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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蜕光 阿月忽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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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淬毒的银霜,将整座银墟山巅浸染成一片惨白。
阿月的指尖距离那株银月花仅剩三尺之遥时,左颊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灼痛。她踉跄着跌坐在寒潭边缘,颤抖的手指抚上脸颊,难以置信地感受着肌肤的变化——
那伴随她多年的青色胎记正一片片卷曲如蛇蜕般片片剥剥落,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恍若被无形的火焰灼烧。新显露的肌肤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银色纹路,既似远古符文,又如活物般缓缓蠕动生长。
"这是......"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阿月低头,骇然发现伤口渗出的血珠竟在水中凝成丝线,正一缕缕向着银月花根部蜿蜒游去。
"银月花开时,采者须以血饲之..."
守墓人沙哑的嗓音如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她慌忙挣扎着向后爬去,冰冷的潭水溅起一片银红相间的涟漪。
"不好..."喘息间,她瞥见自己的倒影正在水中扭曲变形,仿佛有另一个"她"要破水而出。
"差点...被吸食殆尽..."
阿月站在寒潭边缘,终于稳住身形,湿透的衣袂仍在滴水。她怔怔望着潭中央——吸了鲜血的银月花,此刻正迸发出令人窒息的妖异的华光。
花瓣如霜刃般锋利,边缘泛着冷冽的寒光,仿佛轻轻一触便能划破血肉。花蕊深处,月华凝成实质,流淌着液态的银辉,在夜色中脉动如呼吸。那光芒太盛,映得阿月不得不眯起眼——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每一片花瓣上,无数个"她"都在银光中扭曲变形。
月光忽然大盛。银月花的光华与月辉交织,在潭水表面形成无数细小的光漩。阿月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却在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猛地惊醒。她看见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那些新生的银色纹路,正与银月花的光芒产生奇妙的共鸣。
潭水无风自动,突然沸腾般翻涌。银月花扎根之处,水面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银色纹路,与阿月脸上新生的纹案如出一辙。花茎微微颤动,发出近乎呜咽的嗡鸣,整座银墟山都在这声响中隐隐震颤。
阿月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她在采花,而是花在召唤她——以血为引,以身为祭。
阿月心头猛然一颤,寒意比潭水更刺骨——她终于明白那些药师为何总要带人同行。原来这银月花根本就是个噬人的妖物,需以活人精血为引。若一人被吸食殆尽,至少还有另一人能将花带回。可如今她孤身前来,若真被这妖花吞噬殆尽,又如何将花带回村里呢?
石生的面容突然浮现在眼前。若是他在......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喉间的紧缩感打断。
可眼下...阿月望着越发明亮的妖花,喉头发紧。潭水中的血丝仍在源源不断流向花根,她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
"不能...就这样..."她咬牙撑住岩壁,指甲深深抠进石缝。必须想办法,在彻底被吸干前...
寒潭水面倒映着阿月惨白的脸。她死死盯着潭中那株妖异的银月花,忽然发现——那些从自己伤口渗出的血丝,在触碰到花根时,花蕊中的月华骤然明亮了几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她的意识。
"既然血能饲花......"
她颤抖着摸向腰间,指尖触到那柄采药用的银刀。刀刃出鞘的瞬间,月光在锋刃上流转,映出她布满银色纹路的脸庞。
阿月深吸一口气,突然将刀刃刺入掌心。
"既然你要喝血——"鲜血顺着掌纹汩汩涌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那就喝个痛快!"
