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恭自长

90、死生花（五）

　　荒山上雾气弥山亘野，绰绰黑影随风摇曳，阴沉祟煞铺天盖地，草木枯零，嘎吱脆声随着脚踩响起，窸窸窣窣。

　　“上去。”
　　火光亮起，颈后是剑尖触碰传来的冰凉感。

　　荀南烟毫无反抗意味地朝着身前的山路迈步，余光中的林洞和单理群也在逼迫下缓慢行走，三人逐渐形成靠拢的趋势。

　　结界在身后张隔，寂静中点缀着灵星火光。

　　似乎一进山，身后的寒意就多了不少。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只能听见细微的脚步声。

　　这种时候，反而一直牵着她手的小雪带来了莫大的心安。

　　荀南烟分神一瞬，也不知道小雪和这山上的邪祟哪个更邪。

　　后转念一想，小雪这个样子，像是在秘境种诞生不久的邪祟，应当比不上可能持有大乘期道印的祟。

　　山路豁然开朗，周围也空旷了起来，寂静得让人通体发寒。先前说合作的女修——她自称汤菱，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如今离开了天阙的视线，便上前一步和她并排行走。

　　没过多久，林洞和单理群也寻了过来。

　　“天阙想让我们探查情况，可这山上静悄悄的，哪来的情况？”林洞眼光遁入山上笼罩的祟雾，苦恼开口。

　　汤菱瞥他，“天阙让你探查，你还真探查啊？”

　　“比起探查，倒不如想想这山上有什么东西，自己能不能活命。”

　　这话说的有理，荀南烟点点头，神识在灵府中感应着道印传来的讯息。
　　安容道应当就在这附近。

　　被未知恐惧侵袭的心安定大半。刚准备思考要不要先去找安容道，却听得身旁汤菱声音颤抖，“你手边这小姑娘是？”

　　汤菱的剑下意识就要对过来，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寒意顿生，手中剑僵在半空，“她一直在跟着我们吗？”

　　荀南烟垂头望去，小雪依然乖静。她思索许久，将事情大致讲述一遍。

　　汤菱苦笑，“那照这么说……我现在也是被她缠上了？”

　　“应该是。”林洞叹气，“谁叫我们倒霉。”

　　汤菱笑不出来了。
　　她原本只是看在这群人中有金瞳的术士才主动找上门的，谁知道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祟。

　　再看这群人，神色平静，对此无所忌惮，汤菱越发觉得这三个人深不可测，只怕有什么保命的后手。

　　各自心绪乱飞许久，南边忽然一声震响，地动山摇片刻，滚石落在脚边，荀南烟抬头，还未等她观察，便听得尖叫割破寂静，接着是闷沉的怒吼，一声接着一声，脚下山地随之摇晃。

　　“发生了什么？”
　　“那、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此起彼伏的惊恐声在黑暗中响起，有近有远，应当是一同被天阙赶进来的修士。

　　“轰——”
　　远处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云层中堆积的祟气开始躁动，罡风大作，卷席起地面上的枯枝。

　　风沙遮眼，荀南烟手抵着前方，艰难睁开眼皮，飞沙走石间，云雾翻涌的空中似乎出现了庞大的影子。

　　祟气砸下，裂痕在地面蔓延，土层隆起，荀南烟脚下一空，所幸完全跌下去之时被反应过来的汤菱抓住。

　　长剑召出，她稳住身形，侧头躲过擦过来的砂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汤菱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
　　很快一同逃难的修士回复：
　　“是天阙那边干了什么，惊动了祟气。”

　　又是天阙!
　　荀南烟忍不住心中骂人，她果然和天阙八字不和，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著的羁绊。

　　山石翻起，林洞惊呼一声“不好”，荀南烟低头，张裂的地底祟影憧憧，向上蹿动，一抹祟气忽的缠上佩剑，身形一晃，失控跌下。

　　嘈杂间，其他几抹身影也陆续跌下。

　　祟气归寂，土石重聚，地上的沟壑闭合，万物宁静，似是一切从未发生过般。

　　守在结界之外的祁悠瑶冷漠看完了整个过程，身后的人忍不住询问，“这样是不是太……”

　　“如果不忍心，你也可以自己去。”祁悠瑶冷笑一声，“蝼蚁而已，自己无能，死了就死了。”

　　旁人再无一敢出声。

　　她身侧立着的男子开口，“这批下去，应该够了。”

　　“你确定吗？”

　　男修面无表情，“被折腾了这么多次，地下的东西也该完全醒了。”
　　他又想起了先前的事，“之前的那个体修，似乎这两次没见着他。”

　　祁悠瑶毫不畏惧，“管他做什么？一个合体期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是先前的凌霄剑——”
　　男修蹙眉，“还没回来。”

　　又是那把剑。
　　祁悠瑶的脸彻底黑下。
　　这剑跟主人一样令人厌恶，在塔里关了千年，还是不肯听服于天阙。她这些天一直在试图催动禁制唤回凌霄剑，谁料那破剑不知为何，仿佛切断了与锁妖塔的联系，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到此处，祁悠瑶忍不住心生烦躁。
　　也不知凌霄剑丢失会不会坏了计划。

　　但她还是道：“有三昧真火在，你怕什么？”

　　风千渡让她携锁妖塔分身来此，可召三昧真火，若是那邪祟不肯交出道印，只能祭出真火了。

　　男修见她这般，仍是不放心，“可若是道印落入他人手里……”

