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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是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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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鸾在国师殿住了半个月,每日不是闲坐着饮茶,就是懒散的观着荷花,又过了几日,枯鸾终是耐不住性子出了宫。
孝恭帝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她从宫中小道偷偷出去,并不引人注目。
枯鸾还记着长平给她的地址,她进京时路过了那地方,此时顺着记忆去找,也容易很多。
京城花楼右边的第十间铺子。
听着名头也看不出是做什么的,不算起眼,待到地方,才知是个算命的铺子。
一般的算命先生都是支个摊子,他倒好竟直接开了一间店铺,慕名而来的人还不少。
枯鸾抬步进了店,观望起店中的阵设,这间算命铺子很是干净,最中间的那个算命先生随手画了些符咒,说是什么平安符,一一赠与慕名而来的人。
枯鸾想了想,也在后头排起了队。
来此求符的大都是女子,为家中人求平安,说来也奇怪,不去寺中求符,却找一个算命先生。
“姑娘,你是个生面孔,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为谁求平安呢?”
排在枯鸾前面的妇人时不时回头看她几眼,平日里求平安符的她都认识,却没见过枯鸾。
枯鸾被她问住,一时不知如何答,靖南大将军府只剩她一个,她能为谁求符呢?
若是以往的情谊,她定要为鹤迟求上一张,但如今两人陌路,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她才不要回头。
“我来此……是为自己求一张平安符。”
枯鸾的话一出,眼前的妇人微微愣神,半生只顾着旁人,倒是忘了自己。
“姑娘说的极是,该为自己也求一张才对,我来此求了数道平安符,却疏忽了自己。”
枯鸾垂目笑了笑,只见眼前的妇人转身同算命先生交代了几句,又拿了一张平安符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轮到枯鸾时,她小心展开长平给她的那张纸条,此处人多眼杂,她只露出京城二字,有这字迹作为依据,算命先生扫了一眼,便停了画符的笔。
“这位小姐时机未道,你来的早了些。”
枯鸾细细品着眼前人的话,但人多眼杂,她也不便多问,她只当自己也是来求符的,并无其他目的。
“先生,这符真能护人平安吗?”
“小姐若信,这符就能如此,若不信……这符便只是一张废纸。”
“还望先生也为我画一张符。”
出宫一趟,她也该有个由头,不带些东西回去,旁人细究起来,怕是会怀疑她出宫的原由。
“小姐所求的可是平安?”
“她们都说先生的平安符灵,那我也求平安。”
枯鸾刚说完,算命先生就持笔画了起来,不知为何,画这张符的手法似乎格外精进,时辰也长一些。
平安符画好之后,算命先生认真折好,将其装放妥当才交与枯鸾。
“小姐收好。”
算命先生与枯鸾没有过多的交流,这张符完成,他复又问后面的那人求什么符。
此人说时机未道,枯鸾也知多问无益,天色尚早,她不急着回宫,四处瞧了瞧,京城比远山县热闹,只可惜今日出来的急,并未带银两。
“师妹好巧,你怎么独自出了宫,大师兄没跟着你吗?”
来人正是前几日的剑宗弟子之一,在宗门排行二十六的那位师兄,那日只是匆匆说了几句话,虽不相熟,枯鸾对此人也还有些印象。
“师兄不也是独自一人,那些师兄怎么没与你一道。”
“哎……还不是秦家那些人不安分,他们都有其他任务在,没空跟着我,这阵子秦家广收门客,来京的江湖人士也多了起来,师妹你小心些,出宫必须多带些人。”
这位二十六师兄,也是京城人士,对于秦家他了解甚多,他本是崔家少爷,名永颢,其父是汉越御史,因是孝恭帝一派,常与秦家有冲突,秦家曾派人暗杀其父,好在他归府及时,才没让秦家得逞。
剑宗五百弟子,除去守宗门的弟子外,有一半分散在了十三郡之中,以免秦家的爪牙伸的太远,另外一半则在暗中护卫皇城。
崔永颢四下打量了几眼,见没人在暗处窥探,他暗中称奇,枯鸾虽不会武功,躲避暗探却是能手。
“师妹,你出宫时,可有人暗中跟着。”
“我一路走来,没见人打探。”
今日出宫比来京路上安稳了许多,枯鸾一路上很是小心,没出过什么差错。
“师妹平安就好,几月后的剑宗大典之上,陛下会正式册封国师,江湖人士来此观礼,那一日人多眼杂,你可要跟好大师兄,他的剑术大成,一直护卫着陛下,这六年来没出过一次差错,自是可信的。”
崔永颢说着自家大师兄的好,全然没有发现枯鸾怪异的目光,枯鸾看着前方出神,只见不远处的车驾旁,相安寺陆九的身影格外显眼。
这一刻,枯鸾心中所思甚多。
她很是好奇,车驾中坐着的人是谁。
不等她多想,当马车中的青衣女子被陆九扶下马时,枯鸾自嘲的笑了笑。
“师妹,你这是怎么了?”