她猛地将血淋淋的手掌按向银月花根部。
整株花剧烈震颤起来。花瓣上的银光忽明忽暗,如同垂死挣扎的脉搏。阿月感到一股可怕的吸力从掌心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钻入她的血管。她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下的银色纹路却越来越亮,与花蕊中的月华相互撕扯、交融。
"呃啊——"阿月跪倒在潭水中,却死死按住不断扭动的花茎。越来越多的根须从潭底拔起,如银蛇般缠绕着她的手臂,争先恐后地往伤口里钻。
剧痛中,她恍惚明白了什么。这根本不是采药——而是一场残酷的共生仪式。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阿月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银刀。
寒光闪过。
纠缠的根须应声而断。她抱着半截仍在蠕动的花根,踉跄着滚出寒潭。鲜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而那些断裂的根须仍在潭边疯狂扭动,像被斩首的蛇。
阿月蜷缩在岩石旁,看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银月花。她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银白色,在黑暗中泛着与花蕊如出一辙的微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陷入沉睡。
晨光初现时,一滴寒露将阿月惊醒。她猛地坐起,发现寒潭已归于平静,怀中的银月花依然完好,在晨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颤抖的手指触碰左眼,传来陌生的冰凉触感。
手腕上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阿月撕下一片还算干净的里衣,将伤口紧紧的包扎好。
"必须...赶快..."她挣扎着站起身,发现那些救命藤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绿意,正轻轻摇曳,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
阿月将银月花小心地裹在衣襟里,抓住最近的藤蔓。就在她触碰的瞬间,那些藤蔓如有生命般缠绕上她的手腕,轻柔却坚定地牵引着她向山下移动。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顺利。藤蔓编织成网,在她脚下铺就一条绿色的通道。阿月的左眼不仅恢复了,还能看到更多了——她看见藤蔓中流动的生命之力,看见山间飘散的灵气,甚至看见远处村庄上空笼罩的病气。
随着高度不断降低,怀中的银月花开始发烫。阿月知道,这是花朵在提醒她时间的紧迫。她加快脚步,那些救命藤也配合着她的节奏,带着她在峭壁间快速下降。
当双脚踏上平地,阿月回首望去。朝阳下的银墟山依然云雾缭绕,宛如仙境。胸前的破裂的木蝉突然传来熟悉的温热——
将花朵往怀里紧了紧,阿月向着村庄的方向飞奔而去。染血的衣袂掠过晨露未晞的草丛,惊起一串银光闪闪的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晨露在林间闪烁,如同散落的星辰。阿月抱着银月花在崎岖的山路上疾奔。左眼不时传来异样的刺痛感让她不时伸手触碰,那里现在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盘虬的树根下,地脉如金色溪流般涌动;浑浊的病气在空气中如烟絮飘散;远处掠过的飞鸟体内,跳动的生命之火清晰可见。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坳,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月猛地刹住脚步,心跳几乎停滞——是石生!他用白布蒙着半张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显然是匆忙赶路上山。
"这位姑娘......"石生皱眉打量着她染血的衣襟,声音里透着疲惫,"可曾见过一个脸上有青色胎记的采药女子?"
阿月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左脸——那里曾经盘踞着丑陋的胎记,如今只剩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喉咙突然发紧,一个荒谬的念头攫住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曾经被嫌弃的丑姑娘。
"未曾见过。"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石生失望地点头致谢,正要继续往山上走。阿月忽然开口:"我刚从山上下来,再往上就是悬崖了,那边......空无一人。"
石生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他颓然倚靠在石壁上,蒙面的白布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你要找的那位姑娘......"阿月攥紧了手中的药草,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是你的家人吗?"
"不,是我们村的药师。"石生苦笑一声,"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吓人,还有人说她是灾星,可一直以来都是她为我们这些穷苦人看病。"
阿月的胸口蓦地一疼,像是被银月花的尖刺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里混着银月花淡淡的苦香:"我、我也是药师。你......需要帮忙吗?"
石生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们村子爆发了瘟疫!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姑娘若有法子施救——"
"我可以随你去看看。"阿月打断他,却在看到石生眼中迸发的希冀时,喉间泛起莫名的苦涩。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那......不寻那位姑娘了吗?"
石生身形一顿,声音突然低沉:"原是我们对不住她。"他抬手摸了摸蒙面的白布,指节发白,"她离开......也好。"
山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起几片枯叶。
阿月走在石生的一侧,悄悄用余光打量着他。石生的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看来守墓人给的银月花确实救了他。但此刻,她怀中的花枝有限,如今瘟疫已经散布开来——这些花若只作药引,或许能配出更多的解药......
"姑娘怎么称呼?"石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月怔了怔,一个陌生的名字脱口而出:"小婵。"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名字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过去的阿月彻底隔开。她偷眼去看石生,却发现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峦,蒙面布下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