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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攀天 古药师传言 ...

  •   山风如刀,割得阿月脸颊生疼。她站在万丈悬崖之上,抬头望去,峰顶隐没在翻涌的云海之中;低头俯瞰,深渊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腕间的银纹已蔓延至手肘,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微光。她深吸一口气,将石生给的木蝉贴在胸口,那里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声。

      "还不够高......"她喃喃自语,继续攀上那条几乎垂直的山路。

      银墟山不是普通的山。

      它是一座通天绝壁,由罕见的银白色矿石构成,陡峭如刀削,寸草不生。平日里,它隐没在云雾之中,与寻常山峦无异。但每逢月圆之夜,整座山便会泛起冷冽的银光,宛如一柄直插云霄的巨剑,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有人说,那是上古仙人留下的试炼之路。也有人说,那是一座活着的山,会吞噬攀登者的血肉。

      银墟山终年云雾缭绕,唯有满月之夜,云散雾开,山巅显露出一片银光流淌的花海。

      银月花生于山巅寒潭畔,花瓣如霜刃,花蕊含月华,花期仅一夜。

      古药师传言:"银月照墟时,济世者当归。"——此花能治百疫,但采花者必承其重。

      而今晚,正是月圆之夜。

      三千米处的风化石阶在阿月脚下轰然崩塌。

      碎石滚落的轰响在山谷间回荡,阿月整个人悬在半空,十指死死抠着岩缝。左小指传来钻心的疼痛,指甲盖整个翻起,鲜血如小溪般顺着岩壁蜿蜒而下。她咬住衣袖撕下布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仍利落地将断指绑好。抬头时,一滴血珠落在胎记上,那弯青月渐渐被染成暗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想起儿时的她拽着老药师的衣角问:"师傅,为什么好药都长在悬崖上?"

      老人抖落蓑衣上的积雪,声音如远山的回响:"休妻谩遣阴阳隔,绝粒徒教肠胃空。真正的'药'往往藏于常人难至之境。"

      《山海经》中"灵山十巫"上下于天梯采药;传说"悬圃"为神仙药园,凡人唯有攀附青藤方可抵达。

      六千米处的岩缝中,岩缝间忽然窜出几缕青翠的藤蔓,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阿月心头一震——这莫非就是《山海经》记载的"悬圃青藤"?传说中供凡人攀援登天的神物?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刚触及藤蔓,那看似柔嫩的青藤突然暴起,带刺的藤条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脖颈。

      尖锐的毒刺瞬间扎进皮肉,阿月疼得眼前发黑。鲜血顺着藤蔓的纹路被贪婪吸吮,她这才看清,那些翠绿的表皮下竟涌动着暗红色的脉络,像极了人体内的血管。她想起石生教她解绳结时专注的侧脸,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手指颤抖着摸索结节,却被更多毒刺扎得血肉模糊。

      视线开始模糊之际,怀中的木蝉突然发烫。那道歪斜的刻痕裂开,一粒银蓝色种子坠入岩缝。刹那间,新生的藤蔓绞碎毒刺,细碎的毒刺迎面扑来。阿月的左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这是救命藤索要的代价。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她咬紧牙关,用衣袖胡乱抹去血迹,继续向上攀爬。视线变得模糊,但山风中的银月花香却愈发清晰——那意味着山顶已经不远。

      九千米高处,银月花粉如幽灵般无声蔓延,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荧光。阿月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嶙峋的岩壁化作千万张翕动的嘴唇,整座山峰在她脚下变得透明。无数个"自己"从虚空中伸出手来,每一个都带着致命的诱惑——

      【"跳下来"】

      深渊之下,一个青衣阿月正在坠落。她的衣袂在风中舒展如折翼之蝶,唇边凝固着解脱般的微笑。"就这样结束吧..."下坠的身影轻声呢喃,"石生会得救,村民们会痊愈..."在触地瞬间,阿月听见自己脊骨碎裂的脆响,却看见那具残破的身躯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汩汩鲜血渗入冻土,竟化作银月花妖娆的根系。

      【"抓住我"】

      右侧岩壁突然浮现半个身影。这个阿月左手深嵌岩缝,右手前伸,掌心赫然是一个被藤蔓贯穿的血洞。"抓住我!"她锁骨处的银纹如活物般蠕动,皮肤下似有无数虫豸游走。就在阿月即将触碰的刹那,忽然看清对方眼角溢出的不是泪水,而是细若发丝的银色蛊虫。

      【"回去吧"】

      身后响起窸窣脚步声。回首望去,另一个自己正背着满载草药的竹篓缓步下山。"师父说得对..."她回眸浅笑,面色惨白如纸,"我们本就不该妄想当什么救世主..."第三步落下时,她的肌肤突然如蜡油般融化,转瞬化作药王冢中一具环抱银月花的森森白骨。