崔永颢察觉到枯鸾的异样,关切的看着她,枯鸾只是淡淡笑了笑。
“师兄我无事,师兄若有空,不如同我讲讲剑宗。”
崔永颢来了兴致,索性邀枯鸾去了近处的茶楼,两人坐下相谈,崔永颢更是将剑宗历史说个透彻。
十六年前剑宗完全是个隐世宗门,之后不知什么原因,开始招收弟子,在六年前更是向天下人宣布要守卫汉越皇室。
这一点,崔永颢不知道原由,但他很赞同师父的决定,若不是剑宗入朝,他们这些与秦家相斥的子弟,怕是早就家族覆灭了。
让枯鸾最为惊讶的是剑宗十六年前未有弟子,整个剑宗只有剑仙尘渊道人守着宗门。
“剑宗弟子都是十六年间新收的?”
枯鸾面带讶异,这些事她可没听说过,这半个月顾怀狸忙着剑宗大典,平日里她也见不到他,自然没人同她讲这些。
国师殿的宫人也不是剑宗之人,哪知这些往事。
崔永颢说的渴了,将面前的温茶一饮而尽,接着他又道:“我们这五百个师兄弟,都是师父亲自教导的,师父不看重家世,只在乎品性,原本是一千弟子,那五百心怀不善之人,皆被师父逐出了宗门,并未收为弟子。”
“剑宗为何不收女弟子?”
剑宗只有枯鸾这么一个半路上的名义女弟子,没听说还有其他女弟子,不过以剑仙只在乎品性之举,应当不会将女弟子拒收宗门才是。
崔永颢只怕剑宗之秘被人听去,他压低声音,示意枯鸾靠近。
“我听说师父在外头有个相好,他可不敢收女弟子,只怕我那师娘生气……师父年轻时,那骨相可是数一数二的……枯鸾你不知道……”
崔永颢还想继续说下去,侧目却见顾怀狸出现在了茶楼外,大步走向了两人,他赶忙闭口不言,不敢再多言一个字。
“永颢……说师父的是非,可是有违门规。”
顾怀狸凊冷的话响起,崔永颢一惊,真以为自己犯了门规,他细细回忆着,门规中似乎没有这一条。
“大师兄,你吓唬我,门规哪有这一条。”
顾怀狸扫了他一眼,语气颇为不悦,“我命你盯着秦知臣,你为何同枯鸾进了茶楼?”
崔永颢只道误会,他示意顾怀狸看向对面的花楼,面色微红。
“大师兄,我可没有偷懒,秦知臣从侧门进了花楼,我剑宗弟子洁身自好,绝对不能和他一般。”
崔永颢目光如炬,一脸正气。
顾怀狸拿他没办法,只好说道:“你如此怎算是个合格的暗探,不深入你从何得知秦知臣进花楼的目的?”
崔永颢颇为不好意思,“大师兄,我还没娶媳妇,日后若是让她知道我去了这等地方,定是要怨我的,我崔家男儿,可不去这等地方。”
“罢了……我知你性子,早已派其他暗卫替你去了,秦知臣城府之深,你莫要小瞧他,他从不做无利益之事,进花楼并非是为了享乐。”
顾怀狸的叮嘱,崔永颢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他虽在剑宗排行二十六,却是剑宗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
太过正真,又口不遮言,什么都敢说,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其父崔御史。
“大师兄,我办事你放心就好,我没进花楼,但也打发楼中人去跟着,大师兄交代的事,永颢什么时候没办好过。”
崔永颢颇为得意,顾怀狸不再理会他,侧目看向枯鸾,他今日来,并非是偶然,孝恭帝交代的事,他向来办的极好。
此时顾怀狸有些犹豫,他不知道将枯鸾拉进京城这棋局,到底是对还是错。
六年前,剑仙尘渊道长去往靖南将军府时,他曾偷偷去瞧过一眼,枯鸾很有天姿,头一日便领会了剑术要领,只可惜枯鸾体弱,无法习武。
尘渊道长理论上教了些武道,不过皮毛。
顾怀狸想着,若是会几分武,也有护身的本事。
“枯鸾,陛下传你进京,你来的急,应当没收拾完行李,可有什么物件落在了将军府?我命人给你取来。”
枯鸾有一阵没见过顾怀狸,他此时出现,也是刚忙完手头上的事。
枯鸾原是想请求孝恭帝遣人去取的,只是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以陛下之意,似乎没有让她再回靖南将军府之意。
