也纷纷安静了下来。

　　一到五更，百官便双手持着牙牌在午门外列队等候，文官站左掖门，武官站右掖门，待钟鸣开门后，百官分列左右从侧门入宫。因圣上注重规制礼仪，又命鸿胪寺记录早朝官员们仪态举止，稍有逾矩行为便会被鸿胪寺记录在册，在早朝上被当众宣读，这对诸位官员心理造成不小的压力，因此从午门至奉天殿，只有皂靴踩在雪地里的“擦擦”声，就算想咳也能被这些上朝的官员硬生生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