      【"放弃吧"】

      头顶传来湿冷的触感。倒悬在崖顶的阿月面目全非,青色胎记已覆盖整张面孔。"愚蠢..."她喉间发出蛊虫振翅的嗡鸣,"银月花渴求的从来不是鲜血..."话音未落,嘴角突然撕裂,无数透明虫卵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不值得"】

      一声叹息,左耳突然被温热的气息包围。幻象中的阿月贴在她耳边轻笑:"记得那个朝你扔石头的孩子吗?"幻象中浮现村民举着火把的画面,"他们骂你是灾星,要用你的血祭山神..."这个阿月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紫痕。

      【"跳下来"】

      【"抓住我"】

      【"回去吧"】

      【"放弃吧"】

      【"不值得"】

      万千呓语在脑海中交织成网,阿月的意识开始分崩离析。就在灵魂即将溃散的刹那,一声穿透云雾的呼喊如利剑般刺破幻境:

      "药师姑娘——!"

      那是石生的声音。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震,舌尖传来腥甜——不知何时已咬破了嘴唇。现实与幻象的夹缝中,她踉跄着向前迈步,却一脚踏空。

      刺骨的潭水瞬间吞没了所有感官。在窒息的黑暗中,阿月忽然看见寒潭深处闪烁着银蓝色的微光。她拼命向上挣扎,破水而出的瞬间,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月光如洗。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站在山巅寒潭中央,三丈之外,真正的银月花正在月华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那些带刺的藤蔓正如退潮般从她身上剥离,在潭水中化作缕缕血丝消散。

      阿月拖着残破的身躯向前走去。每迈一步,伤口便渗出新的血珠,在霜雪上绽开朵朵血莲。月光将她的影子投映在岩壁上,那扭曲的剪影随着她的移动不断拉长变形,最终与银墟山巍峨的轮廓融为一体,仿佛这座山正在将她吞噬。

      ——

      与此同时,猎人小屋内的石生悠悠转醒。他撑起沉重的眼皮,隐约听见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哥,你醒啦!"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满惊喜地扑到石生床前,眼眶微微发红。

      "小满......"石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眩晕感仍未完全消退。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发现手臂使不上力气。

      "村里怎么样了?你和爹......"石生声音沙哑,话未说完便咳嗽起来。

      小满连忙倒了碗水递给他:"我没事。先前爹被师婆哄着,带回来好些符水逼我们喝。后来出了阿月姐姐那档子事,我就偷偷把符水都倒了。"她绞着衣角,"阿月姐姐给的防疫方子,我都照着做了。"

      "倒是哥哥你,"小满声音哽咽,"整日照顾发病的村民,自己反倒......"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现在村里大半都染了病,好些人往外逃。听说邻近几个村子也出现瘟疫了。"

      石生艰难地支起身子:"既然药师姑娘有治病良方,我们该去帮她......"

      "哪有什么良方?"小满急忙按住他,"阿月姐姐只给了我预防的法子。现在师婆带着人要抓她祭山神,也不知她......"话到一半突然停住。

      石生眉头紧锁:"那我这药......"

      "不是哥哥自己找来的吗?"小满疑惑道,"爹把我赶出来后,我来这儿找你,就看见床头放着熬好的药......"

      石生盯着药罐,心中疑云密布。这时,小满低声道:“哥,有人看见阿月姐姐逃进山里了,师婆派人搜山,说要活捉她祭神……”

      石生闻言,猛地攥紧被褥,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傍晚,自己打猎归来时,遇见老药师的情景——那时村里已经接连出现疫病发热的人。

      老药师独自站在悬崖边,衣衫褴褛,神情恍惚。石生上前搀扶,老人却突然抓住他的手,塞来一粒幽蓝的种子,触之冰凉如霜。

      “石生……收好它,关键时刻能救命。”老药师声音嘶哑,“若有一日,阿月做出抉择……只有你能帮她。”

      石生想问清缘由,可老人只是摇头,踉跄着消失在暮色中。后来瘟疫爆发,阿月被污为灾星,他染病前将那粒种子藏进亲手雕刻的木蝉,托小满转交给她……

      “小满,”石生突然抬头,“我给你的木蝉,交给药师姑娘了吗?”

      小满点头:“我趁乱塞给她了,可她当时被追得紧,不知有没有带在身上……”她声音渐低,“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石生望向窗外黑沉的山影,胸口发闷。阿月孤身逃进深山,追兵在后,若她真如老药师所言“做出抉择”……

      “我得去找她。”他掀开被子,强忍眩晕站起身,窗外,暮色中的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将最后一缕天光吞噬殆尽。

      "哥!"小满拽住他的衣袖,"你病才刚好......"

      石生将手按在粗糙的窗棂上,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想起老药师那双看透生死般的眼睛,没有恐惧,而是某种更沉重的情绪,就像猎人面对必须射杀的怀崽母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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