她亦知道,孝恭帝早已培养了新的靖南将军,只是秦家也盯着那个位置,明面上就将此位空下了。
或许,那座将军府日后也会是旁人的新宅。
顾怀狸见她伤神,温声解释道:“陛下不是昏君,说是将你留在京城,也没说不许你回将军府,靖南毕竟是你自小生活的地方,待陛下亲政,你的安危无虑,再回府也无妨。”
今日的顾怀狸格外让人顺眼。
枯鸾细细去瞧,顾怀狸今日没有穿那件青色衫袍,反而是件墨灰色的官袍。
见枯鸾看着自己,顾怀狸不明显的笑了笑,他站直了几分,更显这一身汉越官袍的气派非凡。
“想了想,我也没什么落在远山县,虽是来的急,来京时孟公公带来的宫人也跟着一道收拾了,不必再跑一趟,靖南偏远……无需遣人去一趟。”
枯鸾说完,转头望向茶楼外,无意中又瞥见了方才的车驾闪过,陆九刚好驾车离开,帘子被风拂起时,车中的女子正巧也看向了茶楼。
马车出现的莫名,离开时也是匆忙。
顾怀狸想起之前暗卫给他的那封书信,其中调查了远山县与将军府近几年的资料,他瞬间明白枯鸾突然失神的原因,他并未拆穿。
他没见过茶楼外的马车,却曾见过陆九,枯鸾来京的那一路,明面上是皇城司,其实都是他的人。
鹤迟遣陆九与枯鸾了断缘分时,顾怀狸便在暗处瞧着,到了京城,他才现身。
见枯鸾心情不佳,顾怀狸不会什么哄人的话,他随口提意道:“京城南边的民生巷,你可想去逛逛?总在宫里也闷得慌。”
本是特意对枯鸾说的话,一旁的崔永颢却是一脸欣喜。
“大师兄是要带我去吗?我正好还没用膳,我对民生巷最熟……大师兄时候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去吧!”
崔永颢急忙起身,顾怀狸淡淡看向他,从怀中摸索出一袋银子,随手扔给了他。
“你先去。”
“是……大师兄。”
崔永颢拿着银子就朝着京城南边的民生巷而去,他已有了决定,那地方有个很合味口的酒楼,他先去点菜,等大师兄与师妹过来,正好吃上。
枯鸾没什么兴致,今日在京城能遇上鹤迟的护卫陆九,是她意料之外的事。
不过她也该放下了。
车中的那位姑娘,她六年前见过的,如今模样长开,也还有几分以往的熟悉。
远山县县令之女书清月,枯鸾生在靖南远山县,又是将军府嫡女,自然与之有几面之缘。
枯鸾说不清心中的滋味,半晌她才开口。
“顾怀狸,真有人会一直守着一个人吗?”
“自是有的。”
顾怀狸坐在崔永颢方才的位置,静静看着她,“枯鸾……是他配不上你。”
鹤家后人,早就没了先祖的气度。
当初鹤立诚辞官举家离京,正是惧了秦家。
枯鸾见顾怀狸什么都知道,她并未惊讶,毕竟以剑宗的势力,查出这些并不难。
“让你看笑话了。”
“若是笑,也是笑鹤迟才对,因心中惧怕之事而弃下沧海明珠,真是傻子。”
顾怀狸不作掩饰,小心翼翼的说着话,枯鸾眼中清明了些许。
思及自个来京城的某种可能,枯鸾早有想法,放下心中的杂念后,她正色问道:
“顾怀狸,我会成为陛下的棋子对吗?”
若说只是保护,才让她进京,枯鸾断然不信。
顾怀狸顿了顿,指尖扣下茶盏。
“枯鸾,你不是谁的棋子。”
顾怀狸不大喜欢她自称棋子,太后是什么样的人,他了解不多,但孝恭帝的意思,他却是明白的。
“若你愿意……做执棋之人亦可。”
让枯鸾入京,是太后以往的谋算,只可惜一个疯癫之人,无法给孝恭帝更多答案,但他还是选择完成皇祖母未启用的那个计划。
枯鸾心中的不解更甚,再抬头时,茶楼已没了客人,楼外围着的都是顾怀狸的人。
将客人遣散,又派人守着,显然是要交代很重要的事。
“汉乐帝驾崩后,宁武帝登基之时,太后就开始了一番计划,我师父广收弟子,如今为皇室所用是其一,其二便是你母亲,因皇室培养势力,总被秦家瓦解,太后只好交代了你母亲培养一股暗中势力,皇室全然不参与,待日后启用。”
顾怀狸见枯鸾没有排斥,继续又道:“靖南将军夫妇战亡后,那股暗中的势力便没了主,只有你能将之聚齐。”
为了避开秦家而培养的势力,皇家若参与,自然会被发现,远山县乃是边关,距京城甚远,暗中行事也方便,秦家会盯着靖南大将军,却不会在意他的夫人。
枯鸾想到了长平,若说娘亲的暗中势力,也就只有这个了。
“为何选我?”
