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卿》亦归不寻

1、独自入京

　　“鹤迟……他还是不愿来见我？”

　　汉越朝靖南远山县的官道上，停了辆不算奢华的古朴的马车，四方立了些宫中人，其中坐了位气质出尘的美人，她痴痴望着前方，静候着眼前人答话。

　　来人是相安寺的陆九，自小生在寺中，是青衫公子鹤迟的护卫，今日奉主子的命令，他来此是替鹤迟了断与靖南大将军嫡女枯鸾的缘分。

　　应是路程较远，他气息稍乱，平静了几分才答话。

　　“枯小姐，我家公子说了，昨日的话，都是戏言，当不得真……枯小姐往后富贵荣辱，与我家公子都无关了。”

　　听着陆九复述着鹤迟的原话，枯鸾美眸合了合，眉眼间带了些许怒意，面上却不见一分。

　　“昨日是他说要求娶于我，才六个时辰，便不作数了？”

　　她与鹤迟自幼相识，虽说靖南大将军夫妇六年前战亡，但其在世时，与鹤家长辈也是旧识，两家也算近邻，常有往来。

　　鹤家祖上出过三位帝师，两位状元，一位探花郎，彼时也是京城大族，只是十二年前鹤家家主鹤立诚辞官后，就迁往了靖南远山县，在相安寺旁安了家。

　　枯鸾还记得，初见鹤迟时，这人便抱着一捧经书，小小的人儿，不喜童趣独爱书。

　　鹤迟自幼便寡言，独独待枯鸾不同。

　　远山县人烟稀少，枯鸾也就只识得鹤迟。

　　但她没想过与鹤迟会走到这一步，明明昨日他还同她说了一堆出格的情话。

　　“枯鸾，我鹤迟对着相安寺里的众佛起誓，此生只会有你一人。”

　　“枯鸾，你嫁我为妻可好，我在相安寺下重建了鹤府，此处离将军府近，你想住在哪里都成，只要你欢喜。”

　　“枯鸾，我在相安寺前种了棵桂花树，等我们老了，就在树下乘凉，吃着桂花糕，喝着桂花米酿……儿孙满堂，日日无忧……”

　　“枯鸾，即便将军府无人，我也会一直守着你，直至终老……”

　　回想起昨日，枯鸾自嘲笑了笑，见陆九无话可答，她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圣意尚且不明，他便要食言，陆九，你且告诉你家公子……我枯鸾从不走回头路，往后他的话，我是半个字也不信了。”

　　陆九低头微叹，思索了一瞬，复又抬眸望向马车中的女子。

　　“枯小姐，世上男子众多，也并非只有我家公子一个，您去了京城大可再挑一个如意郎君……”

　　枯鸾闻言，猛的将帘子合上，不再看马车外的人一眼，她沉声吩咐车夫起程，而后淡淡说道：

　　“鹤家祖训，未有不得入京这一说，是他鹤迟选了归隐，既是舍了我，日后……便不要将那般轻薄的话，随意同未出阁的女子讲。”

　　枯鸾见过鹤家祖训，她自是知道这是鹤迟的借口，什么相护一生，不过是说说而已。

　　枯鸾的声音渐远，宫中人皆已远去，陆九目送马车离开，良久才向相安寺走去，他步伐沉重，也知鹤迟此举不妥。

　　既是心悦，哪有将人推的远远的道理。

　　相安寺主殿中，一袭青衫的鹤迟跪拜在佛前，神情难辨。

　　“公子，枯小姐她……”

　　“不必多言，我知道她怨我。”

　　今日京城来了人，传了圣意，便召枯鸾入宫，鹤迟不敢赌，事事算计得失，唯有与枯鸾断个干净，于他而言，才不会有任何影响。

　　陆九见他落寞，咬了咬牙，心知自己劝不动，自小相处，他比旁人更明白鹤迟的选择。

　　“公子心中有她，为何不愿见她，明明昨日您还……毕竟圣意也没说要纳妃，依我之见，陛下圣宠明贵妃，让枯小姐入宫，应当不是那个意思。”

　　鹤迟心中矛盾，乱成了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京城的浑水，鹤家沾不得，无论圣意如何，我……”

　　鹤迟欲言又止，明明已经做了选择，心中依旧不痛快。

　　“陆九，遣人同我说亲吧！无需家世……年龄相符，能生养就成。”

　　“公子？”

　　陆九见鹤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也是惊讶不已。

　　“公子……你若是心中在乎枯小姐，现在去追还来的及，何必委屈了自己，那祖训只说了宁武十年之内，不得入京，如今已是孝恭六年，哪还需要守什么祖训？”

　　鹤家祖上荣光，自其父鹤立诚为官后，便开始落败，而鹤迟不敢赌，四岁时迁往远山县，业已过了十二年，许是习惯了相安寺的沉静不争。

　　他同父亲一般，不愿回京去。

　　在远山县，他能富庶安乐一生，而京城……

　　鹤家树敌甚多，而他惜命。

　　靖南远山县距京城数千里，其间还有山路，怕是要一月路程，枯鸾一行人并不急着进京，即便放慢了路程，后方也从未有人追来。

　　“枯小姐，今日在客栈歇息，您若有什么吩咐，便同咱家讲，随行的都是皇城司的司捕，自是安全的。”

　　孟公公是永乐太后的亲信，不知为何被派来迎枯鸾入宫，往常这般任务，可派不到他这来。

　　“多谢孟公公。”

　　枯鸾轻声答谢，随后抬步入了客房，孝恭帝的圣意不明，但她也知绝非是什么纳妃之意，她自小养在远山县，没去京城，孝恭帝更不可能认识她。

　　枯鸾想不通，让她入京原由？

　　夜色将近云雾稀少，直至夜深，枯鸾依旧端坐窗前，似在等着什么人。

　　“长平见过大小姐。”