　　“够了。”祁悠瑶冷冷打断，嗤笑一声，“不可能。”

　　她和这群蠢货不一样，知道更多信息，这秘境中的道印，很大可能是她祁氏先祖所留。

　　祁氏先祖又不是傻子，她体内有祁氏血脉，自然才是这里面最有可能拿到道印的人，风千渡也是因此才将三昧真火交由她。

　　祁悠瑶修为如今在化神期止步不前，若是能拿到道印，说不准能突破合体期——大乘期也未尝不可。

　　她抬手，身后浮现出锁妖塔的影子，“布阵。”

　　这几天和这个邪祟耗了太久，她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既然这邪祟不肯将东西物归原主，那就强攻。

　　真火之下，余孽不生。

　　*

　　荀南烟重重跌落，后背咚地撞上坚硬地面，身体震了一下，巨大的闷痛从胸口散开。

　　深呼吸几口缓解了憋气的感觉，抬眼环视周围，黑沙铺地，平旷寂静，有几个和她一样掉下来的修士正呲着牙起身。

　　汤菱一瘸一拐地找到她，她的腿刚刚摔的有些重，“你没事吧？”

　　“我没事。”

　　灵灯在不远处亮起，接着单理群和林洞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走到她身边。

　　“这又是什么地方？”
　　林洞提着灯往上方照了照，黑压压的一片，不像他们刚刚在山上看到的那样。

　　荀南烟这才发现，地上零零散散落着黑色的东西，她指使林洞照过去，微光下，干瘪的一团隐约露出。

　　“这是什么？”
　　林洞仔细看了一会儿，辨认道，“……怎么有点像人皮？”

　　汤菱被他说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嘀咕着“怎么可能是人皮”就去看，目光忽然顿住。

　　“尸鬼。”她肯定道，“这应当是祟气消散后的尸鬼。”
　　尸鬼没有生命，全靠祟气驱使，祟气消弭，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地上的东西像是轻飘飘的枯皮，聚成皱巴巴的一团，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中间空着的两个眼窝。

　　“你见过？”荀南烟问。

　　“没有，但我有一个中洲的散修朋友见过。他的名号你们也应该听说过，蒲洪。”

　　“蒲洪？”林洞移眼过来，“可是今年风头正盛的那位元婴期散修？”

　　“我听说他前几个月和升仙门的回瑾一道除了南洲沿海较为缠人的祟，救了不少人。听闻归云宗有意将他招入门下。”

　　汤菱抱臂，“那他应该不会去的。”

　　荀南烟有些恍惚。
　　回瑾好像是她大师兄的名字，蒲洪……
　　她问：“你可认识竹月姑娘？”

　　“你认识竹月？”汤菱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试探道，“他二人与我……出自同处。”

　　竹月现如今已拜入李应九门下，汤菱口中的“同处”莫非是指逍遥道？

　　单理群倏然开口道，“师伯近来可好？”

　　荀南烟和汤菱齐齐一愣，“谁是你师伯？”

　　“逍遥道道主方天安。”

　　“逍遥道？”林洞声调拔高，“你是说那个这两年一直和天阙作对的逍遥道？它和你们……有关系？”

　　单理群纠正他，“不是和天阙作对……”

　　“算了。”林洞非常识时务没再追问，“这种事也不是我该问的。”
　　他师祖当年是在天阙清扫同悲教余孽时被逼死的，他也没必要替天阙纠结逍遥道的事。

　　单理群这话，倒是印证了荀南烟的猜想。逍遥道的背后果然有天命阁插手。

　　知道了单理群与方天安的关系，汤菱对这行人的戒心消了不少，主动开口，“我乃逍遥道的人，修为在元婴期，此次秘境在出世之前便有卦象上的异动，只是消息鲜为人知，只在极少数术士中流传。”

　　“这里的尸鬼你们也看到了吧，据我所知，此次秘境应当是天阙城的‘影’，而祁悠瑶他们正在找的道印，应当属于万年前某位葬身天墟的大乘期修士。只是不知为何，这枚道印如今被一个祟守着。”

　　她无奈叹气，“这里，应当就是那个祟所在的地方。”
　　此次逍遥道来了不少修士，汤菱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她运道不好，被天阙抓了个正着，倒是误打误撞接近了道印。

　　“天阙城的‘影’……”
　　林洞想到了什么，眼神哆嗦地落在了地上死去的尸鬼，脸色煞白，“我们刚刚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对吧？”

　　“对。”汤菱与他想到了同一处，“所以这里极大可能是……”

　　“天阙之下，天墟。”单理群适时出声，冷淡的音色化作阴影笼在众人心里。

　　“我听闻，道印是大乘期一生的修为所缩，没有传承者也可以保留吗？”荀南烟疑惑出声。

　　剑宗仅凭道印便能断定她见过三十二仙座，但这枚道印……会有无主的道印能够保留这么多年？

　　她的声音不大，轻飘飘打在心上，汤菱脸色变得比林洞还白，“道印只有在灵府中才能保存下来——要么是传承者……要么……就是那位大乘期还未完全死去。”

　　果然如此。
　　荀南烟在知晓道印的存在时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道印留存的条件极为苛刻，基本上不可能存在有无主的道印，可一路走来，她却没有听见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
　　这枚道印怎么留下来的？

　　“现在，有一个问题。”
　　荀南烟说出了心中的猜测，“守在道印身边的邪祟，真的是普通邪祟吗？”

　　“如果它是祟化的大乘期修士呢？”