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卿》亦归不寻

9、相安寺内

　　远山县相安寺内，香客陆续来此，小道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寺中住持见了此景，只道怪哉，今日未有节庆，也非寺中特殊的日子。

　　远山县县令之女书清月扮上男装，也在香客之中，她靠着院墙独坐，细细听着另一侧的对话。

　　远山县县令即将调往京城，她日后也没空来相安寺，其父与鹤立诚乃是同窗，虽说之后鹤立诚辞官，两方来往少了，但书清月明白，她父亲很是看好鹤迟。

　　她不信父亲的眼光，一个四岁就离京的孩童，在远山县长大，能有什么才华。

　　再者十二年前鹤家与秦家相斗，输的有多惨，她是知晓的，鹤家一族多出才子，但也有庸才，哪能个个都是大才。

　　鹤迟的父亲鹤立诚便是个平庸之人，因先祖的名声在，才在京中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鹤迟的祖父鹤晚青才是真正的博学之人，只可惜自他以后，风光无限的鹤家，再也没有在京城长名。

　　书清月几乎是贴着墙，只闻得断断续续的话语。

　　她想弄明白，鹤家到底因为什么得父亲看重。

　　院墙另一侧的主仆交谈声音不大，书清月安静分辨着两人的音色。

　　“公子，去京城的路上，我遇上了书县令家的小姐，她府上的马车与迎面的马车相撞，路途上没有其他马车，我就捎了她一程，送她回了书府。”

　　陆九候在一旁，低声说着近来的见闻，一袭青衫的鹤迟目色平淡，静声未语。

　　自枯鸾进京，鹤迟便是这般模样，事事不关己。

　　“公子，远山县与您年纪相符的女子，我都已录下了画像，您何时瞧上一眼？”

　　“公子，你有听我在说话吗？”

　　陆九眉间染上愁绪，自家公子像是失了魂似的，不管问什么，也听不到一句答话。

　　“公子？公子？”

　　鹤迟怔了怔，星目微闪，良久才将目光从远处的桂花树上移开，他的指尖有些许发白，应是感受到寒意，他微微回了回神。

　　“陆九，我是不是让她失望了？”

　　陆九闻言，白了自家公子一眼，说要两不相干时如此决绝，都已过了两个月，才知后悔。

　　“公子，您若舍不得，追上去不就成了？”

　　鹤迟只是轻笑，他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道未开封的信件，他思索良久，随即朝着陆九吩咐道：

　　“陆九，你将这信，交与东十一厢房的香客。”

　　“是公子。”

　　陆九不明白鹤迟的用意，他接过信，朝着东边走去，书清月见一侧的院子只剩一人，她犹豫了一瞬，抬步朝着鹤迟的方向走去。

　　“鹤公子。”

　　书清月拱手一礼，鹤迟未有诧异，似乎是知道她会来一般。

　　“在下并无功名在身，书小姐无需此礼。”

　　“清月得以回远山县，多亏了鹤公子。”

　　书清月挥了挥手，后方的随从抬来了两个笨重的木箱，这是其父书县令的意思，书清月只好照办。

　　“与在下无关，陆九心善所为。”

　　鹤迟将自己撇个干净，书清月咬了咬唇，不大喜欢眼前人的疏离。

　　在远山县，不曾有人如此待过她。

　　“鹤公子，家父不日便要去京中任职，近日会在府中设宴，公子可否去府中赴宴。”

　　“多谢书小姐相邀，只可惜……在下明日入京，未有空闲。”

　　书清月一早就知晓鹤迟最近清冷的性子，她也未恼，反是好奇的问道：

　　“我听人说……鹤公子与靖南将军府的那位枯小姐自小相识，情谊颇深……”

　　书清月顿了顿，面上有几分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些许。

　　“这传言，可是真的？”书清月试探的问道。

　　“既是传言，自是虚假。”

　　鹤迟面不改色的说着，书清月连连摇头，“鹤公子竟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若是假的，那为何陆九会出现在京城？我在关平镇就遇上了他，可他却绕了路，去了一趟京城。”

　　鹤迟怎会承认，他事不关己的语气，莫名让人恼怒。

　　“陆九的想法，并非在下能左右，书小姐若好奇，直接问陆九便可。”

　　书清月连连摇头，“你这人心思弯弯绕绕的，真让人不喜。”

　　书清月眼中的兴致全然没了，她命人放下谢礼，气嘟嘟的离开了相安寺。

　　陆九回院子时，正好瞧见书清月远去的身影。

　　“事情办妥了？”鹤迟问道。

　　“回公子，那人看了信，便离开了，说是静候公子，一切皆由他们安排。”

　　鹤迟哑声笑了笑，他正了正身子，直言问道：“此去京城，你可有……可有见到她。”

　　“公子说的是何人？这一路我只见过书小姐。”

　　陆九疑惑的抬头，鹤迟神色有异，他不再隐藏，无奈说道：“枯鸾去京城已有数月，你去京城一趟，可知她近况？”