　　“为何慢了半个时辰？”

　　枯鸾一改之前的柔弱，目光中满是精明。

　　“皇城司的人难缠，费了些时候才进来。”

　　长平一早就跟着队伍，趁着夜色才得以出现在人前，本以为守着的是普通侍卫，他失算了些许，好在武功底子好，这才没被抓到。

　　枯鸾看着眼前人，心中宽慰了几寸，六年前爹娘出征南荒前，给了她四个护卫。

　　这四个护卫，平日里也见不着，说是在汉越各地做生意，为枯家积累家业。

　　将军夫人出征前是如此说的，枯鸾原先并末怀疑，可今日却疑惑了。

　　以长为姓，平安无忧四字为名的四个护卫中，她只见过长平一面，其他三人，她从未见过，也不知如何联系，只是每一季，长平会送四本财薄给她清点，并附上金银珠宝几箱。

　　不知是什么生意，这般来钱？

　　枯鸾鲜少联系他们，倒不是不联系，而是不知如何联系，长平今日会出现，是她无意中看见他的身影，才猜道他会来见她。

　　“大小姐，你若是不想进京，我可以带您离开。”

　　长平的话，在枯鸾心中掀起了波澜，昨日说要与她相守一生的人，一心与她了断，此时却是她的护卫愿意为她搏这一次。

　　见枯鸾没有回话，长平走近了几分，刻意压低了声音。

　　“大小姐，主子说过，平安无忧四人，会是你的退路，您不必担忧您不去京城，圣上会如何……这后路……主子一早就替您铺好了，汉越十三郡，三十六县，您都去得。”

　　长平恭敬一礼，似乎只要枯鸾一句话，他就会立刻带她离开，此后自由一生，不必入京。

　　枯鸾静静看着长平，她明白此人不可能只是个商人，一定另有身份。

　　在她记忆里的娘亲，似乎和父亲一般，一心只在战场，之后平定了南荒，亦死在了战场上。

　　她不知娘亲是否有别的身份？

　　“长平，你到底是什么人？”

　　枯鸾心中好奇，从怀中拿出自小娘亲让她收好的一棵玉色棋子，她把弄了多年，也不明白这棵玉色棋子，有什么用处。

　　长平见了枯鸾手中的棋子，心道时机未到，因此对枯鸾的问题，他避而不答。

　　“大小姐只需告诉长平，您的选择是什么，入京必是风雨难测，同我离开亦能相稳一生，只是您不能再用枯鸾之名，主子留下的东西，您需全部毁掉。”

　　长平的话，让人猜不透，句句引人好奇。

　　“将军府一向是爹爹做主，而你话中皆以我为娘亲为主，这是为何？”

　　枯鸾隐隐猜到了些许，犹记儿时，娘亲寻了个道人教她武艺，只是后来她体弱，便也学的少了。

　　“大小姐，何必好奇这些，知道的少，才可长命。”

　　枯鸾见他不说，也不再强求，她将棋子收好，目色坚定。

　　“远山镇太无趣，相隔数十里也没几户人家，我听说娘亲是京城人士，嫁于爹爹后，才久居在此，你不同说我便自己去查。”

　　长平木木的抬头，原是劝枯鸾同他离开的话，不想却造成了相反的效果。

　　“大小姐不可任性……”

　　长平还想再劝，枯鸾立刻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不只是一个商人，娘亲也不该只是一个将军夫人，去岁生辰那日，晚间府上来了几批人黑衣人，爹爹的书房乱的不能再乱，我虽年少，却也知事，与其躲着，倒不如迎难而上去争一争。”

　　枯鸾叹了叹，小心将玉色棋子收好，她抬眸望了眼月色，又是一声长叹。

　　“这世上，就没有一处永远都不会被找到的地方，汉越十三郡的景，要以枯鸾的身份去瞧才好。”

　　枯鸾心如明镜，唯一失望的便是鹤迟的选择，即便知道她此去危险，他也不愿相见，连相送也做不到。

　　她要的何曾是让一道进京，她要的不过是他对自己的态度罢了。

　　这一夜过后，长平再也没有出现，只是给了枯鸾一个地址，随后与夜色一道消失。

　　一月路程之后，总算是到了京城脚下，枯鸾说不清心绪，这一月遇上了不少刺客，幸好有皇城司的人相护。

　　说是山贼，可那一柄柄相同材质的上好刀剑，哪是山贼能配上的。

　　想的出神，枯鸾并未发现马车进了宫城，迎面出现了一个配着长剑的青衣男子，渐渐靠近了她的方向。

　　“在下顾怀狸，奉圣意迎枯家小姐入宫。”

　　见马车停下，枯鸾收回思绪，掀开素色帘子，抬眸望去，只见一袭青色衫袍的男子笑意温润的看着她。

　　此人生的丰神俊朗，也是一副极好的皮囊。

　　枯鸾眉头皱了皱，微微合上了眸子，顾怀狸衣袍上的青色像极了鹤迟常穿的那一身，她心中烦闷，连不喜的情绪也没隐藏半分，她匆匆放下帘子，只当没看见这么个人。

　　顾怀狸倒也不恼，他驾马走近，抬手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帘右侧。

　　“你不必忧心，宣你入宫，不是为了纳妃，虽是圣意……实则是太后想见你。”

　　顾怀狸低声解释，眸光中显现出车帘的素色，枯鸾侧目望去，两人就这般隔了道车帘相望。

　　顾怀狸似乎想让她宽心？

　　枯鸾不解，她抬了手，还是没去掀开车帘。

　　初见之语，难能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