“太后的决定。”
永乐太后六年前,最后清醒之时,早已布好了一切,枯鸾细细消化着这些事,思及那个算命先生,她顿时明白那人所说的时机是什么。
“皇室就这般信我?”
顾怀狸闻言,从一旁拿出了一块太后昔日用过的令牌,“裴大人,曾参与搭建皇城司与执令院,她的手段不弱于任何人,太后信的人,陛下便也信。”
裴大人这个称呼有些陌生。
“裴大人……可是我娘亲?”
将军夫人便是姓裴,名夜衣。
“正是她……你母亲是第一代皇城司司首,只可惜她仙逝后,皇城司渗进了秦家的人,出了一个叛徒。”
顾怀狸没有强求,他抬手为枯鸾斟了杯清茶。
“你如若不想参与进来也成,我会代替你,去走完太后交代的路。”
顾怀狸不想让她为难,毕竟此路凶险,并非坦途。
枯鸾只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娘亲将她保护的太好,不曾逼迫她做什么,即便知道这股暗中的势力无主,对皇室极为重要,但在入京之前,其护卫长平依旧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此时的枯鸾有些想看看娘亲心中期望成真时,汉越会是什么模样。
她思索了一瞬。
终是端起了顾怀狸给她斟的那杯茶。
不远处,那位画平安符的算命先生见此一幕,浅浅笑了笑,随后他上了近处的马车,朝着宫城外赶去。
“我愿接下娘亲未完成的路,执这棋局。”
将军府有太多秘密瞒着枯鸾,而她不想在无知中度过一生,与其一直被旁人保护,住在灌了蜜糖的院子里,她也想靠自己走一程路,去瞧瞧真正的汉越。
靖南大将军的女儿,怎会甘愿困在一处地方。
这一日,顾怀狸与枯鸾谁也没去民生巷,独留崔永颢一人等了许久,一人吃了一桌子的菜。
自茶楼那日过后,翌日一早,孝恭帝就给了枯鸾一个暗卫,正是执令院的秋怜。
皇城司与执令院皆是皇室的势力,不过里头都有秦家安插的人,最初组建之时,秦家与太后关系尚可,借着外戚的方便,谋了不少利。
秋怜乃是执令院的副使,不过是刚刚提拔的新职,她今日该来国师殿守卫,但枯鸾不曾见到她,这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国师殿中,枯鸾持笔画着什么,点晴之时,她格外认真,直到殿中来了人,她才停笔。
“枯小姐,宫外的那间铺子的算命先生今日换了人。”
一名暗卫上前禀报,枯鸾闻言点了点头,她拿出刚画好的画。
“新来的算命先生,可是画中的人?”
暗卫面上一惊,也没想到枯燥有这等画功,仿佛将那人封印在了画中一般。
“正是此人。”
画中人自是长平,枯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随手将画扔进了火盆之中。
枯鸾颇为欣喜,等到了长平,便也说明那股势力在向她靠近。
她入了京,便代表要接手娘亲培养的势力,那些人自会接近于她。
“对了……你可知秋怜去了何处?陛下说此人日后是我的暗卫,为何一直不见人?”
“秋副使,她去了皇城司。”
枯鸾皱了皱眉,这些日子,她对汉越已经有了不少的了解,执令院与皇城司的人会牵扯可不太妙。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势力,太过相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秋怜为何要去皇城司?我记着执令院持暗令,明面上与皇城司相近,不怕暴露身份吗?”
“秋副使是去见沈司首。”
说完,下方的暗卫又补充道:“她日日都会去。”
枯鸾总觉着不大对劲,按理说暗卫都知道的事,孝恭帝自然也知道,那为何还要将秋怜放在她身边。
枯鸾早就听说皇城司司首沈迁越已是秦家一派,秋怜去见他,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或许孝恭帝另有深意也说不定,她如今明面上扮演好一个一无所知的枯家小姐便好。
枯鸾正想着该如何与秋怜相处,却见一阵风跃进了国师殿。
来人稳稳落在她眼前,正是秋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