　　陆九瞧着他，连连叹息，“公子，我在京中转悠了几圈，在一处茶楼瞥见了枯小姐。”

　　“枯小姐有剑宗相护，目前没有危险。”

　　鹤迟松了口气，他望了望天色，目色转了转，近月来的杂念顿消，心中清明后，他朝着陆九吩咐道：

　　“陆九你去备车，即刻起程。”

　　陆九愣在原地。

　　“公子……天气已晚，不如明日……”

　　“路程尚远，不可耽搁。”

　　鹤迟一改之前的颓废，他起身进殿，小心翼翼取出佛堂下，他藏着极好的物件，用锦布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看不出是何物。

　　他将其揣进怀中，随后朝着相安寺外走去。

　　随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匆匆朝着京城而去。

　　是夜，民生巷内。

　　枯鸾一行三人寻了处酒楼相对而坐，她习惯远山县的菜式，顾怀狸便全点了她常吃的口味。

　　崔永颢暗笑不语，三人相谈甚欢，全然没有注意一侧的目光，酒楼暗阁之中，一位戴着面纱的素衣女子，打量着三人。

　　“主子，我等明目张胆的偷听，万一被发现……”

　　“无妨……不过是几个少年郎，有些本事……”

　　素衣女子笑了笑，又道：“……倒不至于发现我，你且跟好他们，若有人接近，你知道该如何做？”

　　“属下明白。”

　　素衣女子把玩着一支木簪，笑容可怖，她平淡的扫了眼三人，轻笑了几声。

　　枯鸾怔了怔，只觉有些异样，遍观四方，也没发现什么不同。

　　“怎么了师妹？”崔永颢关切的问道。

　　枯鸾摇了摇头，她没来由的觉得异样，却又说不上来，的确太过奇怪，连顾怀狸与崔永颢都没发现不同，怎就她发现了酒楼中的异样。

　　暗阁中的素衣女子见此，倒也不急，她将木簪挽在发间后，继续打量着三人。

　　“师兄，你可感觉到有人盯着我们？”

　　枯鸾说出疑问。

　　崔永颢连连摇头。

　　顾怀狸环顾四周，温声解释道：“枯鸾，你定是遭了几次刺杀，有了疑心。”

　　“定是如此，师妹你大可放心，有我和大师兄保护，你绝对不会有事，安心吃吧……云上酒楼的手艺，可不输御厨。”

　　枯鸾心事重重，浅浅食了些。

　　刚夹起一块鱼肉，只感觉脚边有个毛绒绒的东西靠了过来，枯鸾低头一瞧，竟是永乐太后养的那只白色狸花猫。

　　“喵……”

　　枯鸾蹲下身子，小心安抚着小白玉，虽不明白它为何会出现在宫外，但听着这凄凉的叫唤，也知小白玉定是又饿了。

　　枯鸾夹起鱼肉，放在角落，随后示意小白玉吃下，这只狸花猫颇有灵性，它举起两只爪子，小口小囗吃着。

　　枯鸾心中微软，笑意映在眼角。

　　似乎是想起相似的场景，她面上的笑意散了些许，犹记孝恭三年，她与鹤迟一道救了只受伤的麻雀，治好后那只麻雀便赖在了相安寺。

　　麻雀常在相安寺与将军府往返。

　　每次叽叽喳喳在她窗前叫唤，便是来讨吃食了。

　　只是后来那麻雀有了伴，就没再出现过了，枯鸾叹了叹，瞧着小白玉，又多了几分宠溺。

　　枯鸾来京两个月，她赌过鹤迟有苦衷，可是她向来少些运气，也不善赌。

　　“枯鸾，云上酒楼新出的银丝糖，你尝尝。”

　　顾怀狸笑着将装有银丝糖的瓷盘放在枯鸾近处，崔永颢眼巴巴的望着，以往时候大师兄都是紧着师弟的，如今却全然不顾他了。

　　“大师兄，我也想吃银丝糖。”

　　顾怀狸扫了他一眼，“想吃……等下一份。”

　　银丝糖，由一团极细的糖丝堆成，似发丝一般细薄，尝起来带有甜味。

　　虽说银丝糖精致，但枯鸾已然没了再食的兴致，她顺手将那一方不过手掌大的瓷盘推向了崔永颢。

　　“枯鸾不吃甜食，师兄请用，”

　　“还是枯鸾好。”

　　崔永颢自小离家，在剑宗食的少，如今回了京城，见到欢喜的吃食，也就没了什么顾虑。

　　小白玉吃的正欢，半点痕迹也不留，它并未上桌，安静等着枯鸾再喂些鱼肉，是个极乖巧的狸花猫。

　　这猫，倒是像枯鸾养的一般。

　　“喵……喵……”

　　小白玉格外喜欢枯鸾的触碰，对她很是亲近，暗阁中的素衣女子见了，眸光微凝，一道厉色毫不掩饰。

　　她不解永乐太后的白狸，为何会出现在云上酒楼，更不解这猫对枯鸾的亲近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